《沧浪之沫 第九章(122)》--何美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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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九章(122)
发布日期:2019-04-26 字数:3661字 阅读:2280次

甘老板从餐桌的纸盒内抽出一张纸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你好像背负着很沉重的心事。”甘老板说。

秋旖沫忽然有股强烈冲动,想把自己这么些年背负的沉重心事向这位甘老板诉一诉。这么些年,她一个人背着这些心事走得太累了。她总是防备着周边的人,小心地与人交谈,生怕他们知道自己的那些不堪过往。后来她向宁晓彤简略说过一些,宁晓彤最初不是也没有嫌弃自己吗?——尽管,在这陌生的城市她与这位甘老板不过萍水相逢,但她奇怪自己此刻对他无丝毫戒备心理。如果这位甘老板觉得惊骇,显露出厌恶,她不过失去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而已,自己立马转身离开这里就是了。

“如果只是跟家人怄怄气,跟男朋友吵吵架,那算得了什么。”秋旖沫止住眼泪,长叹了一声,说,“我得谢谢甘老板,这么容易就让我拥有了一份工作。可是几年前,有一段时间,为找一份工作,我腿都快跑断了。”

接着秋旖沫便平静的面容,平静的语气把自己被人在可乐里下药,然后被逼做过三陪女的事简略说了。当然,许多的细枝末节她都有意无意中省略或遗漏了。比如,她有乙肝和性病的事。——这两种病只要不复发,她就当它们不存在。尽管她知道,这两种病可能跟定自己终生了。

她平静的语气讲完,然后等着甘老板的表态。甘老板的脸上的确显露出十分的震惊,半晌后才神情凝重地感叹说:“真没想到啊,你小小年龄就经历了这么多是非。唉,人奈命何!”

“甘老板,现在你了解我的身世了,明天我还需要过来上班吗?”秋旖沫主动发话道。

“这话啥意思?”甘老板一脸的纳闷,继而明白过来,然后一脸肃穆的表情说,“我没说让你离开吧?我甘阳可不是那种人!那些都是你的过去,与你现在的工作无关。明天肯定得继续来!你现在回公寓休息去吧。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随便告诉外人。”

秋旖沫立起身往公寓走去。她已把自己的秘密向人吐露了,可是她的心这会却似轻飘飘的依旧没有着落。

之后,秋旖沫每天照常上下班。起初那几天见到甘老板,秋旖沫的内心都有些敏感,怕自己抖露出来的心事终会让甘老板看轻自己。但时间稍长,她便把这顾虑放下了。

四月中旬的某天中午,餐厅六号台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都是甘老板的家人——甘老板的父母亲、甘老板的弟弟和他弟弟的女儿,他们一起聚集到甘饴酒家用午餐。他们对服务员显得彬彬有礼,进餐期间“谢谢”“麻烦你了”之类的客气话语似乎一直不离口。甘老板的小侄女大概五六岁,特别活泼好动,一来餐厅便蹦跳着四处溜达,还不时主动要求帮服务员递送纸巾或筷子之类,惹得她爸爸不时回头重复着:

“芸芸,别乱跑啊,小心摔跤!”

“芸芸,别捣乱,影响服务员姐姐工作!”

秋旖沫瞥见到那小女孩的爸爸——甘阳甘老板的弟弟和甘老板身高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俩亲兄弟。不过是从甘老板身上可以想见他弟弟衰老几年后的模样,而从他弟弟身上可以想见甘老板几年前稍年轻时的模样。

甘老板的家人吃过午饭便离开了。秋旖沫目视着这个小女孩的背影,脑海里不由然便浮现出郑健明的小侄女雯雯的样子。

四月下旬的某一天上班期间,甘老板又单独把秋旖沫叫住,告诉她说下班后就在餐厅等会,他有话同她讲。

秋旖沫不知道甘老板又什么事找自己,来餐厅上班二十多天,除了脸上较少有笑容,她自认为其他方面对待顾客并无什么值得挑剔之处。她猜想甘老板大概只是和自己再谈谈心。

下班后,其他服务员陆续离开,秋旖沫则在一张餐桌旁坐下。过了一会,甘老板朝她这边走过来了,不止甘老板一人,还有另一名三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子也一同走了过来。秋旖沫记得的,那和甘老板长相酷似的男子就是甘老板的弟弟。

甘老板的弟弟朝秋旖沫微笑了下,然后和甘老板一起在她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小沫,跟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弟弟甘棠。有个事我想冒昧征求下你的意见。”

秋旖沫有点疑惑地看了看甘老板。只听甘老板继续说:“我弟弟的妻子三年前病逝了。现在他身边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前段时间他们来过这里,对你是有挺深刻的印象的。我弟弟他挺喜欢你,我想冒昧问问,你愿意和他相处试试吗?”

秋旖沫一时愣住了,她觉得这事太突然。沉默半晌,她对甘老板说:“之前我已告诉过你我的情况……”

“小沫,我们观察了你一陈子,觉得你人其实挺好,不管你以前干了什么,我们都不会计较。”甘老板很诚恳地说。

秋旖沫望望甘老板,又瞟了一眼他的弟弟甘棠,他很轻地点了点头。秋旖沫又沉默半晌,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觉得太突然了。”

“好,你先考虑考虑。”

之后甘老板把他弟弟送出餐厅。因为下午要继续上班,秋旖沫没回公寓,就在餐桌旁一直呆坐着。她想自己真的还需要去找对象吗?这两年来自己一颗本已伤痕累累的心为情感折腾得还不够吗?到头来不是有人有意伤害了她,就是她无意伤害了别人……

可也许,应该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甘家人既然已了解自己的过去,能包容自己的过去,说明这是一家善良的人家。甘老板的弟弟甘棠也许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她应该为自己再争取这次机会……

接下来的好几天,秋旖沫的心都在反复犹豫徘徊中。最终,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试试。——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如果这次没有谈成功,真的不必再去找对象了……于是当甘老板鼓励的口吻希望她能给她自己和他弟弟一个机会时,秋旖沫点头应承了下来。

四月三十日那天正好是周末,秋旖沫还没来得及赶去餐厅上班,一早便被甘老板的弟弟甘棠打来电话叫出去了。他带着秋旖沫去了他的家,见过了他的父母,也见过了那个可爱懂事的小女孩芸芸。他们在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款待秋旖沫。到中午,甘老板也赶来一起吃午饭。一家人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欢聚氛围,令秋旖沫不觉便想起自己刚赶赴宿迁聋哑人闵钢家里时的情形——这情景何其相似!——她蓦然觉得她的生命正在以某种莫名的方式快速进行着轮回。

吃过午饭,甘老板赶去上班,甘棠的父母带着芸芸出去玩耍,家里只剩甘棠和秋旖沫在。甘棠试图去拥抱她。

秋旖沫轻轻推开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的情况你哥哥都告诉过你了吧?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过去吗?”

甘棠微笑着摇摇头:“我已不是年轻人了,许多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说不在乎就不在乎。那些都是你的过去。谁年轻时不犯点错?重要的是往后,你往后的日子比从前要长远得多。不要老沉湎过去,从现在起,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吧……”

秋旖沫已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他这无懈可击的话感动。她只是觉自己的心又被一种莫名的虚无包绕,好像此情此景犹如发生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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