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聪震文集(A)》--五彩池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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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刘聪震)
发布日期:2019-02-27 字数:3544字 阅读:1104次

     我的故乡在大巴山中,千百年来以来我们那儿一直都是以“砍柴”烧饭为使命的。柴是唯一的燃料,亘古未变,至今依然。于是,这“砍柴”就成了我们那一带孩子们的天职。

      我小时候柴可是没有少砍过。什么桦栎木柴、黄栌木柴、小橡子、铁把子,以及洋辣剌、蒿子、大栎豹,还有什么马桑木,荆条......这些,我都砍过的。砍柴,没什么忌讳,凡柴,皆可砍也──只是也有不砍的东西。譬如说,“辣姜木柴”。

      这种柴不能砍,据说是,此柴如果在腊月天烧了后必是要害“红眼病”无疑的。既是这样,谁愿砍它!这种辣姜木柴,在我们那一带,山上本不是太多,如果砍了混入柴捆中,待它干了烧它之时,谁又能识别得出,它一干皮也掉了。况且这种柴在我看来根本也不值得一砍,它又湿又重,又不能应急来烧,真是毫无砍头。不过此柴也怪有意趣。它的叶子长长的,硬刷刷的,摸起来很糙,但是柴未干它叶就掉了,掉了的叶子叶肉烂掉其叶脉却完整无缺,它的网眼跟过面的罗一样,颇有趣。可我是不砍这种柴的,伙伴们也都不砍。偶尔砍辣姜木的仅是忙乱中的大人,或者我们谁遇见了把它除害似地把它砍去置之不理,待它干好了任人捡拾。真的,这不是一种好柴!

      常言道:“干桑湿柳,夜好木死狗。”这话,它的意思是干的桑木非常好烧,柳木湿的也能烧着,而夜耗木则是死狗一般,干湿都难烧的。而至于辣姜木则更是“瘟神”了,它和夜耗木一样是忌砍的把戏,我们都讨厌它!

      然而,你讨厌的东西别人就未必讨厌。大千世界也真是无奇不有。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我在湖北的温泉镇住院。在这个闻名全国的军队疗养院中,我竟发现了几株“辣姜树”,我颇为吃惊。此疗养院环境之绿化堪称绝佳,绿竹翠柏,白蜡桂花,随处可见;棕榈和巴蕉,以及那高大而挺拔的水杉,给人以森林般的感觉,不过路旁那低矮而整齐的冬青和往来的白大褂与病号服,则提示着这是一个园林化的医院。可这般的环境何以要栽上这令人讨厌的辣姜树?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问同病区的好友、诗人,也是病友刘建平。他来自舟桥部队,是城市兵,见我问就激动地说“啊,你好糊涂,这可是腊梅啊!”立时,我傻了眼。连问“这是腊梅吗?腊梅是这东西吗?”“怎么不是,你没见过腊梅?”他也吃惊。“我见过,只是认不到。”“唉呀,那走,我引你去看。腊梅傲霜雪,它很快就要开花了,你真是个‘土八路’呀,伙计!”。

      在辨识了这就是“腊梅”之后,我在心里不断地嘀咕:“这是腊梅,这难道就是腊梅?”一连几天心里我一直都不能平静。我暗骂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是的,那“家伙”确实是冬天开花的,我也想起来了,它是在未出叶之前就长出花蕾,就开出淡淡的黄色的花的。它并不起眼,我们那山村僻野之地谁又会顾及于它,它仅仅只不过是比别的草木早开花而已。当然,无论我们谁,都是万万也想不到它就是“腊梅”的呀。是的,我就此开始总算是明白了什么是“腊梅”了。

      疗养院中的腊梅不久以后很快就开放了,它是那淡淡的黄,能使人联想起蜜蜂的小翅膀。同病室的坦克兵友人小李,是在腊梅未开放前就将含苞待放的花枝折了一些回来的,插它于入盛水的小瓶之中。这是药瓶,医院里处处可得,我也效仿之。小李告诉说“这家伙过几天一开可香了!”然而,查房的科室主任一进病房就喝斥道:“怎么把病室搞得乱七八糟的!”并追问,“这是谁折的?”好心的主治大夫赶忙解释,“娃们也不懂,胡整啥呢?赶快捡拾了!要是叫院领导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到时候不但你们挨训,我们也要跟上倒霉!”由此更是懂得了“此花也是万万折不得的”。可我们又舍不得仍掉它,查房就转移之后又偷偷放着,几天后它就开花了,确实很香,满室的香噢!

      喔,这就是腊梅么?腊梅就是你么?是的,一点也没错。可是幼时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你就是腊梅呢?这“辣姜”花,是“腊月”的“腊”吗?我似乎也记起了小时候我们也好像是把它叫做“辣姜梅”的。但任何人也从没想到你是“腊梅”啊!“腊梅”和“辣姜梅”之间,仅一个字音之差,按理我们是应当想到“这个”的。可是谁也没有。我不知道我的家乡人,我的祖辈们,父老乡亲们,他们为什么要将“辣”与“树”、“辣”与“梅”之间,何以要硬是加上个“姜”字?这真是徒增多少误会!若非这般,假如我们从小就知道这是腊梅,家家户户都栽种之,并有观赏它的习惯,那么它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将不知要增加多少的趣味!可这又是绝对的不可能的。自古迄今,我的家乡父老很少有看花的习惯,亦很少有养花的习惯。至于种养那更是谈不上,况且它根本就不是花——家乡人哪里看得上?它连做饭烧柴甚至也不配的!

      哦,好一个腊梅花啊。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和“文人”咏颂过你、赞美过你,你又是激励过多少的豪杰和仁人志士。我不知道你曾培育过多少的文人与墨客!我甚至有点不能相信这腊梅就是你的!然而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你不仅是梅,而且是腊梅!我看到前几年书店里曾有《历代松竹梅诗集》,不知道那里面是汇集了多少关于梅的诗。我曾记得现代一位伟人说过“梅花欢喜漫天雪”,这说的可就是你吧;古诗亦说:“独得腊梅放清香”、“只留清气满乾坤”、“朔风飘夜香”,大抵也就指的是你吧;而“归来却把青梅嗅”,其所描写的少女毕肖情态的诗是否也源你而出?然而,腊梅,你是这样的伟大却又是这样的渺小。在我的家乡,你充量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破柴!

     我记得1988年,我们已是举家由农村搬迁城关镇了。一次不知父亲从哪里买回了两千多斤的湿木柴,且90%以上为桦栎木以外的杂柴。为了方便保管,我们打算把它锯短劈碎码于屋中。在锯柴时我猛然发现,这其中有许多粗大的“辣姜木”柴,于是便兴奋地告诉弟弟与母亲说这是“腊梅”,并提起往事,问母亲“辣姜木”为什么不能烧?母亲告诉说什么柴都能烧,只是湿的烧不着;而弟弟的言辞令我失望,他说“什么腊梅不腊梅的,一切都是人们赋予给它的,它仅仅是一种柴而已,它既不能盖房,又不能做家俱,能将就着烧就不错了!”看来,腊梅能在严寒中开出“香花”的特点那是不能唤起弟弟和母亲的兴趣的。我在想,这柴是不是烧的时候有一种“辣姜”的味儿?柴是湿的没法试验─—不过在铧它的时候我才知道,这“腊梅”之木趁湿极易劈开,几乎是“斧起刀落”即可完成;并且,那劈开的腊梅柴木质甚香,其味数天不散,它的香是不同于松树和柏树的。我又在想,它的这个特征要是被更多的人发现了,定然也会被人广为吟颂的。

     时代在发展,在变化。近些年,我看到我们家乡城市的河堤上居然也栽起了腊梅树,当我看到它开出的那黄花儿我有些激动,就说给那里的哥哥,哥哥则不以为然,说“那花也能卖钱的,干的两块钱一斤,山里的农民挖它拿到城里来卖。药材公司也收购。”原来它还是药,我又一阵惊讶!据说,腊梅花能明目,我就实验性的喝了几次,但总是感到一喝它就头晕。

     是啊,你好一个“辣姜梅”噢!论香,你同桂花,茉莉,红根刺,差之万里之遥;论花之美,你与红梅,桃花,樱花,相错万里之距。我想,你不就是因为比别一类植物早开花这么一个特点嘛,你就被人捧得么高,也难怪和难免是叫人搞不清你是什么东西了;你真古怪,在贫瘠的农村,在苦难的天地,你只能是树,是一种野生的用处不大的“灌木”和劣种,而在城市,在另一个阶层里,你却是一种奇花和一种宝物。是的,观赏你的是那些摆脱了体力劳动的人们,咏颂你的是那些精神贵族和文人墨客,收购你的是那些善于聚财的商人,而唯一看不起你的就是那些苦苦劳作的朴实无华的、几乎一无所有的底层平民——是那些被劳动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他们对你视而不见,乃是美盲么?我看那是阶层之所限耳!

   

                                      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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