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落花》--赤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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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和万局
发布日期:2019-01-21 字数:5817字 阅读:2223次


早上七点半,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底层大厅的两部电梯前站满了人:有一脸倦容的陪护了亲人一夜的男女,有穿着时尚鲜艳赶来上班的医生护士,也有前来探视病人的亲朋好友…

老黄见人太多,就提着咖啡礼盒直接上了楼梯。刚到四层的楼道口,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声,很快,一大群哭天抹泪的家属,追随着一辆推尸车浩浩荡荡地从他身边经过。“唉!又是一出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哟!”老黄浩叹。

老黄就是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许多同事熟视无睹的事情,他总能感慨万千。

老黄是这家医院的一名普通的陪护。工作兢兢业业。现在陪护的是五楼肿瘤科的病人万局。他手里提的咖啡礼盒就是万局托他买的。

万局是人事局的一名副局长,因为白血病入院治疗。说起来,他可是一位乐天派哟!在医院,三教九流聚在一起,穿上病号服,阶级重新划分:有些人是健康阶级,有些人是亚健康阶级,而有些人,是死亡阶级,譬如肿瘤病人。但万局却整天乐乐呵呵的,笑称自己如果这么早去见马克思,一定会被他老人家一脚踹回来的。这不,刚到病室门口,就传来万局的朗朗笑声。推开门,只见一大堆亲朋故旧,叽叽嘎嘎地围着万局。而万局呢,指天画地,谈笑风生。

万局和亲友的会谈终于曲终人散。老黄把买来的咖啡礼盒恭恭敬敬地递给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

万局察觉了,问:“老黄,有什么事吗?”

老黄鼓足勇气,说:“万局长,有个事想求您!”

“什么事?”

老黄搓着手,说:“是……是这样的:我……我闺女今年大学毕业了,想……想到省城求工作,可……可一下又找不到单位,所以想求您……”

万局的表情一下严肃了:“老黄啊,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你知道,走后门行方便是一种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而且习主席的八项规定也是给我们领导干部戴的紧箍咒,所以你闺女的事我真的爱莫能助。”

老黄立刻像出锅的茄子一样焉了,红着脸说:“万局,给您添麻烦了,您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

万局望着他失望的表情,想起这半个月来老黄无微不至的精心照料,于心不忍,于是问:“你有你女儿的资料吗?”

“有!有!”老黄一下又来了精神,赶紧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打印纸,这是他女儿的个人简历。

万局仔细翻阅着简历,念道:“校学生会主席,韩星文学社副社长,天使基金公益使者,连续四年一等奖学金……”念到这里,万局突然拍起了老黄的肩膀,说:“厉害!厉害!我还从没遇见过这么优秀的毕业生,老黄,你生了个好女儿哟!”

老黄憨憨地笑,连声说:“您过奖了!过奖了!”

万局成竹在胸:“这样吧,走后门的事咱当然不能干,但是我可以提供你一条信息:省高级中学正在招一名语文老师。你女儿可以试试,我相信凭你女儿的优秀条件,应聘成功应该不成问题!”

老黄大喜过望,紧紧握住万局的手,说:“万局长!谢谢您!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您就是咱家的大恩人哟”

万局不以为意:“欸,不就一条信息嘛,啥恩人不恩人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黄的女儿,老黄就开始给万局剃胡子。

万局问:“老黄,你是哪儿人?”

老黄说:“我是陕西地黄村人。”

“哦,那儿离长城远吗?”

“不远!不远!长城离咱村也就二十里地,近着呢!”

“老黄你可别笑话我,别看我在大都市里呆了近五十年,可连长城的影子都没摸到过呢!”

老黄信誓旦旦:“那没问题!等您病愈出院,我一定带您上咱那儿的长城转转,顺便尝尝那里农家乐的野味。”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万局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完全看不出他居然是一名肿瘤病人。而老黄也把万局当皇上一样地精心伺候着:洗澡、擦身、洗脚、理发、送餐……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傍晚,老黄在给万局换病号服时,喜不自禁地说:“万局长!告诉你一件喜事!”

万局被吊起了好奇心,问:“啥喜事?你中奖了?还是户口落实了?”

老黄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都不是!是我闺女工作落实了!”

“恭喜!恭喜!你女儿是应聘在高级中学吗?”

“是!是!这还不都亏您帮忙嘛!”

万局摆手:“欸,我帮啥忙?只不过跟你扯了一句闲话,主要还是你女儿出色,否则皇帝帮忙也没有用哟!”

老黄还是感恩戴德:“再怎么说,您也是咱家的恩人哟!”

万局手指着对方,无奈道:“你这个老黄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说:“老黄!我也有一件喜事哟!”

老黄也很好奇:“啥喜事?”

万局眉飞色舞;“我找到配型的骨髓啦!”

老黄像自己找到了配型一样,高兴地说:“大喜事!大喜事!真该好好庆贺一下呀!”

这时衣服已经换好,万局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五粮液,说:“那我们就痛饮三百杯!”

老黄赶紧制止:“庆贺是应该的,但医生交待了:您不能喝酒!”

“欸,就三杯!”

“不行!不行!”

“那就一杯,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好不好?哈哈!”

老黄拗不过他,只好陪万局喝了一小杯五粮液,下酒菜是万局床头柜里的一袋南京盐水鸭。一杯酒下肚后,两人的话就多了。

万局满面春风:“这次配型成功后,用不了多久,我又可以重返工作岗位啦!以前我在工作中,虽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毕竟缺少那种为了人民利益赴汤蹈火的精神。现在这一场大病,让我大彻大悟,明白了人生的真谛,那就是:生命短暂,一切须及时努力!所以今后回到单位,我一定要兢兢业业地工作,真正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有生之年,切切实实地为老百姓多做一些好事、美事、善事,不枉来人间走一遭啊!”

老黄奉承道:“万局长您太谦虚了,您一看就是一位好官哩!”

万局不以为然:“欸,是不是好官,自己说了不算,一两个人说了也不算,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哩!”

老黄随声附和:“是!是!你们当官的说话就是飞机上挂暖壶——高水平哟!”

万局朗声大笑。笑罢,忽然问:“老黄,你们那里的长城保存得怎么样?农家乐里还真的能卖野味?还有交通方不方便?”

老黄得意道:“您这算问对人了,我在家乡好歹也算是地老鼠,什么不知道?我们那里的长城保存得可玩整哩!什么城垛、箭楼、烽火台,啥都有。农家乐里的野味,像什么野鸡、野鸭、野兔,都是自家养的,那违法乱纪的事,咱山里人可不敢干哩!交通也方便,这几年村村通公路,从县里到长城也就半小时的车程,快着哩!”

万局意兴风发:“不到长城非好汉,到时候我要亲自做一回好汉哩!”

老黄也来了精神:“只要您肯来,届时我们全家一定夹道欢迎!”

万局哈哈大笑。

两人又东拉西扯一会儿,万局突然打起了哈欠。

老黄见状赶紧说:“万局长,医生说了,您这病就需要多休息,天色也不早了,我帮您擦擦脸,洗洗脚,您赶紧睡了吧!”

万局点头。

老黄一直伺候到万局上床钻进被窝,才放心地离开,去吃自己那顿迟到了的晚饭。为了服侍病人,老黄他们吃饭晚点是常有的事,因为对于一名陪护来说,病人就是上帝!更何况万局长还是他老黄的恩人呢?

 

万局很快进行了骨髓移植,不妙的是:一周后,出现了肺排异,万局感到胸闷气喘,高烧不退。

每次打过退热素后,万局都会出一夜的汗。老黄要帮他擦16回身,换6套病号服。因为病人白细胞降到了600,已经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了,不擦澡的话会感染的 。为了看护万局,老黄已经十天没洗澡了,胡楂冒出半寸长。

终于,万局到了非手术不可的地步。护士将他的手术车引导到一号手术室门外,按了门铃,手术室护士长出来。

此时,万局握住老黄的手,虚弱地说:“老黄,看来我是不能和你一起去长城啦!”

老黄忍住泪安慰:“万局长,千万别这么想,您吉人自有天相哩!等您病好了,咱一块登长城,尝野味,啊?”

这边,护士长核对了病人的基本信息,在一张手术单上让家属签了字,手术室里的护士就把万局的车子接进去,手术室宽大的门便自动关上了。

手术只进行了半小时,当手术车推出来时,万局的脸上已经盖上了白布……

 

三天后,陕西长城脚下的某农家乐雅间内。

“恩人,你饿了吗?”

“哎哟,你这么一提,我还真有点饿了。”

“饿了您就多吃点,桌上有叫花野鸡、红烧野鸭、酱爆野兔……哎呀,好多菜我都叫不上名……”

“咦,你怎么不吃?你不饿么?”

“我不饿,我真的不饿,我只想坐在这里,好好地哭一场!”

老黄坐在空无一人的酒席前,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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