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红薯的那些事儿》--秋天洁云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9-01-07   共 0 篇   访问量:2346
想起红薯的那些事儿
发布日期:2019-01-07 字数:5190字 阅读:2346次

        几天没回老家,不仅农户地里的红薯收获完毕,就连村里制粉条专业户磨红薯也接近尾声。进了村,只看到河道边一农户后边的蓝球场上放着很多口大瓷缸,旁边倒着一大堆红薯渣。结实的木头架上,用编织袋做成的吊单,吊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粉层疙瘩。见此情景,蓦然想起昔日的诸多往事,任思绪信马游缰、奔腾驰骋……

        红薯是家乡这一带的主要农作物之一。昔日,它收成的好坏,不仅做为冬春口粮的一部分,关系到一家人的温饱,红薯片、淀粉及手工粉条加工,还直接影响到一家人平时生活的开销。从当初的嫩芽、分枝,到渐渐长长的枝蔓,又从挤挤挨挨的翡翠般的叶柄托起一层层一叠叠伞状的叶片,铺满一地的墨绿。随着纤细的根部从日渐的粗壮,到四周平整的窝部明显地凸起、裂缝,露出喜人的鲜红或者金黄,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它不知凝聚了多少庄稼人的心血与汗水,同时,也承载了他们多少的希翼与梦想!

         一年四季在于春。

         冬去春来,气温回升。人们便开始了一年辛勤的劳作。在春耕麦地除草之余,用架子车往白地拉牛棚猪羊圈或杂草堆沤的农家肥(用农家肥不仅无公害,土地还不易板结),一边扒红薯窝(垄),一边拾掇红薯池育苗。育苗有笨池和炕池两种。笨池,主要靠日光自然生长。一般用保温性能比较好的干牛粪直接倒入池做厚厚地铺垫,然后,滩平,把事先挑拣好的红薯种子一个一个地挨着摆上,表面蒙上一层适量的干牛粪,泼些水,最后,再把一些竹子劈成寸宽弯成弓状一根根均匀地扎于苗床的两侧,盖上塑料薄膜即可;炕红薯芽的技术含量比较高。芽床不仅有烧柴的火灶、芽床下左右有与火灶相联的暗火道,还有暗火道与外面相通的烟囱。温度一般保持在25°C~39°C之间,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否则,容易烂池或者烧池。

        随着棚内适宜的温度与湿度,加上阳光的照射,一丛丛,一簇簇的红薯芽渐渐从苗床探出头来,似刚刚睡醒的纷纷挣脱母亲怀抱的婴儿,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没几天,那油绿泛着赤红的嫰苖齐乎乎罩严了整个苗床。这时,晾苗,开始一茬又一茬地移栽。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随着一场春雨的悄然而至,在故乡这片生生不息的古老的土地上,人们操起锄,拉起耧,满怀希望,播下春黍黍、棉花、芝麻、花生等各种农作物的种子。其间,夹杂着栽红薯苗。栽苖,看似简単,其实也是个苦差,但凡能动手的都得用上。有些力气的刨窝,小孩扎苗浇水,有经验的老人或大些的孩子栽苗封土。栽苗封土是细活,有技术成分,把握不好成活率就低。有壮劳力的家庭挑水这事不愁,劳力少妇女多的就难了。近地还好,地远就更难。一担水浇百窝,千把窝的话就得十来担水,往往是坑刨好,苗扎上等水老半天。现在不一样了,要是用三轮车拉上两大桶水,那是眨眼的功夫,不仅快拉的水又多,还省力气。

        麦收之前,红薯苗移栽完毕。

        三夏大忙,人们披星戴月,早起晚归,抢收抢种,忙得脚不着地儿。地里的各种野草,特别是下了场雨后,趁着人们不得闲时,疯也似的生根发芽繁衍后代与各种庄稼苗争夺着生存的空间。于是,农忙刚过,累得像散了骨架似的庄稼人,刚喘了口气,看着各庄稼地密密匝匝的荒草,坐不住了,“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开始一轮又一轮的除草。

        俗话说,“六月六,红薯鸡蛋粗”。雨后,为防止长久不动的枝蔓生根结下一串串细小的果实,而影响主根薯块的生长,所以,需适时地翻穰提蔓。只见它们长长的穰蔓综横缠绕在一起,不得不弓腰,两腿骑着窝垄,一边小心地提穰,一边仔细拔草。干此农忙,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腰酸背疼,头晕脑胀。

         秋收冬藏。转眼间,硕果累累的金秋到了,掰黍黍,割黄豆,薅花生,摘棉花……在收获的同时,地里的各种果实堆集庭院,不仅家里得捣杂、摆迭着晒,还要腾茬耕种。平时热闹的人场,此时变得冷冷清清,哑雀无声。

         随着霜降的来临,耕种完毕,人们开始刨红薯。然后,窖藏,切片或者磨红薯过粉层。

        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刨红薯:

        天,阴沉沉的。彻骨的寒风挟裹着小米似的雪粒,沙沙沙漫天飞舞,斜打在人的手上、脸上,像刀剐一样;有的从身上簌簌地滑落下来,有的遇体温渐渐融化,后来,经冷风一吹,淋湿的头发、衣服,竟冻得硬邦邦的。

       因红薯要窖藏,父亲不放心,怕我用耙子把红薯刨烂,他便独自一人挥动着笨重的两指镢头,一镢头下去深深地扎与窝的边缘,再次有条不紊地有力刨,有的红薯块大扎得深,裸露一半,他便停下来,左手扶镢头,俯下身去,右手把红薯从泥土中慢慢拔出,然后,小心地放在一边,偶而,用手抠掉长在镢头上的泥巴。我把父亲刨出来的泥裹着的红薯,捡起,堆成堆,怕再淋湿忙用红薯穰盖着,然后,蹲下去择。我披着棉衣,浑身却瑟瑟发抖。手一扭,这泥与小时候玩泥巴时的软硬差不多,虽然掉了些,但还有一层滑滑的泥薄薄的贴在上面。我不停地择着,扭着,两只带红薯津的泥手,冻得僵硬麻木,隐隐作疼,老想往祆袖里钻。再看永远好像不知累不怕冷的父亲,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白,不停地挥动镢头,身后的红薯刨了又刨一大片……

         白面匮乏时的红薯片,不仅可以磨成面与白面搭配蒸成花卷糕馍、擀红薯面条,缺花销时,村里有车来收,还可以卖一些钱,应应急。因此,那时候几乎家家把整块地的红薯,切成片,晒在地里。一场西风过后,万里晴空无云。人们趁着大好天中午送饭,一天里刨刨、擦擦再摆摆。远远望去,隐隐约约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

         当然,切片也有切在雨肚子里的时候。 夜里,被母亲叫醒,说天阴得老重,让我们赶快起来到村后吴村洼里晒的红薯片拾回来。于是,三更半夜,揉着惺忪的睡眼,高一脚,低一脚地随着家人气喘吁吁地促着着架子车,提着油灯走在通往后坡一路漫上、两旁是荒草枣剌的料礓路上,四周是黑漆漆阴森森的旷野。终于,行至高巅,喘口气,向红薯地的方后远远望去,看见一盏盏灯光在隐隐约约的晃动。走近,依着昏黄晃动的灯光,才看清了一个个乡亲熟悉的身影,忙相互打着招呼……即使这样把半干不湿的红薯片拾到家,遇到连阴天,没地儿晾,也照样发霉。

          除窖藏切片外,被挑拣后剩下的一部分红薯,经过清洗,磨碎,过滤出淀粉。

          简陋的土瓦房内,昏黄的油灯下,瑟瑟的寒风中,父亲光着膀子,围着褪色了的满是白迹点点的老蓝粗布围裙,端着一盆粉碎后的红薯汁子从院子走进正屋,然后,倒进櫈在大瓷缸上面的木圈箍成的大箩筛中,再倒一桶水。随着右臂不停的在箩里的渣汁中转圈来回搅动,那白色的水流顺着箩底、櫈着的“井”字形箩架,哗哗啦啦地流进大瓷缸里。渣搅隰(qi)后,倒水,再搅隰,再倒水,直至磨碎的红薯的颜色从泛黄到发白……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如今过红薯粉层,乃今非昔比:一合电闸,隆隆的小马达,带动着过箩机上的三个搅拌爪高速运转。过箩机响着,管子里的水哗哗流着,磨碎的红薯汁与水混合在一起,在机器的作用下不停地打着转……这样,既省时,省力,渣里的粉还过滤得净。

            

          翟河村——我的故乡中,那些历经生活坎坷与磨难的父老们,他们大多不仅是庄稼地里的好手,经前辈的传承,是竹匠也是下粉条的粉匠。几经变迁,人事全非。当年我队的三间库房屋——没冻之前的粉条架放之所,及院内的那台下粉锅头,被拆除多年,成了村民的宅院。就连村前曾经淤粉、洗衣、孩子们的乐园——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早已断流,晒粉的洁净的沙滩及小路,也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疮痍满目。下粉锅头那高大的烟囱,呼呼的炉火,锅头上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跳动着的黄灿灿亮晶晶的粉条,还有那些烧火的、和面的、掌瓢的、拨锅的、盘粉的、架粉的,那一幕幕熟悉的场景,那一张张亲切的面孔,那一阵阵朗朗的笑声,随着时光的飞逝而封存在如今花发人的记忆深处。

         传统的红薯手工粉条,以其粉条细而匀,既柔软,又筋道耐滚,还口味醇厚而深受大众的喜爱。此项传统技术,是祖先们集体智慧的结晶。尽管如今顺应时代的潮流,下手工粉最重要也是最累的一道工序——和面,也发展成半自动化,但红薯加工粉条又是相当繁琐、人手得多、技术性强、时令性强的力气活儿,种红薯,从春天栽培到秋未收获,耗时,费力,又没有外出打工赚钱来得快,因此,年轻人都不愿学,就连古路壕村做为我县传统手工粉条的传承代表,如今,干此业者也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此项技术的传承,前景令人甚忧!


           行走于大街上,烧红薯的味道迎面扑来,甜甜中带着那么一股股香香的味道儿,诱得人垂涎欲滴。为不受返酸呕吐的困扰,我只得忍住诱惑,敬而远之!

        因此,很多年没栽红薯。

        我的胃病,也许与以前啃硬馍喝剩饭吃凉红薯有关。我记事起(那吋还在下的老村子),一到冬天,黄昏来得早,又阴冷,很少做晚饭。母亲把一小堆红薯娃洗干净,上笼蒸。再捣些蒜汁,蘸着吃,渴了,喝蒸汤水。偶而,晌午剩些糊涂面条,热热,每人舀半碗,就着红薯吃,当时感觉是那样的美味。

       如今,物质充足,一日三餐,大米,白面,荤的,素的。蔬菜,五颜六色;吃食,五花八门。餐桌上,很少有红薯的影踪。饭菜,变着花样,却了无食欲。多年前吃腻了的却变成了稀罕物。

         前些时,同村的大姐打来电话,说,她把刨烂的红薯洗洗磨磨又过了过的渣,盛了些,焖了粉未,拌了萝卜丝儿,兑了油盐葱姜蒜,蒸了一大笼红薯渣窝窝儿,外甥女带孩子们回家新鲜得不得了,吃带捎所剩无几,于是,姐又蒸了一大蒸,问倘若我回去的话,让我给县城的嫂子捎点儿。当听说我们没回去时,言外之意,无不遗憾,仿佛错过了一次美味无比的大餐!

       但我却不以为然。提起红薯渣窝窝儿,仿佛胃部突然有种胀满不适隐隐作疼的感觉。想想以前苦涩的曰子,想起了为儿女操劳一辈子未曾享福的故去的父母和亲邻,再看看如今生活中应有尽有的富足,在幸褔、感恩之余,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儿倏然涌上心头……

     

       

         

           

           

         


上一篇: 《冬眠》     下一篇: 《第六十八回 必引吾爱离祸远 宁教我卿弃情坚(其一)
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2346次 | 联系作者
对《想起红薯的那些事儿》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