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师懿范白书彬》--中天悬明月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8-04-03   共 0 篇   访问量:2005
良师懿范白书彬
发布日期:2018-04-03 字数:3379字 阅读:2005次

  手里握着的,是一张褪色发黄的照片。这是我们高中毕业时,全体文科同学和老师们的合影照。当年的我们十七八岁,规规矩矩地排列在高大的教学楼后,一脸的青涩懵懂,显示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年轻和朝气。而我们的任课老师坐在其中,像父母们为即将远征的子女送行。多少年过去了,学校里原来的建筑就剩下这一座教学楼,陪伴着当年栽下的一排杨树,让人追忆那一段逝去的时光。

  如今,想起多少往事,似乎就在昨天;看到这些师友,感觉他们都还在身边。面对照片,一个一个辨认着,恰似捡拾记忆的珍珠,一点一滴梳理着,好像在打捞远逝的青春。

  目光逐渐聚焦于中间的一位老人。他瘦弱的身板,苍白的背头,清癯的面容,厚厚的眼镜……看着看着,恍然间产生一种幻觉:细碎的日光透过楼前的白杨树洒在地上,斑斑驳驳,教室里传来他那高亢的讲课声;昏暗的灯光透过窗棂驱退了外面的黑暗,灯下有人在备课刻页子……我知道,那就是他——我们敬爱的白书彬老师。

  刚入一中时,对一切都满怀着憧憬。行走在那么大的校园当中,看到视线中走过的一个个老师,崇拜的心理不亚于见到大学教授,那其中当然有白老师。因而,第一次上地理课,看到曾不止一次听说过的白老师夹着书本走进教室,自然是满怀着希望地去听。白老师果然名不虚传,第一节课就吸引住了班里的孩子:激情充沛,活力四射,高亢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若不是亲自聆听,你绝对不会相信他瘦弱的身躯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后来才知道,教着四个班地理课的白老师,还担着一班班主任的重任。早上比学生起得还早,晚上自然睡得比学生还晚。受着他率先垂范和亲和力的感召,班里的学生都分外懂事,班级事务也井井有条。记得那一年田径运动会,白老师拖着花甲之躯,和班里的学生一起给选手加油,鼓励,助跑;看到孩子们冲锋在前的身姿,他兴奋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还记得,他搀着一个有病的学生慢慢地走向医务室,焦心和体贴得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白老师授课,深入浅出,讲解清楚,从不放过一个问题,从不耽误一节课,讲“地质构造”时,曾经无意间纠正了我一个错别字:“褶皱”的“褶”。讲课至关键处,顺手拿出口袋里的毛巾,按在黑板上,一头做圆心,一头做半径,潇洒地画出一个地球。

  我记得,高三那年春天日环食。白老师和其他老师很早就作好准备,安排同学们看日食。先在课堂上让我们回顾日食的原理,再亲自找来许多玻璃片,在油灯上熏黑,交给学生;又端来一盆清水,里面滴上几滴墨水,一一给同学们示范,然后才放心的让我们去看。

  我记得,那是一节讲天体运转的课。为说明北斗星的方位,白老师将课本打开,举过头顶,比划着说:北斗星的杓柄正对着陶村。浅薄的我自作聪明,整堂课不停地“陶村陶村”的掂冷壶,还自以为颇出风头。白老师的课已被打断,讲不下去了,但他只是看了我一下,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没有表情,没有责备,继续进行已被我打断的课。后来自己当了老师,才明白对这种浅薄的卖能行为,老师们是多么的讨厌。现在想来,真为这段经历羞愧。

  无知的我们并不知道,已届晚年的白老师,他的教书生涯实际上就是和疾病做斗争的漫长生涯。多年的膀胱瘤折磨着他,县医院名医石磊也多次建议他到石家庄医院治疗,但他就是不想耽误学生们,仍然带病坚持着上课。没有人知道,在课堂上如此投入的他身上还常年带着一个接血尿的袋子,更没有人知道每当下课时他还要独自到厕所倒掉快满的血水。

  我还记得,就是那年夏天的一节课,白老师在课堂上,讲课时满脸是汗水。班里有一位心思灵巧的懂事女生,在再三犹豫之后,给白老师递上了一根擦汗的小手绢。后来,这位女同学递手绢时那漫长的心灵斗争过程,竟然成就了一篇发表在校报上的感人文章。那年代,同学们的感情大多内敛,表达也含蓄,像这样敬重我们白老师的不知还有多少。

  白老师教了我们整整三年。三年的时光短暂而又漫长。三年里,我逐渐知道:地理的意义,绝不是简单的地名和国家、地形和气候,地理还有那么多的分支——区域地理,经济地理,还有天文地理……三年里,厚厚的两本教材,经过白老师的堂堂讲解,早已厚重了几倍,又在白老师手中变成一张张清晰的页子、一道道试题,最后富集成了我们精神的营养。

  那一年的高考,我的地理得了89分,全县第一。我自诩爱好语文,却没想到是地理给我长脸。是白老师富有的学识和艰辛的付出促成了我升学上的成功,甚至到现在,我还保持着对地理课的浓厚兴趣。

  生活中的白老师,一切尚简。勤快节俭,不修边幅。记忆中,他长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上衣,穿到发白也舍不得换下。公平为人,公心处事,低调朴实,从不张扬。就像校园里的一颗普通的树木,靠自我努力成长,洒下一片阴凉,却从未向那乘凉的人儿索要过什么。

  我经过多少人的零星回忆,爬罗出白老师的大致经历。他生于1925年,十九岁时就满怀一腔热血,考入黄埔军校,1945年回家探亲时与部队失联。美好的前程就此中断,不得已又重新选择,考入开封师范,毕业后即参加工作。建国后的大跃进,当时的浮夸风铺天盖地,栽的树木百不存一,劳民伤财。他极为痛心,说了句实话“栽棵活树苗,掰棵死树橛”,触怒了领导,再加上家里的成分偏高,随即被揪出来批斗,并被夺去了工作的权利。后来教师奇缺,国家惜其才华,不得已又让他断断续续地教书。他含垢忍辱几十年,干着有工作无报酬的活儿。文革结束,他的成分被解除,才又恢复工作。但因为文革时残酷的抄家,毕业证也被掳走,职称问题一直迟迟得不到解决。直到临近退休,在众多老师的指认、证明和帮助下,凭着当年大学的毕业合影照,才得以晋上职称。

  白老师经历异常坎坷,实际上是那一代老师的典型代表:时代夺走了他一次次的机会,命运又给了他太多不平。没有机遇,没有后台,但不失人格,不去钻营,完全凭自己的努力奋斗,跟着时代的脚步,培养出一个个的英才。一个真正潜心教育不图名利的人,他的名字没有那么响亮,地位没有那么崇闳;但他的学识,他的人品,他的生命,延续在他教过的一个个学生身上,薪火相传,最终是一样的桃李满天下。这才是最为可敬的老师。

  白老师之于我,还有另一层与众不同的意义:他不仅教我,而且还教过我的父亲。记得开学的第一天,父亲领着我报到之后,说要看望一下老师,就一路打听着来到白老师家里。当时,他正忙于接待一个个的学生和家长,看到我们,立即站起来,热情地和我父亲握手寒暄,递烟倒水。好久好久,才又忙于他的工作。那份特殊的感情,从那时就已经植根于我的心中。那年代,因为交通不便,当老乡们带着学生络绎不绝投亲靠友一般来到一中,自然首选的就是白老师家,存衣物,交粮食,甚至吃饭住宿,不知给他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但他家一律予以力所能及的安排接待。

  一个伟大的男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个不平凡的妻子。有白老师扑身于课堂,扑身于学生,必定有师母的奉献于家庭。和白老师的为人一样,我的师母一生默默无闻,但一样支持白老师的工作。至今每次看到师母,眼前就会晃动着白老师的影子,恍然觉得,自己还是坐在教室里,黑板下第一排,白老师的面前,听着他激情四射的讲课。阳光怯怯地挤进教室,投下一缕缕光柱,光柱间,有一粒粒细小的粉尘在里面飘舞。那明亮,那洁白,一如白老师头上的根根白发。

  而我们的师母,没有牢骚,没有抱怨,忙忙碌碌在锅灶间,等待着下课回家的白老师……

  白老师离去将近二十年了。这样本色而优秀的老师,是不应该被淹没在历史的风尘之中的。《论语》有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我曾经多少次困惑于其中的道理。后来,在对白老师一遍遍的回忆中恍然大悟:既文雅又朴实,性情礼仪,表里如一。白老师其言行,其举止,其为人,其敬业,不就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最佳解释吗?

  积德之人,必有厚报。良师懿范,恩荫后人。是他厚积的德行,护卫着高寿的师母,滋润着后辈的事业。


上一篇: 《梅园寻诗》     下一篇: 《金陵记
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2005次 | 联系作者
对《良师懿范白书彬》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