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听姥姥说张家的旧事儿》--大肥一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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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听姥姥说张家的旧事儿
发布日期:2017-09-28 字数:3702字 阅读:1439次

  

 

  知道“少帅”这个词儿儿,我应该很小,小到学龄前。

  小时候,我出生后十个月就被父母寄养在了姥姥家里,这一寄养就是十六年,我的整个童年、少年岁月都是在慈祥的姥姥身边度过的。姥姥住在青城子,青城子是东北的一个矿区小镇,我小时候很多愉悦时光都是在姥姥教我读书认字的时间里曼妙过去的。姥姥祖籍辽宁岫岩,大家闺秀出身,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有修养有耐心,对小孩子的早期教育极其重视。

  所谓读书,读的其实是“小人书”,也就是现如今已然成了“收藏品”价值不菲的连环画,姥姥管它叫“画书”。那时,我五六岁的样子,姥姥教我认字,然后通过让我读“画书”来考核我的学习成果。记得那一天姥姥让我读的是一本叫《赣江风雷》的小人书,里面有个地主老财搬国民党兵给自己解围、抗拒“农民运动”的桥段。说的是这地主有个姓侯“把兄弟”在国民党军里当营长,他去请他来救援,小人书里写到:“这狗地主,花了很多金银珠宝,才把把兄弟侯营长给请来。”我读到“把把兄弟”这儿,觉得不是很通顺,便对姥姥说,应该是“把兄弟侯营长给请来”吧?这儿是不是多印了一个“把”字儿!

  姥姥说,画书上说的没错,是有一种兄弟叫“把兄弟”,你舅姥爷年轻的时候就和别人拜过把子,那人也是咱老家岫岩三家子的,叫黄显声,他俩非常要好,一同念私塾,小说《红岩》里坐牢于渣滓洞的黄以声将军的人物原型就是他。后来,你舅老爷和他俩人又一起考入了北大,这在当时我们这样的小地方是很轰动的一件事儿。“五·四”后,黄显声投笔从戎,高分考进了“东北陆军讲武堂”,与少帅做了同学,也老铁成了“拜把子”的兄弟。记得那一年,我爹过六十大寿,黄显声来给自己把兄弟的爹拜寿,竟然把少帅也给请来了。姥姥说她远远地见过少帅,少帅可年轻了,俊朗且英武,一身黄尼子军服,衣袖上闪着三颗金星,披着黑大氅,足蹬咖啡色长筒皮靴,身后跟了很多的挎双枪马弁,一个个都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少帅很讲究礼节,非亲非故的,他走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我爹跟前,竟然双膝跪倒,给我爹磕了一个响头,说:晚辈给世伯祝寿!

  我问姥姥什么是少帅?姥姥说“少帅”就是那时东北最大的官“老帅”的儿子,那老帅叫张作霖,官衔是“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他是“关东响马”的胡子头儿出身,被招安前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枪准得抬手打飞鸟,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可厉害了。后来他受招安做了“东北王”,可他因不愿意卖国,得罪了日本人,在沈阳皇姑屯着了日本人的道儿,被算计他的日本鬼子给炸死在了慈禧太后的花车上。

  大帅死了,少帅就接了他爹的班,继续当“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可当时少帅实在是太年轻了,也就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年轻轻、资历浅浅的,一下子就做了这么大的官儿,那些跟他爹老帅张作霖干了一辈子的老资格的东北军元老们不服气,于是就联手跟他对着干,想将他搞成任他们摆布的傀儡。可少帅也不是吃素的,更不喜欢任人摆布,他是讲武堂出来的正牌军人,有血性,有胆识,有谋略,有脾气,还有任性,他看准了这些反对他的人,都听命于自己老爹活着的时候最为倚重的“东北总参议”杨宇廷。少帅便找了个议事的由头儿,让杨宇廷和他的心腹常荫槐来大元帅府的“老虎厅”见他,他就像当年项羽在“鸿门宴”上对付刘邦那样,事先暗设了实枪核弹的伏兵,待这俩人一到,少帅摔杯为号,伏兵开火齐射,一顿乱枪爆头,便将他们给打死了,脑浆子淌了一地。

  杨宇廷死后,少帅便“易帜”了。所谓“易帜”其实就是换旗,少帅将他爹在东北打到死的“五色旗”换成了中华民国的“青天白日旗”,从而听命于中央,听命于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结束他们老张家在“东三省”军阀割据的历史,实现了中华民国的南北统一。

  就在“东三省”与中华民国融为一体时,日本人不高兴了,他们可不愿意看着中国统一、结束军阀混战、然后搞经济建设强大起来,他们要趁中国还未强大之际霸占中国,于是便在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八日夜,趁着少帅去北京治病不在东北这当口儿,悍然炮轰东北军的“北大营”,旋即发起了猛烈攻击。接到东北军参谋长荣臻的报告,远在北京的少帅此时正在带病陪外国友人看京戏,其对日本鬼子的战略意图并不是很清楚,他以为这又是一次日本人带有挑衅性质的军事演习,因为日本人曾经多次这样儿干过。于是,少帅下达了令他抱恨终生的“不得抵抗”的命令。

  姥姥说,后来她老家人都在传,说那天晚上少帅在北京打电话给自己的参谋长荣臻,对他严令道:“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据说就是这样,少帅的这道命令一出,东北军刀枪入库,没放一枪。那一夜,仅仅三百多鬼子,便把北大营的八千多东北军给灭了。此后没几天,得寸进尺的日本鬼子,竟一鼓作气,一下子就占领了东三省全境。东北人民从此算是遭了大罪,倒了血霉了,做了日本帝国主义殖民统治下的十四年亡国奴,直到公元一九四五年“八·一五光复”,才算不再被奴役,恢复了人的尊严。

  少帅麾下的东北军因为有主帅“不得抵抗”的严令,没有人开过一枪。倒是当时身为沈阳公安局长的黄显声,认为自己是警察,不是正规的军人,可以不受少帅的军令限制。于是,他带着自己手下的警察们与日本鬼子在奉天城里大干了一场,激烈的战事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弹尽粮绝方才退出沈阳,撤到城外组织“东北抗日义勇军”去了。而这时的少帅,早已带着自己领导所有东北军撤退进了“山海关”以南,开始了背负“不抵抗将军”恶名的他与自己麾下的三十万东北士兵在关内的军事流亡岁月。

  直到公元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西安事变”,少帅伙同“西北军”统帅杨虎城将军在华清池捉住了蒋介石,他们行“兵谏”逼蒋抗日功成,在中共代表周恩来先生强有力的斡旋下,最终促使了“中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于是他这才得以翻身,卸下了压在自己身上五年之久的“不抵抗将军”的沉重包袱。但也就从这儿开始,陪蒋介石回南京的少帅被蒋介石囚禁了五十四年,到公元一九九0年方才在台湾恢复自由。这,距离少帅公元二00一年十月十四日辞世,只有十一年。算上他公元一九三六年以前的日子,公元一九0一年六月四日出生、活了一百零一岁的他,自由的日子只有四十六年。

  这四十六年,有二十七年是在其父主导下度过的,自己无法做主,包括娶妻,都是其父一手操办的。末尾十一年,虽可以做自己的主,但他也只是做主去了美国,因为他的主张已然老得只剩下回忆了。刨去这身不由主的三十八年,只剩下八年的时光是属于他自己的。若再去掉他爹突然被炸身亡少帅接班铲除不服气者的三年磨合与忍辱负重背负“不抵抗”骂名的五年时间,其实留给少帅用来对日本人对华战略意图进行系统思考时间几乎的没有的。如此“九·一八”事件突发,又怎么能指望一个政治、军事皆未成竹在胸的年轻人对算计我中华久已了的日本军国主义的觊觎,瞬间决断成正确导向?

  日本人阴谋于“九·一八”那夜,是少帅三十岁生日后的一百零六天,他刚戒完毒不久,正在病重。如一切同他晚年回忆那一夜所说的,自己并不是不想抵抗,而是没想到日本人的真实目的是图谋东北全境,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这次炮击还会像前些次鬼子军事演习一样,忍忍,也就过去了。要是他能判断出日本人的侵略野心,他会拼死抵抗的!他还说他不承认自己是熊货孬种,但自己做为守土有责的封疆大吏,确实是误判了日本鬼子的战略意图,对东三省的丢失是有重大责任的。

  若果真像少帅自己说的那样,有耻,年轻的他铸成了终身追悔莫及的大错!那他,也算条铁骨铮铮的硬汉,他不光挺住了,还知耻而后勇,其后来出大手笔“兵谏西安”逼蒋停止内战、促成国共再一次合作、形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掀起全国上下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八年浴血抗日最终胜利的结果,就是他知耻而后勇的明证!

  “早年哪知世事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早年哪知世事艰的年轻人更非圣贤,有过,更是难免的。有了过失,知道了,再将这过失改了,这,就离成贤成圣不远了。

  刚才接到舅舅从大连打来的电话,让我帮他找那本中华书局民国版线装影印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我便打开书柜,无意间看到自己儿时常看的小人书,随意抽出一本,竟是《赣江风雷》,翻开尘封已久的画页,蓦然想起了姥姥说“把兄弟”那并不如烟的童年往事。

  外面,天亮就开下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着,望着落地窗上不断变化的水雾幻化出的图案,神情渐渐恍惚了起来,依稀见,似乎有很多人从上面走了下来,在我眼前一闪,飘然而过,有慈祥的姥姥姥爷,有在《赣江风雷》中暴动黑手挥舞着农奴戟的庄稼汉,有投笔从戎在渣滓洞英勇就义的黄显声将军,也有集国恨家仇于一身的少帅,我看他眸子发亮目光深邃,再看面容,雾气已然将之飘忽得模糊不清了,落地窗上空留一具斑驳不堪的朦胧人形,宛若写照了他本人被误读被诽谤被亵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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