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闲话》--在下无言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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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粹
发布日期:2017-09-19 字数:3571字 阅读:387次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的确是中国人独特的技术。其纯熟深造想起来可以使人吃惊。……不必说西洋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这是丰子恺散文《吃瓜子》中的话。丰先生讲的这三种技术,其实我们都很娴熟。所以我觉得,却也没那么玄乎,我是从没“惊叹”过的。我倒是读罢其文,便立刻有了诸多联想,想到我做小学生时的诸多游戏:跳房子、踢毽子、滚铁环、打得罗(陀螺),以及想到那些玩时的种种技艺和情趣。我犹尝私下里想,人们把京剧叫做国粹,把中国画叫做国粹,把中国医学叫做国粹;就不知道那女人们曾经和现在穿旗袍、男人们旧时抽烟用水烟袋和撒尿用夜壶叫不叫国粹?但我敢肯定,我们那会儿玩过的东西再好,其玩的技艺尽管有多么高超,咸都不堪以国粹相称,因为我们那会儿犹是小孩,亦只能叫做儿戏。不过我却是认定,它们不仅是儿戏,那一定还是“校粹”。

    先说跳房子。我们的所谓“房子”有好几样,但我们常玩儿的是一种叫做“飞机房”的游戏,共九间“房子”,即是在地上画一个像飞机模样的图形:第九间房是那半圆形的飞机头;第七八两间很大,可做大卧室用,是飞机的两个大翅膀;第六间在正中,可算是大客厅,是机身;第四五两间,是机尾部的小翅膀机舵,很小,做厨房或卫生间什么的满可以;机尾上纵着的一连三间很小,是过道屋,用处不大,也所以便宜,得来全不费工夫。跳房子得从第一间开始,用单脚跳,像“金鸡独立”;手里将一块约巴掌大的小石板抛在房间里,而后单脚跳到另一间房里,弯腰下去把它捡起,接着再往下跳,跳一个来回。仍然是这个人,照此办理,再从二跳到九,直到把房子买完了,算是满贯。若是在一个回合中没跳好,没捡起石块,没站稳,或是另只脚落了地,就算失败,叫做“弃了”,那这间房子就算没买成。倘若有人技艺超群,一气把九间房都买下了,就叫赢了,而且赢了个满堂彩;那其他的人就全没了买房的资格和赢的机会,所以,常常有输成“光头”的。最后按买房间的多少定输赢。输家按输的数目给赢家磕头。头要磕得有响声——须额头见灰,见泥,能听到声音;或者让赢家打手心——犹得使劲儿打,要打疼,否则不算数。“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玩儿的就是个愿意!

    再说踢毽子。我们那时踢的全是鸡毛毽子。我们先用“眼眼钱(旧时的通宝钱)”做底座,多的要用三四个钱叠起来,增加重量,再用布缝好,也缝上鸡毛筒,最后插上鸡毛。这样的毽子实沉,手感好,脚感好,掷得远,踢得高。鸡毛必须是公鸡身子后部两旁边垂着的,因为它长而柔软,有韧性,而且漂亮。也因为做毽子,鸡们见了我们都惶恐觳觫,每每被吓得落荒而逃,愣是避之若浼,躲我们远远儿的,是鸡人之声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记得我有一位伙伴儿,他为了要讨好女生,常给她们白送好看的鸡毛,竟把他家的几只公鸡都几乎拔成了大半个裸体,就像落汤鸡了,为此,没少挨他老娘的臭骂!

        这毽子我们有两种踢法,一是叫打“甩甩毽儿”,二是用脚踢,比接和踢的个数。打甩甩毽儿时,比赛双方相对距离约莫三十米,你掷过来,我掷过去;接的一方,须用头或帽子接住。最后双方按所接个数之多少论输赢;输了的“供毽儿”,赢了的“吃毽儿”。——“供”,要用手毕恭毕敬地给人家脚尖儿上轻轻地扔,态度应亲切而诚恳;“吃”,那是一种颇快意的享受,就跟是皇帝老子得到臣下的虔诚膜拜一样的受用!

    用脚踢毽子比较普通,与前者规则一样,同样以个数多少论输赢,就比谁的技术好,谁的能力强,瞧谁踢得多。可算是极好的体育运动。

    还有滚铁环。那可是我的最爱。学校里滚铁环的人很多,甚至连女生也有滚铁环的。有的同学所玩之铁环,犹真的是铁质的。我就曾经猜想,他们一定是托关系从油榨坊里弄来的铁箍。那东西实在让人眼馋,大小合适,斤两够重,挺地道,又经久耐用;滚起来,光那声音就滋滋滋的响,如鸣佩环,清脆悦耳,甚是中听。学校上体育课,也有体育老师组织滚铁环比赛的;有个人赛,小组赛,亦有接力赛。胜者分一二三等:奖个本子,奖支铅笔,奖一面纸做的小红旗。我有次滚了个第一,就得到了一个足有十页纸、比巴掌略大的大字本;就仿佛是今天有人得了奥运会的金牌,愣是让我偷着乐了几天几宿,是睡着了、笑醒了,亦骄傲了很长时间!

    我家托不了关系,油榨坊里也不仗人,我一直用的都是个毛竹圈。用惯了,因而也弊帚自珍,就跟现如今的人开奔驰宝马车一样,感觉同样极好!

    依稀记得,那时候玩游戏亦有季节性。每到秋冬季节,天气凉了冷了,是最适于打得罗的。这东西好玩儿,男孩子都喜欢玩它。它的样式挺多的,有大的小的,也有不大不小的中的。大的足有半尺来高,大碗口一样粗细;中的像茶杯,像小酒盅儿;小的像黑桃,像李子,像小药瓶儿。从材质上看,有纯木头的,也有木头加竹子的。犹根据各人的喜好或家庭的财力,把它们做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等各样颜色的。然而尽管模样各异,却万变不离其形:上部为圆形,下部是锥形。尤其是有一种用木头和竹子做成的得罗,我们管它叫做“地壳子”。这所谓地壳子,上面是一截毛竹筒,有竹节,像倒着的茶杯;下面一截是锥形的木头。两部分是我们亲手用榫卯技术合二为一的。它在高速旋转时会发出“嘤嘤”“嗡嗡”的叫声。个儿小的发出的叫声就小,就尖细;个儿大的发出的声响就大,就浑厚,就高亢,有穿透力。这声音大小之奥妙,犹取决于那竹筒上相对凿穿的两个竖着的长方形小孔;孔道的大小和角度与声音都有关系,其角度必须是逆着旋转的方向斜着,竹筒内要能进得去空气,否则,声音会很小,或者没了声音。

    打得罗是男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每在课间十分钟或午休时,只见满操场的人,满操场呜呜转的得罗,满操场的嘤嘤嗡嗡声,还有打得罗儿“噼啪”的鞭子声。那场面甚是壮观。但其实,孩子们的情趣根本不在这壮观之场面上,而在于用鞭子使劲抽打得罗的那份松弛,那份尽兴,那份快意。——他们坐在课堂里有老师的唠叨,有纪律的约束,有成堆的作业要做,要绞尽脑汁,犹担惊受怕,很烦;弄得不好,犹要遭遇老师的训斥,那是一点都不好玩儿!这会儿,他们有如脱笼之鹄,大可扶摇羊角,腾云驾雾了;亦如马儿出厩,纵横捭阖,逸兴遄飞了!

    打得罗亦甚是讲究技巧。其抽打的鞭子,是在一根长短相宜的竹棍儿上拴上细的麻绳;麻绳分两端,要用的一端约留两尺长,不用的一端有很长,用活套挽在鞭杆上,作为备用。打得罗儿力度要适中,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轻;抽打的部位应在它的中下方。用力大了,又打在了上部,它就会被抛得老远,就会“死”掉。有些孩子技艺精湛,出神入化,只见他们一手叉腰,一手握鞭,俨然一副轻松而亦优雅的样子,颇有节奏地打着得罗;并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就像是在广场上跳自由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好看极了!此刻的他们,亦十分的得意,简直就是卖弄,就是炫耀!亦常常会招来一帮小女生,叽叽喳喳地为他们喝彩。

      我小时候也喜欢打得罗,甚至很痴迷。尤其记得有一回,竟然昏了头,玩物丧志:多久以来,一直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全抛在了脑后,导致成绩下降。老师终于向祖父告了我一状,我挨了一顿暴打。祖父在打我时,亦跟打得罗一般,也很尽兴!一只手拽住我,不叫我挣脱;又一只手拿着很厚实的一块竹片,狠狠地尽朝我身上肉多的地方狠抽;还一边发狠道:“打得罗儿!打得罗儿啊!……”我也极像是得罗儿一样:不停地围着祖父快速旋转着;可就是姿势并不甚优雅,倒是声音颇响亮,是求饶,是嚎叫;很惨,忒狼狈!自此往后,虽然我打得罗的技术是不见再有长进了,然而学习成绩却明显地又长进了。

    有伟人诗曰:“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现如今时代进步了,正道有物质的沧桑,较之以往,不啻霄壤。我多次去过儿时的学校,满眼里都是现代化:篮球、乒乓球,一应俱全;各类运动场所,蔚为壮观。然而亦怪,我却老想起跳房子、踢毽子,老想起滚铁环、打得罗儿……或许它们更经济实惠,更有利于身心健康,孩子们亦更喜爱,亦更接近自然、更具民族性吧?所以,一直以来,那往日一大堆的好玩儿的,我以为,那应当不只是儿戏,那更是“校粹”了。

     ——无言散文集《市井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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