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山野长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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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发布日期:2017-01-02 字数:18237字 阅读:2016次


 

总想写母亲,每次提起笔都因紧张和恐惧放弃了,害怕我笔力不逮辜负了她,还怕我的哀伤淹没了母亲的光辉。可是,我的手真的是拗不过我的心,想写的念想凸起时,我的心就整个地被母亲掠夺了。

姊妹们恐我失之偏颇,说不清多少次聚在一起念叨母亲,又都因为悲伤,说着说着,故意叉开了话题。我六十多岁的大姐,约我见面说、电话说,一会儿说写母亲坚强,父亲很少在家,盖房什么的大事都是母亲张罗的,一会儿说写母亲聪明有眼光,在那个年代就懂得发展多种养殖……前天早晨,她又突然跑到俺家说,母亲一个农村妇女,不识多少字,却送独生子去当兵,这在农村极稀少……临走,她又说,我也说不好,你看着写吧。姐心里的话太多了,看她这样,我压力更大了。

写?不写?整整一个下午,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母亲啊!

知道你不愿意被渲染,抛出去被外人围观。原谅我的浅薄吧,我有那么多的话堵噎在心,憋得难受。

 

 

母亲许金环,1926年9月28日出生在栾川县潭头镇石门村。

这个依山傍河的小村庄,紧邻潭头,因了一道弯弯的河水,留下了许多美丽的传说,它奔腾离去时,也把日本人屠杀河南大学师生和2010年7月24日大桥垮塌这两桩震惊全国的惨案,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母亲呢?她的苦难也是天成的么?写着母亲叫了八十三年的名字,想着母亲的苦难经历,仍然觉得很隔膜,不知道我的外公,为何给母亲取了“金环”这两个字?

母亲姊妹四个都是女孩,她最小。近百年前,一个农村家庭没有男孩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我外公吸鸦片,外婆患有精神病。外公弟兄六个,外婆的妯娌们经常扯着嗓门,隔着院墙骂他们是绝户头。外公去世时,他的族人们说他无后,不让他入许家坟,母亲她们挨家磕头,都没有人应允,只好把外公埋在荒郊。外婆去世时,我的一个远门舅舅,从中说合,他们才同意外公入坟。我的三个姨妈,是从她们的婆婆家,带着干粮,埋了外公外婆的。

母亲没出嫁,就成了孤儿。

“金环”俩字,怎么可以形容我的母亲?

对“金环”这俩字的抵触,在我幼小的时候,就有了。记得那次,一个下雨的夜里,母亲做针线,我做作业,我俩用一盏油灯,记不清怎么扯到了母亲的家乡,母亲给我说,她小时候,日本人如何如何进村,看见学生模样的人都追杀,河南大学的女学生很多就地嫁给了村里的人。母亲讲到她们,脱下自己的衣服,打扮成农人媳妇的情节时,停下了,很久,长叹一声,说:“可怜啊!……那些女学生,都穿着浅蓝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个个都好看得很。她们常常拿着布料,来村子里找人缝衣服,伸出来的手,细长白净,和村里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说着说着,母亲不知怎么,忘了手中的活儿,也不说话,怔在那儿发呆。

我盯着母亲的脸,恍惚看见那些漂亮的女学生,把布料递给和她们同样年龄的我的母亲……

我的灰姑娘母亲啊!

也许,那个时候,母亲才是长了见识的。母亲不知道,美的种子,也是在那时,悄悄地种到苦难里了……

母亲婚后,认了我三姨婆婆家的一个远房老太太做干娘,心里有疙瘩,想不开了,就跑去给外婆说说,小住几天。从我家过去河,上山、翻两道岭,从竹园边下到半坡,就到外婆家了。一条小溪从她家山墙头的坡上流下,汇到她门前的河谷里,翻着浪,流出山外……

小溪流出山口就被伊河接纳了,和洛河交汇,流入黄河。

多少年,我不能明白,母亲怎么跟和自己没有一点瓜葛的老太太那么亲呢?

母亲去世那年,冬天的黄昏,我到了黄河边,一条汹涌的流水,一道疾速奔跑的、翻着黑浪的真正的大河,突然横断在眼前。它滚滚东去时,把眼看就要合拢的夜色,下切出一道长长蜿蜒的、裂缝般的深谷,像上天向人世间宣告的一句警言,让我感到万分震惊。不知何时,鸟的孤叫消失了,它们也被安抚了呢。那一刻我明白了它的含量,也忆起了母亲以及从母亲故乡流到我故乡、又流到外婆家村口、向东流入黄河的我们母女三代的伊河,眼前浮现出我的小脚外婆,和我母亲,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做针线、说话,我趴在椅靠上抚弄她们的头发……

猛然地,我明白了,骨血之外,比骨血更珍贵,也更让人敬仰和铭记的东西。它们才是开在苦难上的花朵,是沙漠里的隐泉。

 

 

我觉得,我们一辈子都没有真正读懂母亲,就像现在,我整个身心都在想她,却不知道如何,以什么来比喻和形容她,一会儿觉得她是一粒芽蕾,一会儿又觉得她是一朵花。因为她时时刻刻都在孕育,想着如何生长,无论怎样的苦难和严冬都消蚀不了,打压不下她对春天的灼热渴念,她一辈子都坚信春天会到来,要长到春天去,母亲这一点很像一粒坚芽。母亲一生辗转,她好像从来都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活着,怎样去爱。我想,这世上只有花,最知道如何开成自己的模样,再去芬芳别人和世界,在我心里,母亲就是这样的一株花。

看在我眼里的,母亲三分之二的人生都是很苦的,可是,我心里的母亲,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苦是什么,也许我这样想是错了,但至少母亲她心里是蓬勃的……

父亲工作,很少顾到家,可我们家,打我记事起,在母亲的料理下,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很有名声,胜人一筹的。母亲啥都会,男人做的活她也学,比如嫁接花木果树,给吃了农药的鸡剖腹解毒,阉宰猪娃等等这些活儿,在我们家都是母亲干。院子里的梨呀桃呀枣树啊,都是母亲亲手嫁接的。我常常盯住它们看,不经意地就斜斜长出一枝芽了,晚上临睡去厕所,用手电灯照,花蕾鼓鼓的还没开,一夜醒来它们却开了……蜜蜂出来了,趴在花蕊里埋头长饮,我心疼花,真想把它们关到蜂箱里,花落了放它们出来。

母亲,奇巧得像一个谜,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翻出意想不到的新花样儿。

谁穿的衣服,她看看就会做了,有时仅是从她面前一过,她没见过的式样,三琢磨两琢磨,一件新款衣服就做成了,所以,一有闲空,母亲就被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围住了,教她们。

我上初中时,我们学校唯一的一个公办老师,家在遥远的异地,他妹妹转到我们学校的第一天,穿了一件军绿翻领小大衣,同学们看得傻眼,女生们看得含着手指头,都忘了拿出来。母亲知道后,学着给我们做,缝缝拆拆,一夜没睡,地上线头掉一层,两天就给我和妹妹做成了,不过是蓝色的。村里的姑娘一窝蜂涌到俺家,看稀奇,几件做下来,别人还没学会,母亲就在原来的基础上,给小妹做了一件活里活面的长棉大衣,口袋也从传统的“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冬天村里正排练“包公铡陈世美”,准备春节唱大戏,妹妹还小,常跑去看排练,学会了一些招式,这大衣一穿啊,她就跑到门外的大路上,双手掐到小腰,晃着脑袋,“嗯——呔——”一声长音快要落地时,迈开方步,学包公走路,邻居五伯一高兴,让她坐到他肩上唱……

好多人会手绣和刺绣,很少有人会机绣,母亲会。

一群女人,围着母亲看绣花板是什么样子时,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绣花板这东西,使劲往里挤,用力过猛撞到缝纫机上,被母亲一顿臭骂。

我们每个人的家里,和母亲住的屋里,都挂着母亲机绣的门帘。几只金鱼在荷叶下面,躲来藏去,扇子一样的尾巴,甩起浅浅的水花,翠绿的荷叶,漂在水面上,刚钻出水的,打着卷儿,荷苞像小姑娘淋湿的辫稍,尖尖上站着一只蜻蜓,微微张开翅膀,待飞的姿势,真想让人伸手去捉。手还没到,不知什么,惊动了水面,鼓起一遛水泡儿……

母亲没有见过荷花,更不知文人对荷花的描述和颂赞。可是,她那么爱花,绣荷花时,会何等地想象那些花叶啊!谁知那时我母亲心中荷花的模样?其实,女儿知道的,小鱼碰落花瓣时,母亲,你的绣针是扎在自己的手指上了。

我们长大了,母亲又开始给我们的子女做衣服,给她们做手工玩具。

什么猴子抱寿桃,金鸡报春等饰物……大红缎面,绣上几枝粉白的冬梅,黄绣球顶着一个碧绿的小圆盖,底坠一缕长长的红丝线,捉虫子的小鸡,面前开着一丛淡紫的小花,我家姑娘的衣服口袋上,却是一柄倒挂的小伞,里面卧着五只小兔子……

我们的孩子也大了的时候,不用再给他们做衣服的母亲,开始给我们做鞋垫,做墙上门上贴挂的饰物。在我哥家过个春节,看见都市人健身捶打用的小器材,回去就忙着找杏核和丝绒布,给我们每人做了一个,还给邻居王娘和张娘也做了。我是最后一个回家拿的,母亲甩起长长的丝绒带子,带子顶端是一个红丝绒包,里面不知装的啥东西,甩到身上哗哗响,从肩到脚,到背部,母亲一个个动作示范着教我,还说袋子里装玉米大豆太轻了,捶到身上无感觉,装桃核又太沉,打着有点疼,杏核的大小轻重和力度最合适,但若是装得太满了,也会疼……

母亲八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和母亲坐在床上,她戴着老花镜绣鞋垫,说,给你缝件棉袄吧?我说,结婚时你缝的棉袄还没穿,还缝?母亲说,老了会发胖,到时就穿不上了,趁我还能做,再做一件,你老了好穿。我别过脸,犟着说,老了有羽绒服,不要!我跑出屋门,泪就出来了……听见母亲还在屋里,自言自语地咕哝:“羽绒服,羽绒服,老了怕冷,还是棉花暖和……”

现在母亲不在了,摸着母亲做的衣服,感觉又和母亲在一起了。

如今网上最流行、最昂贵的手工物品,无论色彩搭配,还是做工巧妙,在我眼里,不但没有一点改进,甚至远远不如母亲做得好,因为四十年多年前,我的母亲已经亲手做给我们穿过了。

我在《还乡》里这样写母亲。

“母亲在苹果树下铺一张大苇席,半跪在席上,粗裂的手中是我们用剩的粉笔头儿,在摊开的布料上画着。每画上几道,都要站起来用软尺在他们身上比划着量,然后,大剪刀就顺着那些粉线咔嚓咔嚓剪下来,是谁的衣料谁就凑到跟前看,还没挨上号的,胳膊窝夹着布料,从母亲身后探着头看,谁家的小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不留神从人缝中钻过去爬到席上揪住布料,咧着没牙的嘴巴傻笑……太阳快落山时,差不多都剪完了,母亲捶着腰起身,脚边丢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笔疙瘩。我肚子饿的咕咕叫,母亲却笑着对那些没有缝纫机的人说:“留这儿吧,我缝!”从这以后,我每晚醒来,都听见母亲的缝纫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油灯下,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她爬在缝纫机上的身影却清晰地映在昏黄的土墙上……”

“多少个夜晚,我醒来,躲在母亲的腋窝下,看见她还在纳鞋底,一声不敢吭,朝她身上偎偎,不知怎么,就又睡着了……”

那条席子,和她终日忙碌的身影,是我对母亲,最初最原始的感知。放学回家,跳进家门,看见母亲被乡亲们围着,小小的心,初次感到了骄傲和自豪,做作业也格外用心了。人生有许多第一,没想到,我最初的自豪,却来源于母亲。如今我已华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拿什么,让我的孩子们自豪呢?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了。

提起这一段时光,想起母亲,我真想抽自己几耳光。那是我一生最后悔,最羞于启齿也最猥琐的心路历程,和母亲相比,谁把我扔到墙角,再踹上几脚,我都不会有怨言。从来没有勇气在文字中披露我自己,此刻,在灯下,想着我的母亲,忽然就有了勇气,第一次面对我的不齿。直视母亲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心痛,母亲啊!我终于敢抬头看着你,说出我心中的一切……

那时候,我们厌弃山村,做梦都想逃离它,只要能离开,天涯也不会嫌远。所以,机会一来,我们都随父亲到城里了,母亲一个人,又在乡下生活了好几年。初到城里那几年,从心眼里避讳我的村庄,生怕露出我身上乡下人的印记来,因为我的村庄是那样的让我底气不足,走路都不敢抬头。

也因此,母亲一到城里,我们在她面前,便以城里人自居了。纠正她的言谈举止,教她和人说话,处处事事,随时随地防备她现出乡下人的种种习俗,甚至当场责备她的某些行为。慢慢地母亲不再说话了,时常一个人孤独地坐着,即使坐在我们中间,她看起来也是那样的无助和孤独,眼睛盯住一个地方,好久都不移开,还偷偷地抹泪……现在想想,我的母亲她和周围的一切,包括她的儿女,她已经白发苍苍的丈夫,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母亲心里,恐怕一缕风也不是她的吧?

唯一让母亲露出笑容的,是不知怎么找上门来,让母亲剪裁小衣服的年轻婆婆们。这里面不少人,我们谁都不认识,人托人找来的。我们厌烦,当着母亲的面,甩脸色给人看,气得母亲抹泪,好几次哭着要回乡下。我们呢?我们竟然不觉得自己有错……母亲,我还怎么说下去,如果还能相见,你就打我吧,打吧!

但母亲,不和我们妥协,依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们院子里,有一对年轻人,从苏州来,做沙发加工生意。南方暖,不穿棉衣,他们生下女儿小玉后,不会做棉衣,小玉所有的棉衣都是我母亲做的。小两口时常会把剩下的碎料给母亲,母亲给我们做棉鞋垫,也把小玉家的鞋垫承包了。小两口忙时,没空管小玉,母亲看不过去,就带到身边,还自己扯布给小玉做罩衣。

大人们坐在院里闲聊时,大妈大娘们逗小玉:“谁亲?”小玉指指母亲,歪着一头稀疏的黄发,拖着奶腔说:“奶奶——”母亲戳一下小玉的脑门,“等你长大了啊,我就入土了……”每年,小玉家都回南方过年,每次都从家乡带山茶花给母亲,那些花水土不服,养着养着就死了。母亲心疼花,也心疼他们,不让他们再带花了,可他们还是年年不顾春运的拥堵,抱着女儿,把两大盆茶花,连花带盆用塑料纸罩住抱给母亲。

有一年,他们走半路就下雪了,天黑到县城,敲门时我家正在吃晚饭,三个雪人抱着花,一股寒气扑到屋里。母亲搂住小玉,鲜艳的山茶花,映红了半个客厅,小玉母亲说,屋里多天不住人,怕花冻死,下车就送过来了。小玉咬着母亲耳朵,说了啥,他们走了,他们站过的地方,一片雪水。

后来,小玉的小姨君娥接了店面,谈了朋友,生了孩子,还是我母亲缝的棉衣。

如果没有记错,此刻,在江南的小玉,已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了。她走时,还没说会地道的江南话,带着满口北地乡音走的。

小时候的小玉像她妈妈,现在长成啥模样了?快到江南花似雪了,已上大学的小玉,去图书馆的路上,眼前闪过奶奶的影子吗?人都会梦见自己童年的地方,我的母亲去过你梦里吧,去吧,让她到江南赶上春。

我也曾问过母亲,怎么手那么巧,跟谁学的?母亲说,跟谁学,你外婆犯病时到处跑,我跟着她,脚都跑烂了,她打人时,我吓得家都不敢回,还不是苦的……。天南地北,花底流年,世上多少英雄汉,我从时光里回望时,最是我的母亲让我骄傲和自豪,如果只允许我选择一个人去敬仰,那个人,永远是我母亲!我的母亲,她把苦难变成花朵,恩惠别人,如果说她是一朵花,就是最奇异的一朵,在我心里。

 

 

母亲爱花。想不明白,母亲一个农村妇女,没有上过一天学,国家扫盲运动时,才识了一些字,一辈子不缺山青水绿,又是那样低微磨难的出身,怎么着也和花草联系不上,可是,她竟是那么地喜欢。她一生不离手的一本书,就是《如何养花》,也因为看这本书,她从文盲逐渐成了识字人。

从小我们就是和母亲的花花草草一起长大的。

打开我所有的记忆,几乎每一桩都沾染了母亲的花香,就连那些心酸的苦难的,让我一辈子都不敢碰触,想起一丁点都暗自垂泪的往事,也是滴在母亲花朵上的泪珠。《突然的自我》里有这样一句歌词:“伤心也是带着微笑的眼泪……”很多时候,我就想,母亲的花它就是我们伤心时带着眼泪的微笑,快被迷茫痛苦淹没时,想起母亲的花,突然间就有了自我……

其实,人很多时候的坚强,是来自内心的一种依托,没有一种坚强无所依傍,就能凭空立定,并且常常饱满,任何强大都需要源泉的补给,才能壮大而不枯竭。这个源泉,可以是一株草,一蓬爬藤,一朵花或一棵参天的大树,抑或是一个人,一本书里的一句话,甚至一只小小的麻雀……也或许,仅仅是一种感觉。它们不一定要强大,但必须融进了你的骨血。

母亲的花就是。

幼年时,我们家有两样东西,方圆几十里,任何一个家庭都没有——它就是,长在院子里和我们衣服上的花草。

我们满院,没有一种植物不会开花。

上屋是出前檐,三间房子,这头到那头全是盆花。台阶右下,青砖斜插一圈花边的花圃里,种牡丹和芍药,还有橘子、桂花、苹果、梨,母亲嫁接的桃树……大门外,左边一丛刺梅,路边一棵毛桃,半坡一丛木荆,连菜地的篱笆上都绕满了紫色的牵牛花……

“几根草绳,牵引着一蓬藤蔓,蓬蓬勃勃地爬上屋顶,缠缠绕绕中开花了。花朵很小很小,叽叽喳喳挤在一起,挤成一挽新扯的红云。风一吹,那些刚长出,还没来得及缠绕的新须,就卷卷曲曲的垂荡起来了……一荡一荡,春光和秋色,就都在这土墙青瓦里住下了……”这是母亲的绕路松。

母亲还把她种的这些花,绣到我们的衣服上。低头弯腰,与之相对,缕缕花香还会远了我去么?诵读间,低头与胸前的蝴蝶倾心低语,手指抚弄它翅膀上的点点,心中凹凸跌宕于花丛,这样的冬天,我少年的心怀,就格外地盼望春天的到来。

母亲不知道,不经意地,她就把一种渴望和信念,一种无以言说的美,以及对美的感觉和敏感,对生灵万物的友善,潜移默化到我们幼小的心上了。

到城里以后,闲下来的母亲,更像一个花痴了。

看,我母亲养蟹爪兰。先养几盆仙人掌,仙人掌一两年才能长出垂直连在一起的三四个巴掌。第一个巴掌长出,下一个巴掌也长出时,母亲就在两个巴掌中间,嫁接一圈蟹爪兰,如此反复,一级一级往上嫁接,接得越早长得越长,一层一层长上去,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塔柱,一圈一圈的红花散开,到顶端,一朵硕大的黄色仙人掌花就开了……剩下的仙人掌,母亲把它们一个一个分离开,栽到多个花盆里,等生了根,在顶端嫁接一层蟹爪兰,养到开花,就开始送人了。

然后呢,在家惦记着,送到谁谁家的该浇水了,谁谁家的快开花了,打电话叮嘱几回了,说要好好照顾,还是忍不住,跑到人家看。若是送到了不知名姓的人家,她会不分昼夜的在家唠叨:“不知那株半枝莲,开得怎么样了?不知……”父亲听烦了,说她,你这样,最好别养,也别送了!

母亲除了做针线,剩下的时间,都是侍侯她的花。母亲住二楼,阳台临着大街,还是雨搭简单封起来那种,路过的人稍微抬下头,阳台上的一切就全在眼底了。一年四季,母亲的阳台上都有花开。冷季花少,迎春和梅开放的时候,常令路人驻足观看,和母亲搭话。花盛时节,花枝从栏杆伸到街上,老远就能看见,往往是先看见花,才看见花后面站着的母亲。

常有人在楼下,看着花喊我母亲:“周娘,那是啥花?明年给我育一棵啊!”这时候,母亲开心,就说:“上来吧,给你拿走。”走时,母亲端着花送到楼下,看人走没影了,才独自笑着上楼。

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是花滋养了母亲,还是母亲养了花?花是美,还是恩惠?我们呢,和花,和母亲之间,是怎样一种纠缠不清的融通、渗揉和传递?当某种温暖蔓延开来,分不清你我,分不出顺序,明辨不了这是给与还是偿还时,就变成了恩惠,是吗?那么,这种恩惠,一旦循环了,就会成为源泉吧。

我现在的屋子里,种有一盆辣椒,去年春天种下时,父亲还活着,又一春了,它还活着,在我身边开着紫色的小花,父亲已经不在了。这辣椒,可不是一盆,我们姊妹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棵同样的。

别嫌我唠叨,我必须说说这辣椒。

不知它最早生在那里,从我们知道说起吧,它是我妹妹在县医院某个阳台上发现的,她认定了母亲会喜欢,采了种子,母亲在城里种下,我三姨从乡下来,看见了喜欢,母亲就送给她了。不知多少年过去,十年,二十年,不管谁都忘了那株辣椒,母亲去世,也没有谁想起它。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吧,中秋节,我们去母亲坟上,回到三姨家,她新房的台阶两边放了几盆花,其中一盆金桔树下,长着几株辣椒,肥绿的叶子,浅紫色的小花,圆锥型的小椒朝天,奇怪的是,一株上竟结有深紫、浅紫、淡黄、桔黄、橘红、艳红好多种颜色的辣椒,三姨看我喜欢,随手摘下几个红椒,让我来年春天种下。还问我说,知道这辣椒从哪来?我摇摇头,她说,还是我母亲那年给的。这一说,我们姊妹都沉默了。三姨看我们哀伤,笑着拉住我们手说,明年我过九十生日,你们都回来。

春天来了,辣椒还没种上,三姨就去世了。埋了三姨,我把辣椒种在洛城,父亲病重,我又把辣椒带到县城,姊妹几个分别栽了。辣椒开花时,父亲也去了。

就是这株辣椒,它常常让我走神,我往它身边一站,这个环链上的每个人,都以各种姿势在我眼前晃动,让我温暖,让我悲伤,让我想全心全意的给予别人恩惠。不知三姨把这辣椒都分给了谁,流转到什么地方,我和我的姊妹是一定要把它们分出去的。可是,我们会给谁呢?几年,几十年以后,它是怎样一个长度的传递和蔓延?

谁能说出,这蔓延里的给予和偿还?这心灵的触摸啊!

辣椒有语,它会说些什么?

过去,我们回家,老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和路过的人说话,花花草草的,说起来没个完,我们悄悄离开,母亲都不知道。走走回回头,看见下面的人仰着脸,母亲还在高处低着头……那时,真是觉得,那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多想回到过去,看着那一张张笑脸,满阳台的花啊!

因为母亲,我一直认为,爱花的人都有一颗慈善的心,只有内心溢满了爱的人,才会对一切生命倾心爱恋,不管是一株草,还是一个石头,她都会以温柔的目光触摸它,看着它生长。在这一点上,母亲到八十岁,她都还是一个孩童。她看见孩子们丢弃在路上的小玩意儿,也会弯腰拾起来,拿回家仔细端详,一只扣子、一粒珠子、一尾小鱼,都能和她呼应。翻遍所有影集,母亲手里不是一株花,就是一株草,她在它们那儿,永远都有一颗童真的心。

母亲的前世,应该是一朵花吧,她独对一朵花时,怎么像个孩子?

许多人惊讶,我对花草植物的认知和敏感,这都是母亲,她给我种下的种子。我从来都感觉,所有植物都是有灵魂的,它们会哭泣,也会欢笑,独对它们时,它们就成了我的同类,我的知己和亲人,我和它们对语,听它们诉说,也会想念它们,跑去看望。这种时候,我不想任何人打扰,只想单独和它们在一起,就好像,几万年前,我就与它们相识相知了。有些植物,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想念它,在心里一遍遍触摸它,比如七峰山下的辛夷树,牡丹广场的樱桃树,老家房后的黄楝树,大姑送我们进城的柿子树,还有童年院里的那些花树……

西窗说,她几十年,都没有走出一株草的模样,我何曾走出过母亲的花草?这世上的每一株草都是我和母亲,草也这样认为吗?

母亲啊,你是一株花草也就算了,现在,你的女儿也是了啊!

难生坚,苦向美,我的母亲她在苦难里,向着一朵花生长,赤子之心,唯与花知。母亲,我们会在你种的春天里,播种春天的。

 

 

 

说到这儿,可别以为我母亲温柔。母亲倔还犟,对我们严厉得有点霸道,到老她都是说一不二,我们骨子里怕她,不怕父亲,从不敢在她面前撒娇,她也一辈子不会温婉的表达自己的内心,哪怕是爱。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对外人亲近,施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宽容。

嫂子和我哥算是定的娃娃亲,嫂子上高中时,她一个同学很小没有爹娘,随嫂子认识我母亲后,星期天不回她学校附近的家,跑几十里山路也要到俺家,我们很小就认识她。

她成年后,也住在城里,她吃啥饭,给我母亲送啥饭,饺子、卤面,比我们送的还勤。

母亲刚到城里,认不全院里的人,遇到下班的时候,她做着饭,站在阳台上看,指着问我们,这是谁?和谁谁一家,看见谁都笑。不管谁家的衣服搭在院里,下雨了,上着班没人收,她都收了拿回家,下班时站在我家阳台上,挨着问人:“哎,这是你家的衣服吗?”有些人爱理不理的,现出不悦的表情,对她生出低看的神情,我们看在眼里,心针扎似的,央求母亲再不要管这些闲事了,她笑笑,照样。

母亲住一楼,楼上的人,把剩饭菜、西瓜皮抛下来,孩子们也往下扔东西,把花枝砸断了。我气愤不过,拾了西瓜皮,倒到楼梯上,心想你们自己扔的,跌一跤长长记性也行。母亲骂着我,重拾了扔到垃圾桶,这才叹口气,用一枝细竹,扶住花的断枝,小心地缠上细线或布条,固定起来,还在我家门外装了灯,说是他们乱扔东西,上下楼踩着会滑倒……

慢慢地,那些年轻人看母亲的眼神柔和了。

他们怕钥匙忘家,进不去门,都把备用钥匙送给我母亲保管。住久了,母亲谁家衣服都认得,下雨直接收了,送到人家屋里。遇到突然刮风下雨的天气,她怕开着窗,雨漂到屋里,就爬上楼梯,给他们关好。

我的母亲,常年膝关节疼痛,上下楼困难,我们姊妹几个住四楼她嫌高,都是在楼下喊我们下去,很少上楼的。母亲啊,你扳住楼梯,一步一步横着下来,幸亏没有跌倒,不然,人家如何是好?

我们跟母亲吵,“万一人家进小偷了,你也有钥匙,能说得清吗?”母亲气得大声训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写到这儿,接到哥去义乌的电话,他告诉我坐上车了,让我去挖嫂子种的青菜。想起他和嫂子去孩子那儿,父亲周年才能回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漂泊,一去四五个月,我见不到他们,心里酸酸的,想掉泪。

由此,想母亲当年,怎样横下心来,送哥去当兵的?

我们姊妹六个,哥是独生子,大姑父当时负责村里征兵,就是哥想去,也完全可以挡住他不让去的。

母亲竟然同意了。

后来,哥去老山前线打仗,嫂子带着半岁的侄子回老家跟着母亲,很久音讯不通,她和嫂子都刻意回避着什么的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多少次,母亲抱着小侄子,坐在院里的桐树下发呆?

2008年冬天,哥的《救军粮》书稿写出来了。

天下着雪,母亲坐在窗下的沙发上看哥的书,看着哭着,不时摘了老花镜。多少年了,老了的母亲,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哭泣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的母亲,她极少对着我们落泪。她弥留时,说不动话,声音小得凑到枕边才能听见,父亲耳聋,他们相看着却无法对话。父亲每次去医院都是坐在床边,摸摸母亲的头发,握住母亲的手流泪,我们也伤心地躲到一边,母亲却不哭,总是艰难地微笑。

可是,老家村里的人来看她,她哭啊哭啊,好像一辈子的悲伤,都在那一刻哭出来了……临走,她委托来人捎回半年党费。

母亲缴完最后一笔党费不久就去世了。

母亲啊!有些灵魂,真的可以给你下跪!有些弯着的灵魂,不会因此挺立起来吗?

 

 

城外山坡上的桃花开了,我们把母亲扶坐在姐怀里,母亲隔着病房的玻璃,远远看着后山坡上的桃花,笑了说,这桃树,栽下也没几年,可都开花了……

桃花快落尽时,母亲走了。

2010年3月29日(公历5月12日)7点17分,太阳刚刚升起,母亲以她的方式,永远定格了那一刻。

嫂子的同学来了,已经做了奶奶的她,和她当局长的丈夫一起带着供品,日夜守在母亲灵前,谁都劝不走。火化那天,我们刚抱出母亲的骨灰,来到殡仪馆的祭祀地,她和她的丈夫已在那里等候,以她们的方式,抢在我们前头,祭拜母亲。我们退后,默默看着她们祭拜完,才跪地一排,彼此,竟无一言。

几十里的路程,她俩怎么跟去的?

张娘来了,带着她的小孙子。也有坐着轮椅保姆推着来的,许多许多……

回村时,我们抱着母亲的骨灰,一路坐车,到村头下来。早有很多乡亲等在路边,或站在自家的门前送母亲经过,稍年长的揉着泪眼,年龄大的颤抖着往前扑,大放悲声……我家乡有这样的风俗,不管红白事从村中经过,人们可以随意放凳子,过事的人家见有凳子横在路中,都要停下来,红事撒了糖彼此乐呵片刻也就放行了,白事是对逝者的挽留和哀念。三二十步,就有凳子放在路中,我们在路上长跪不起,由长者叫着小名,哆嗦着扶我们起来。泪眼相看,每次都有人加入到送葬的人群,有年轻渺茫的脸,也有惊奇又迷惑的孩童跟随着……

协叔上前攥住哥的手,喊声“书——”(哥的乳名)就泣不成声了,使劲摇着哥的肩膀。

哥长跪在他脚前,一高一低,两个汉子,在井台边的路上,勾下他们昂扬了几十年的头颅,为母亲抱合成一尊石雕。

姐哭着说:“母亲,回家了啊,你看见没,咱村的人都来送你了!”

二百多天没离开过病房半步的母亲,这次真的是回家了。

太阳升起,什么东西,从眼前的光芒中流走了,什么东西,从时光深处又流了回来……

我看见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挑着担子,从山中出来,浅色布衫,还没走下山,我们就看见她了……还有爷爷,他站在上屋门前,手搭眉前,瞭望河对岸的山。连绵的雨天啊,整个村庄和天地都浸在水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对岸崖头上的山石滚落了,咕咚!咕咚!他担忧地说:“南崖塌,涨大水”,一边说着,去河边了。

还有,还有……

许多许多的乡音和面目,忽而靠近我,忽而又离我而去……母亲,我们现在回来是与他们别离呢,还是最后一次的相聚?

母亲啊,你短发卡到耳后,长长的布扣,从脖颈排到腋下的日子,都去哪里了?

越来越多的人随来了,迎住母亲,母亲的照片也在人群里笑,那么幸福。我的心也变得柔和了,湿漉漉的,什么东西蔓延过来,贴近心房,母亲将生命和爱给了世界,不但没有一无所有,反而得到加倍的热爱和尊重。此前,我从母亲身上看见了一代人、一种人的行为模式,此时此刻,我又看到了一种深有意味的信仰。我暗自想,每个人都有一颗负重的心,而且最终都把这颗心托付给了冥冥之中的存在,什么时候这种存在能像一滴血,溶在我们日子的水里?

在这湛蓝的天空下,我的母亲她哭过笑过年轻过……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还是她在的样子,左边村庄,右边大河,前边有个打麦场,拐个弯进沟,从我大姑家门前上坡,路右边的坡崖上全是迎春花,去地干活路过,稍不小心锄头就勾住花和藤蔓了……

母亲,我们总是一前一后,现在还是,一步步接近了你的路上,我也快老了,曾经那么多的幻想和想象,怎就没有想过这一刻与你这样的分别?小时候这样想,我能活到今天吗?此刻我在这么大一群人里,怎么着都觉得形单影只……

母亲,迎春的颜色好看。

这是土地的恩惠,它让枯木发芽,种子繁衍,让孩子和幼小生灵一天天长大……

那么,我还要追忆么?

 

 

母亲去后,父亲精神也垮了,2013年6月29日晚9点20分(公历8月5日),父亲也去了,整整分别三年三个月三分钟,终得与我母亲相见。

父亲病重住院时,曾嘱咐我们说:“到时直接把我送到殡仪馆,我不回家,不想让邻居们上上下下,经过门前害怕。”我们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先接他到县城的家。

埋葬父亲时,打开母亲的墓穴,突然看见坟上空飞来许多蜻蜓。六月的晴天上午十一点呀,烈日烤着大地,玉米勾着脑袋,毒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它们硬是密匝匝地给墓穴遮出一片荫凉。

看看周围,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别处都没有。

哥抱着父亲的骨灰,下去扫墓,我们看着他的背影,一丈的距离,我们心里的跋涉,比一生一世还长,还纵横绵延。这时,嫂子跟在哥后面,蜻蜓又像是突然从墓穴爆发奔涌出来似的,低到她头顶,似乎想告诉她什么……

父亲下葬,封完土,一只蜻蜓也没有了。

它们来自哪里,去了何处?它们奉了谁的什么,来做什么,怎么如此奇异?

……

夜里,下了一场透雨。

 

嫂子去年做婆婆时,写了这样一篇日志:“……婆婆离开我们快三年了,我曾翻开四十年的记忆,竟没有找到一桩我不想她的理由。今年,我也要做婆婆了,我该为我的儿媳做些什么?”

几年来,我婆婆在寺庙里给我母亲立牌位诵经超度,想让我母亲超越生死,亡灵得以往生净土。我知道,她老人家是因为念及母亲的好,我从心里感激她的恩惠,感念她的慈悲之心。可是,又一春了,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七,还有四十二天就是母亲四周年的忌日,这是我母亲的季节啊,母亲的季节来了!花自开落,芬芳的不是一片净土吗?普天之下,多少我母亲一样的母亲,春上枝头,却不知那春是她自己创造的,她们不懂佛,却超越了佛,如此生死之命还要佛来超度吗?

早晨的阳光真好,赶紧种我的辣椒去,刨开湿漉漉的泥土,用我温热的指尖拈细,黄色的小圆种子撒在黑土上,泛着太阳一样的光,太阳一样的圆满,我情不自禁地蹲下来亲闻那种气息,好久不舍得掩埋。看阳光和泥土在我面前交合,我想到了匍匐、深藏、和永远的寄托……世世代代的重生和热望都是这样诞生的吗?今天我种下它们,母亲祭日那一天它们就齐刷刷长起来了。我知道,同时我的妹妹也在我父母坟上播种着格桑花,种吧,长吧,要不了多久,那高出的一丛,就会在风的吹拂中掀动……

……

母亲生于深秋,去于春天,万木凋零,她一粒蕾芽孕育了春,又消蚀在春天的泥土。现在,我站在春天里,念及母亲的恩惠,眼前微微生出一道光环,一个,下一个,下下一个春天,在大地上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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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2016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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