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兽医丙西_亲闻亲历_扫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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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2-08-19   共 0 篇   访问量:560
兽医丙西
发布日期:2012-08-19 字数:14126字 阅读:560次
兽 医 丙 西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一位故友



1



毕竟是市场经济了,村里的变化很大。茅草房不见了,村道也宽敞明亮。这里虽是山区,现在也和城市郊区差不多。

多年没回来,在这片稔熟的土地上,我反倒生分起来。

夜里,和大哥在柔柔的灯光下,围着电暖气,扯起了村里的一些故人故事……

大哥说;“我给你讲个,你的老同学,丙西的趣事吧。” 他还没开讲,自己倒先笑起来了。

“不过,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儿啦……。”大哥说; “那天,丙西去赶集,他在肉摊上挑好了一块肉,让卖肉的给过秤。冷不防肉车下钻出来一条狗,那狗从摊上噙起那块肉就跑。卖肉人急忙去追,追了一段路没追上。回头看看又放心不下生意,只好悻悻而归。 丙西见卖肉的空手回来,就问;‘你不追了?’ 卖肉的气喘嘘嘘地说;‘不追了!’

丙西说;‘那肉,你也不要了?’

卖肉的有些懊恼的说;‘不要了。今儿倒霉,权当给狗剃了个头。’

丙西说;‘那么大块肉,可惜了。你不追,我追!’ 丙西来了劲,去追那狗。他一阵穷追猛打,到底夺回了那块肉,喜滋滋地拎回来了。卖肉的看见急忙伸手去接。

丙西说;‘这是你的肉?’

卖肉的;‘咋,不是?’

丙西说;‘这是狗的肉,咋是你的?’

卖肉的;‘那是狗从我车上噙去的呀!’ 丙西;‘那你问狗要呀!’

丙西拎着肉,对蹲在旁边气喘嘘嘘的狗抡了几抡,狗呲着牙退了几步。

丙西说;‘你看看,我给他,他都不要。你说这肉不是我的是谁的?’

卖肉的说;‘那肉本来就是我的,要不,咱经场说说去……’ 丙西说;‘要经场打官司,你也犯不着跟我打……’

卖肉的;‘咋不跟你打?’

丙西;‘话得这么说;这肉原本是你的!’

卖肉的;‘本来就是我的么!’

丙西说;‘后来,狗噙走了,你撵一阵,不撵了。那就是你放弃了对这块肉的所有权,这肉也就归狗所有了。’

卖肉的说;‘不是我不撵,是撵不上……’;

丙西;‘撵不上,不要了,不就是放弃了?’

卖肉的嘟囔着说;‘那也是我的肉啊!’

丙西;‘肉的所有权已经转移,怎能还说是你的?你能跟哪条法律对上号?你真要打官司的话,也只能,你跟狗打,狗跟我打,咱俩中间隔着家哩……’

丙西对狗说;‘你说对不对呀,伙计?’

狗又吓的倒退了几步,悻悻地吠叫着。

丙西说;‘狗伙计,你不告我,我可要走了。’

说着,他拎着肉笑眯眯地走了。”



大哥说的丙西,是我当年的小同桌。以现在大哥说他的,那种精明劲儿,很是让我吃惊……。

大哥见我楞住,笑了;“这已经是多年前的笑话儿了。现在的丙西,可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喽……,当年的那点小聪明,对他来说只算是小儿科,如今他的能耐大着呢。你看见村口的那座小白楼,那就是他家的。他在镇上开了个兽医站,他和儿子,媳妇都是医生,可以的很呢!”

大哥拿出一张合同书给我看;“这是他的兽医站跟咱家猪场,签定的猪病防治协议。就是这张合同,他每年仅从咱家就拿走好几万元呢!”

这是那种非常规范的铅印格式合同;条款定的又细又具体;猪场防疫,猪病治疗,出诊费,检查费……,甚至到注射一针的收费标准,都历历在目。

大哥说;“咱这儿方圆左近,十几个村的大小猪场和家庭散养户,都归他管。你想他一年有多少进项?”

我俩大体估算了一下,是笔不小的数目。

我不由地感叹道;“这个丙西呀,还真没想到……”



2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个丙西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和丙西是从小的伙伴,小时他木讷,和善,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平日里寡言罕语。总是一付柔弱的笑模样。但他又是个绝对聪明的人;作业整洁,学习认真,只是从来不声不响的。初中毕业后,他没能上初中,家里困难。

我呢,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很少,几乎没再和丙西见过面。

岁月悠悠,人事悠悠。我很为今天的丙西高兴。



这天,大哥猪场里有两头猪病了。丙西一大早匆匆赶来,挎着出诊箱,骑一辆大阳120,穿着朴素得体,然而十分干净。依然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谦卑,多了一份矜持。

我们见面后,是一番寒暄,寒暄之后,他便一刻不停的开始了工作。他麻利的为猪做了检查,注射了800万青霉素,黄连素,氨基比林之类的针剂后,对大哥交待了注意事项……。丙西说;下午两点他再来,到时候,准备一大锅热水就行了。说罢他骑起大阳,一溜烟走了。 大哥说,丙西是个大忙人。

下午两点丙西来了,他二话没说就进了猪圈。他又给那两头病猪做了检查,看到体温依然未降,只得又加大剂量进行注射后,又灌了药,完事后,他一声不响地蹲在猪栏旁,看病猪的药物反应,一直将近五点钟时,他才走出猪圈,低声对大哥说了些什么, 大哥有点凝重地说;“不会吧?” 丙西说;“不是更好,咱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你先把病猪另圈处理,猪场全面消毒,防疫针现在就开始打,一头也不能拉下。” 说罢,他不再理会大哥,换上一身新工作衣干了起来。大哥和几个饲养员也慌了手脚,象大敌临前一样……。晚饭早已做好,嫂子来看了几回,终也不敢开口,大家一直忙活到夜里十一点多,才走出猪栏,长长地出了口气。大哥告诉我,丙西是个谨慎人,怕发生瘟疫……。

晚饭时,我和丙西闲聊。我问丙西;“猪瘟疫现在全世界都无治吗?”

丙西说;“到目前为止,只有加拿大有一种’血可清’,治疗效果不错。可是造价太高,对猪用划不来。咱国内目前都是以防疫为主。”

我说;“防疫针很有效吗?”

丙西说;“猪瘟有急性和慢性两种,急性24小时死亡,慢性可长达48天,滴水不进,最后衰竭而死。它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咱国内生产的疫苗针剂,有单联,双联和三联的,以预防为主治疗为副,兼治丹毒肺疫,效果一般很好……。”

正说着,大哥笑眯眯的进来说;“可能是虚惊一场,那两头猪已经开始进食了。”

丙西说;“据有关资料说,这种症有时也会有周期性好转,如不能确诊往往被假象蒙蔽,遗误大事。我的治疗方法是连三针注射;从青霉素链霉素,到卡那霉素,最后到红霉素。加灌特制中草药汤剂,此后如果不见效或不能巩固疗效,就停止治疗,不再多花冤枉钱……。”

看他说的那么有把握,我就问他;“是书上说的吗?”

他笑了笑说,这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不过可是屡试不爽的……。

丙西对本行业的博见多识,使我惊讶。面对一个只有小学程度的乡村兽医,我很想对他有深层次的了解。

我问他防疫何以能预防疾病呢?这个问题显然有点考试的味道了。

他楞了一下,望着我笑了,大概是已经窥视出我的用意。想了想,然后狡狤地眨巴着眼睛,慢悠悠地说;“我觉得这和曹操吃藤黄是一个道理,听老辈人说曹操为人奸诈,狠毒,积怨甚多。到了晚年,心里总怕遭人暗害,吉平下毒后,他就更害怕了。所以他决心把世界上所有毒物的色,味,形,性,用神农嚐百草的办法一一辨认清楚,记在心里。以防误食。但是到只剩下藤黄时,他犹豫了,因为俗话说,抬头吃藤黄,低头见阎王。而且藤黄无特殊气味,很难识别,为此他很是发愁,日日苦苦思索。一天他忽然看见藤黄也会生虫,所以他就想,为啥虫子就毒不死呢?噢,对了,一定是虫子适应了毒性,就死不了啦。于是,他每天吃饭时,就用筷头蘸一点,天长日久,他就不怕藤黄了。防疫是不是这个理,你说呢?”

我被他的反问,问的瞪大了眼睛。是,还是不是?我是外行,也无从考证,没有发言权。但有一点,我是相信的,那就是他的这个是是非非的民间传说,把一个繁杂深奥的学科道理简单化了,并为我所理解。同时我也相信,他如果用这个故事把防疫讲给任何一个农民听,那怕对方目不识丁,也一定会接受,人们一定会说;噢,事虽不是一个事儿,可理儿的确是一个理儿哟!

见我发愣,丙西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

我问;“你笑什么?”

他说;“你来考我?我知道在你面前讲书本,我不配。也没那么多水儿敢卖弄。我只有这一肚子土货能蒙你,没想到你倒真被我蒙住了……”

这个丙西真鬼,我从心里叹服!

壁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丙西一下子跳起来;“不喷了,不喷了。时候不早啦!”

大哥说;“慌啥哩,离天明还早着呢。你弟俩多年不见,难得有这机会。”

丙西说;“我回去还得准备准备,明天我想把我负责的猪场全部过个遍,该消毒的消毒,该打防疫针的就打防疫针,我担心别的猪场情况……”

丙西问我,是不是再住几天?我点了点头,

他拉了拉我的手说;“行,隔天咱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咱弟俩儿的话,才开了个头呢!



3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一周的假期就到了尽头,我决定明后天走。

只从上次和丙西见面之后的第二天,见过他一次,他借了几样东西就匆匆走了。大哥说,这几天,他一直忙着乡里防疫的事。他是乡畜牧兽医协会的理事,负责防疫工作。只从那次大哥家发现疫情以来,他一直很忙。据说那次猪病送检后,被县里查出是一种很罕见的特型疫情,很可能是外来病毒所致,县里很重视,要求全县范围内查病源,防瘟疫。丙西自然是个大忙人了。

我家乡县,是个养猪大县。担负着为一个大型肉类加工厂供应原料猪的任务。厂家对生猪的饲养,防疫,品种……要求很是严格,来不得半点马虎。厂里也常派技术员巡检。下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生猪的销路,给县乡经济造成不可低估的损失。这几天,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大哥的话明显少多了。要知道这一栏猪就是七八十万,抵小半个家产呢!

好在,由于丙西的防治措施,得力及时。这段时间里,没再出现新情况,村里村外的紧张气氛,渐渐淡化了。

傍晚时分,大哥一进门就对我说,丙西要我今儿黑,到他家坐坐。说是这段时间特忙,没顾上见面,很是歉意。听说明天我要走,要我无论如何,得过去吃顿便饭。我有些过意不去。大哥说,去就去吧,丙西是实心实意请你。再说,他这个人也很有点意思,接触的深一点,说不定对你的写作会有点帮助呢!

丙西家在另一条村街上,门楼盖的气宇轩昂。门道宽的足以开进一辆桑塔纳。丙西家小孩正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小家伙一见我过来,转身就往回跑,他边跑边喊;爷,来了,来了。院子里顿时忙了起来。

我一走进大门,丙西就迎了上来。他白衬衣外罩了件羊毛衫,可能是刚刚理过发,显得干净利落,神采奕奕,只是较上次略显清癯些,眼圈微微泛黑。

我寒暄后,随便问了点近况。 丙西说;“没事了,没事了。咱这儿情况发现的早,措施也得力,向乡里汇报及时。基本上是将疫情消灭在萌芽阶段。昨天,肉联厂技术员也来验收过了,没问题。我的心总算装到肚里了。要不是,这病扑腾开,我的乖乖呀,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砸砸,熬成油,也赔不起这些损失呀!眼下,这病到底是咋来的,还是个谜。县里和厂里还要求有个答复呢。不过,这些都是些慢河上的事了……。

菜摆上桌,虽没宾馆的丰盛,倒也做的有模有样,很有格式。

我不禁赞叹道;“不错,这都是嫂夫人的手艺吧?“

丙西说;“她哪有这一手啊!这是我请前街饭馆大师傅做的。”

我说;“你也太见外了吧?其实回到家,我就最待见咱家的红薯面条,糊涂饭。”

丙西说;“我也知道,你们外边人,吃馆子都腻歪了。可家常饭总也不是个待客的意思吧?”

我不禁笑了起来;“说的也是,这好歹也是你的一番盛情,我心领了。”

丙西喊来他的几个孩子,一一介绍给我。

他指着一个眉清目秀,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这是你家大侄子,现在跟我干兽医。还有个老二,现在省里上大学,学的也是这一行。按说他今年毕业,可他非要考研究生不可。我说,考就考吧,只要考的上,我就供。谁还怕学问多撑破肚皮。老三丫头读高中,老大媳妇拾个药,接个诊,还兼会计,你嫂子帮助照看些家务……现在咱家除了小孩子外,没一个吃闲饭的。这也也多亏这几年党的政策好……”

大家坐齐整了,独独不见丙西媳妇。我有点纳闷,就问;“怎么不见嫂子呀?难不成是个属老鼠的,怕见人??”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丙西低声对儿媳妇说了些什么,大儿媳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和婆婆走了出来。丙西媳妇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显得比丙西年轻的多。

我连忙让座,只见丙西对她比划了一番。她笑眯眯地对我点了头,坐在丙西身边。

丙西说;“你嫂子是个聋哑人,不过她心里不憨。”

我看着丙西仔细地为他媳妇布菜,并将掉在她前襟上的菜屑轻轻弹掉,他媳妇时不时仰起脸,傻哈哈对着他笑,他也怜爱有加的回笑着……。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心里酸酸的,这个丙西呀……!

丙西见我有点诧异,笑着说;“她呀,可是俺家的福星呢!”

饭后,我和丙西聊起往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点燃了一颗烟,狠狠地抽了两口。浓浓的烟雾包围了他,他清癯的脸庞在雾中飘动。声音浓浊幽暗,仿佛是遥远历史的回响……!



下学那年,我刚过十三,生产队只给四分工底。我娘有病,做不动活。早先,队里给五类份子划的那段路,她还能挣扎着去扫扫。后来,她起不来床了,队里才允许,我这个份子子弟去替扫。后来,队里干脆把派给份子的义务工,直接派给了我。我这个子弟实际成了不是份子的份子。生活的艰难那就不用说了……,现在,我都想不起来,那几年我是咋熬过来的?

后来,娘的病越来越重。一天,娘把我叫到床前说,丙西,你也老大不小了,得讨房媳妇。要不,娘一闭眼,你这日子可咋过呀?

一听这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就凭家里这条件,还说媳妇,做梦吧你!我不理娘,眼直瞪瞪看着屋顶。我恨呀,我恨这个家,我恨自己,我恨老天不公,为啥偏偏把我托生到这里,一生下来就是个罪人……!

娘哭着说;娘知道拖累了你,可不看着你成个家,娘死也闭不上眼呀。前天,你二姨来,我托她给你找个茬。二姨说;姐呀,谁家的闺女,会往你家这火坑里送?就是有这个茬,我也张不开嘴啊。娘哭了。你二姨看娘哭的可怜,下了下狠心,才说;姐,有句话说了,你可别生气,要说咱丙西不憨不傻周周正正,搁到别家说个媳妇也不难。可你这儿,三天两头揭不开锅,又是这成分,三天批两天斗的,这叫啥光景……?娘就说;咱的光景咱知道,咱也不敢要啥条件,憨点傻点都没啥,只要是个女人……。你二姨说,丙西也这么想?娘说;他咋想我不管,这个家我当了,反正,他这辈子不能打光棍。你二姨说;要是这,我回去给俺当家的说说,,把俺二妮给丙西。你可别嫌弃她是哑巴。我是看着你老姐可怜……。娘一听,就给你二姨跪下了,娘这一跪也把你二姨跪哭了,你二姨哭着说;姐,你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

……

夜,浓的研也研不开,空旷的原野上,只有呜呜吟吟的伊河流水声。偶而,一道闪电象一把利剑划过长空,沉闷的雷声随即滚过来,震的天地颤抖。

我在想,干脆一死了之,省却了万般烦恼,在这个本不该有我存在的世界上,我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我摸黑走过了我熟悉的沟沟坎坎。水的哗哗声充满了耳轮,不用想我也知道,脚下那黑幽幽的水库有多深。我只要纵身一跳,就完全解脱了。人一生下来,面对的就是死。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结果。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个念头,对我来说,由来以久,锯嚼过多少遍,思索过多少遍,只知道有时会想的非常具体;例如,跳崖该有哪只脚起跳,上吊的绳扣怎么结,才会万无一失。以至于想到人们围着尸体,会怎样议论等等……。

这会儿,站在死亡的边缘上,我不痛苦也不悲伤,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使之整个身心为之颤栗。我抑制不住身体的索索发抖,牙齿间发出嚓嚓的扣击声。这是种决绝痛快的淋漓感……。在这一刻,我敢于伸直腰杆,藐视那些我在心里早已藐视的一切,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没有明天的人真伟大!那一刹那间的感觉,用一句现在时髦的话来说;真棒,棒极了……!



丙西突然停住了话头,望了望我,他那通红的脸颊因为酒精也因为激动,象个熟透了的山栗子,脖子上的血管啵啵地跳着。他低下头冷静了一会儿,半晌才微微地笑着抬起了头,说;“喝多了,喝多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惹你见笑了。”

我说;“我愿意听。”

我握住丙西的手,还感到了那微微地颤抖;他的话象一根针,把我们眼前的生活,同一部分不在眼前的生活,联缀在一起了。可是,包括我在内,我们这些人,有谁关心过他的处境?我深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种超出我个人悲欢的,更广泛的人生。也许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运,在这浩繁的人世上,属于最平淡无奇,最不引人注目的。然而,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欢乐,他们默默地抗争和奋斗,其价值和意义,谁有权利漠视和低估呢?



我到底没有死成,可是我娘死了。她没能等到我娶上媳妇就死了。因为二姨这一去就没了回音。娘着人打听,二姨不敢应承,听说她老俩口狠狠吵了一大架。她老头说;有你姐这层社会关系,小三儿兵都当不上。你还嫌倒霉不够,再添一层?我的闺女就是铡铡喂驴,也不嫁他家。这话娘没说,闷在心里,闷成一口上不来的气……。

二丫什么样?没印象。只知道是个哑巴。小时候去二姨家,只见她一头黄茅草样的乱头发,噙着手指头,嘻嘻傻笑。我连正眼也没看过她。

可是,现在娘死了,我成了断线的风筝,家也不成个家了。破破烂烂的屋里,除了老鼠没一个活物,我象个孤魂野鬼,丧神失魄到处游荡。我小姑劝我说;你这样,总久不是个办法。二丫毕竟是个女人,有了女人就有了家的感觉。不管如何你二姨总有过那么一句话,你再去求求她……。于是我小姑硬是逼着我,进了二姨家门,他一家人不理我。只有二丫,大概是知道我们俩的事了,跟前跟后的看着我笑。姨夫再凶她,她也不走,姨夫只得把她,拉到后院关了起来。

真正的人生,不是从婴儿开始,也不是从幼稚的童年开始,而是从能严肃的思考开始。这是从那本书上看到的,记不清了。那一夜和以后发生的事,使我想了很多,而且是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瓢泼大雨下了一夜,山洪从沟沟叉叉汇集起来满街流。人们惊慌失措的跑前跑后。浑浊的泥浆从我家的破门缝里灌进来。我正在着发烧,满眼金星,听见门响,我举着磨盘大的脑袋去开门,随着门的开启,一捆乱草捆样的东西跌进门里。再仔细看,我大吃一惊;竟是满身满脸泥污的二丫,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依依呀呀地对我比划着。看着她那憨直的摸样,我被感动的泪流满面。我的心被这有灵性的哑巴,深深打动了;这就是我的人,这就是爱我的人。虽然她说不出‘我爱你’;之类的话,但她的行动已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第二天,二姨夫带着几个人寻到这里。见了二丫他不由分说,拖起就走。二丫死死抓住门框不放手。二姨夫差点把她当成手指掰断,血順着门框流下来。我急忙去求情,却被姨夫一脚踹倒在地。二姨夫恨恨地吼道;我还没去告你拐骗妇女罪呢,你这个狗崽子……。

二丫被拖到村口时,一头撞到老槐树上,昏死过去。村里人说;看来是个烈性女子,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二姨夫这才狠狠地说;她还是死了好,死了我才清净呢。你们村的老少爷们都在,给我作个证,我跟她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我只当没这个闺女,她也没我这爹,俺们井水不犯河水……。

从此,二丫没了娘家,两个苦命人,相濡以沫,相依为命……。

说来也怪,二丫反倒渐渐胖了起来。笑脸终日不断。她的笑容,逐渐感染了我,我心里的那片天也慢慢晴朗起来。村里有人说,那还不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呗!



4

二姨家在五六里外的陈桥,二姨夫是村里的副支书,方圆左近也算得上个人物。听说他之所以转不了‘正’,与俺家有一定关系。所以对我很是不待见。我也很少到他家去。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见二丫,她不是在灶下烧火,就是掂着个比她,低不了多少的泔水桶,去喂猪。

我和表弟们玩时,她总是远远地看。偶尔她靠的近,表弟就会说;去!哑巴,喂你的猪去!于是她便讪讪离去。依在猪栏上,傻傻地笑。

我清晰地看出,她的羡慕和希望,满写在脸上。

在她家,只要猪一叫,大人小孩都会说;这个哑巴,又死到哪儿去啦?

她和猪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母猪躺在和暖的阳光下喂崽,二丫拿树枝给牠搔痒,猪儿快活地直哼哼。搔了这边,还要她搔那边。她一边搔一边啊啊呀呀地和猪唠磕。所以,满圈的猪都喜欢她。只要她进圈,大猪小猪一起欢迎。叫的惊天动地,吃的欢天喜地。

那时候,三里五村,二姨家猪喂的好,那是出了名的。

一次, 县里开畜牧会,二姨夫作为养猪模范去参加。

在会上,他受了表扬,很高兴。于是他便在百货楼给二丫扯了六尺花布。这是他给二丫

扯的第一件衣料,也是唯一的一件衣料。

二姨夫破天荒地,准许二丫上桌和家人一起吃饭。

二姨夫呡了一口小酒,笑着说;没想到,这丫头和猪还有点缘分,怪不得是个属猪的……。

看着丈夫高兴,二姨也高兴。忙对二丫说;你爹夸你哩!

二丫看着全家人都笑,也跟着惶惶地笑。



现如今,到了俺俩人过日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养猪。

十五是个集日,她早早催我上路。一路上她高兴地象个小孩。在猪市上看了一圈。最后她在一筐粉嘟嘟的小白猪崽前蹲了下来。

九月的天气,已经寒气逼人。溜溜的小西风一吹,颇让人有些瑟瑟之意。小猪仔围到二丫脚边,贪享她脚下的那一丝暖气。粉白的小嘴直拱二丫的裤脚。二丫的脸上立刻荡漾起一片柔情,抱起了小猪仔,象抱着自己的婴儿……。

家里的猪圈是二丫一手砌成的。美观虽谈不上,但绝对是一个舒适的窝罺。与别家不同的是;二丫在旁边为自己留了一个铺位。猪仔买回后,她常常在那儿守到半夜。二丫倔,她想干的事,任你八股套绳,也拉不回她。

二丫一门心事全在猪身上。

三个月过去了,猪长成了个。胖嘟嘟地,往后的日子看到了希望。

一天早上,我被二丫从梦中推醒。一进猪圈,我傻了眼,昨天还好端端的猪,今天扑索条样爬在地上喘粗气,口里扯着粘条水,任你哄,任你打,就是爬不起来。

二丫哭了,哭的伤心。我也伤心,我伤心是怕快到眼前的希望化为泡影。二丫是为她的朋友身染重病而伤心,我想。

我去找兽医,那是位赤脚医生。他的医道如何,我不敢说,但阶级斗争弦,肯定是紧绷绷地。他看的很仔细,也很警惕。他只所以愿意来,主要是查看,有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最后他摆了摆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说;这是瘫痪症,脑子里有病,没治头。敢快挖个坑埋了,要是传染到别家,以破坏生产论处……。

我吓坏了,急忙去挖坑。二丫死活不依。她红着两只眼,象头咆哮的母狮,恨不能一口吃了我。我毫无办法……。

从这一天起,二丫一刻也不离开猪圈,守护着。我做好饭送进圈,她先喂猪,猪吃多少,她吃多少。猪不吃她也不吃。任你怎么央求,怎么劝说,都没用。眼看着猪一天天瘦下去,她也一天天瘦下去。我有些上慌,这其中有两个原因;

其一;我怕那位赤脚医生再来检查。看我是不是执行了他的命令。如果没执行,他要是采取‘革命行动’;批斗也是轻的,就是判个三年五年,那还不是他一句话?

不过,这条担心,没多久就释然了;大概那位‘医生’,对这病会不会传染,自己也不知道。他顺嘴下的命令,早被他忘到九宵云外了。

其二;就很压头筋了;我真怕猪一但不好,这个傻而巴即的二丫,会不会跟着倒下去。她就是这么个‘一根筋’的角色。她痴痴地爱着她的猪,那份发之内心的爱意,连我也为之感动。怪不得听人说,在娘家,她的猪出圈时,都得早早地把她支开。就是这样,她回到家,一发现猪没了,都会大哭一场。

然而,我现在可以没有世界上任何东西,也不能没有她。在这段相濡以沫的日子里,她已经融进了我的生命,融进了我的血液,鼓起了我生活的勇气。

她是个聋哑人,当初我曾经坚信,自己不会爱上她,也决不可能爱上她。但最后却爱上了。不可抗拒,也无法逃避,就象头上的天空和脚下的大地。

而且我也渐渐感悟到她的缺陷,正是她无以伦比的优越;她聋,可以不听那些污蔑诽谤及刀子样尖利刺心的流言蜚语。可以耳根清净,心如止水。她哑;可以不去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省却了‘祸从口出’的担心。当然,也不会有人去作她的思想工作,不受那份;‘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洋罪。

可是,这份爱决不浪漫,甚至连最起码的沟通也困难。但是,正是它的到来,让我有了倾诉的对象,平服内心痛苦,尽管没有回音……。正是她的到来,让我想活下去,让我相信东边的山下正有很多新鲜的太阳等待升起……。

现在,我必须用我对她的爱,来拯救她。把她从对猪的孤独的爱,那里夺回来。我必须明确地对她表示出,我对她发之内心的爱。让她孤独的心灵,不再孤独。我和她将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个夜晚,我吻了她。她允许了,上天也允许了。我感到活下去的必要。就这样一百年也太短……。

我想,我必须努力去做些事。或许有一天,我能让她幸福,无愧于上天的垂怜。我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让她无比欣喜。她仿佛感到,那怕她经受过多少磨难,也是值得的。因为,她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了……。

我象一头发了风的狮子,猛地把她抱起来,闯进了屋,从里面挂上了门。

我家这座老屋,有多少年代,我不知道。只记得我从小看到它,就是这副呲牙咧嘴的模样。门和窗,如果还能称得上门窗的话,也只能用腐朽不堪来形容了。

二丫有点惊慌失措,她没有被爱过,所以,她不能理解这种爱的表达方式。挣扎着跳下来,使劲拉门,或者是撞门。总之,门终于垮下来了。那声音在我听起来简直天崩地裂。砖头瓦块裹着尘土象原子弹爆炸,天昏地暗。而且,我分明看见一块砖头,正向二丫头上砸下来……。



5

一个声音在叫;完了,全完了!

我没躲避,我在等待着老屋紧随其后坍塌,那将成为一座坟墓——我俩的最终的归宿。

人对死亡,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然而此刻,我没有。我对孤独的恐惧胜过死亡。

世上的事情,往往并不尽如所料。就在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当口,命运又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二丫从瓦砾堆里踉踉跄跄站起来。整个一个灰太狼。谢天谢地,我长长舒了口气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又气又恨,拣起那个砸在二丫头上的东西,刚一触手,就知道错了,看起来胖胖大大的那块东西,其实没分量。我抖落灰尘一看只是几个捆在一起的纸包包。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半天,我才想起来,那是我娘病重时,没吃完的几付中药。

我娘最后时,一位老中医来看了,幽幽地说;开个方子,拾几付吃吃看吧。我问;拾几付?他看我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三付?五付?十付,八付?好在这些药也不多主贵。到后来,这些药也没能救了娘的命。我一气把剩下的药,随手扔到了顶棚上。

此刻,我拿着这些药,本想扔掉。却被二丫一把夺了过去。她把这几付药一起煎了,送进猪圈,我也没心思多管,随她去吧!

二丫给猪灌了几次药?又煎了几料?我已记不清了。三天头上,那畜生竟颤颤歪歪地站起来了。又一天后,哼哼唧唧地满地找食吃。这可喜坏了二丫,她越侍候越有劲。七天后,猪大吃大喝,渐渐有了膘水。

不知是那赤脚医生无知,还是原本猪就没啥大病?总之,在二丫的一番折腾下,猪是好起来了,而且,茁壮成长。

这是一桩小事,芝麻绿豆一般。然而,就是这件小事,对于我和我的家庭却意义非凡。

几天后,这件小事被神话后,在这贫瘠,偏僻而以饲养为唯一财源的山民们传播开来。

那是在那位赤脚兽医,陪同县畜牧局头头们检查防疫后发生的事;当他们来到我家时,赤脚兽医大吃一惊;一个月前被他判了死刑的猪子,竟然没有死,竟然胖嘟嘟,竟然活蹦乱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目光犀利,仿佛要剥下我的画皮。我不禁有些悚然。在他严厉的詰问下(虽不是审问,也差不多。),羞愧有加的我,供出了那张药方。

赤脚医生看后,扑哧一声笑了;就这?什么破玩意?说着他就要扔掉。随行的一位长者随手接了过来,轻声念道;

遗筱仁15g, 防风12g ,姜活9g 秦艽9g 桂子9g 当归9g……

之后,他又问了些情况,又把药方递给几个同行人看。赤脚兽医,见这阵势,才慌忙低声和我“研究”起来。我只是点头,其实,他都说了些啥,我一句也没听清。

后来,我被通知上县里开了几次会。

世上的事,都是这样;名声一出去,往后不管你是真行,还是假行,反正是有人来求你了。你越推辞,人家越不信;反倒认为,你拿镗势装大。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用不着谁?县里的会都让你给开了,县上专家都请你去,你说你不中,哄谁去?纵然全身是嘴也辩不清。我只能硬着头皮出诊,回到家里翻书。情势由不得你不用心去学;见书就看,见同行就请教。后来,又上了函数学校,再后来又上了电大班……。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敢说医术有多高明,最起码比那个赤脚医生更尽职,

我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和尊重。

改革开放后,我家的日子,一年一个台阶,今年我计划和老二学校里的教授们,联手在咱县办个大型兽医院。还要办个,牲畜品种改良,牲畜饲料开发和生产的企业。县里很支持,已被列为重点工程,现在征地工作已经开始了。

……

突然,丙西高声喊来了他家老大说;“你去,把你叔的那身行头拿来!”

我楞了一下,丙西却对我诡秘的笑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他去大哥家防疫的第二天。一大早,丙西急匆匆地跑来说,他有个亲戚的闺女结婚,要他去当送客。他说,他看中了我身上,穿的那套西服和皮鞋,想借去用用。我当即换给了他。之后,他也没还,我也不好意思问……。

这会儿,他提起来,我连忙说;“算了,算了,我家里的衣服多着呢,那套西装,你若喜欢,就送给你了!”

丙西说;“哎,就这,就对不起你了,误了你的风光。咱要不是老同学,我敢恁随便?”

不一会儿,老大捧着两个纸盒子过来了。

丙西说;“这是在县城干洗店给你熨洗过的。鞋,也在县上给美了一下容。不过,咱这儿比不得大城市,你得包涵点儿了……”

我伸手去接,被丙西挡住了;“待会儿,叫老大给你送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丙西和他大儿子,就把‘桑塔纳’开了过来。他坚持要他大儿子,把我送到洛阳火车站。

就在我要上车时,他把我拉到了一边,悄声说;“你的上衣内兜里,有我一封信。”我急忙去摸,被他按住了,他说;“这是咱俩儿的秘密,你现在不准看,等你上了火车,再看。你答应我!”

我笑了;“好,好。我遵命就是了!”



动车真快,往日两三天的车程,如今,朝发夕至,车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我拿出丙西的信,看起来。看着看着,我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我现在,把我上次防疫的事,向你汇报一下;那次的疫情,在你回来之前,县里就有通知说,邻县已有情况,要求防范。是我工作疏漏,结果,给你带来了诸多不便。西装和鞋的事 ,我对你撒了谎,我是把它们送去消毒清洗了……,你不会怪罪,你的老同学的鲁莽吧?……”

我此刻能说什么好呢……?

哎!这个大事拿得起,小事放得下丙西呀,算得上,是个有胆有识的人物……!

我此刻只能说,对不起了,丙西,我在无意中,给你带去那么多麻烦。你不怪罪我,反倒说自己工作疏漏……。

这个丙西!



《注;本文经过文学化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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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青纱 | 已阅读560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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