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林文集》--子规啼血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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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2-02-22 字数:5392字 阅读:1161次
  

  一.

  淑芬跟随陆老医生走进办公室,从陆老医生过分严肃的面容上她预感到丈夫冠雄的病情的不祥之兆。

  在医生办公室里的一张长条木椅上她坐了下来,用纤细的手指理了理略显零乱的头发。

  陆老医生燃起平时很少吸的烟,稳定了心绪,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次向病人家属陈说病人的严重病情时,他都要吸支烟以稳定激烈的心绪。

  陆老医生过朦胧飞散的烟雾,不无怜惜地看着淑芬这个年轻漂亮的农村女人斟酌词句道。

  “你们还去过其它医院检查他的病情吗?”

  “去过,但没有查出。”

  “那么,这是我们查出病人的病历。”说着,他从办公桌抽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大袋,放在桌上。

  淑芬拿起桌上的纸袋子,从内抽出冠雄的病历,看见在病情诊断栏里潦草地写着“白血。陆老医生耐心地解释道。病”三个字,她白净的脸更显苍白。

  天啊!白血症,这是一种什么病。

  “白血症,是一种血癌症,病人的病情已到了晚期。”陆老医生耐心地解释道:“确切地说,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癌。。。。。。晚期。。。。。。半年。”陆老医生严肃的话语无疑残酷地宣判了她丈夫冠雄的死刑,她脑袋嗡嗡作响,陆老医生的其他话语她再也没听清。

  稍过片刻,她低声缀泣地哀求医生。

  “医生,请你一定救救他吧,无论如何。。。。。。救他。”

  陆老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悲悲切切的女人:“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基职,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会尽力的。我们告诉你是要你有个精神准备,配合我们医治病人的工作,你要振作精神,在病人面前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要在病人面前流露出忧郁悲伤的情绪,尽量体贴照顾他生活上尽量满足他,这样有助于我们治疗的工作,或许能延长病人的生命。

  淑芬掏出手帕轻拭着脸上的泪水,掏抑制住悲伤的情绪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二.

  “白血症。。。。。。癌。。。。。。。晚期。。。。。。。他,李冠雄至多还有半年可活。”

  是医生宣判了他的死刑,不,是严谨而又残酷的医学宣判了他的死刑。医学不具有法律效力的宣判比具有法律效力的法庭更加残忍,死囚接到死亡判决书只需恐惧死亡,在恐惧中等待死亡,躯体不需要忍受病魔的无情摧残,不必因拯救生命而出沉重的经济代价。

  而身患绝症的李冠雄非旦要恐惧死亡,且活跳跳的躯体还要忍受病痛毒蝎般的折磨,他至亲至爱的妻子为拯救他不要付出沉重的经济代价遭至巨大的精神痛苦

  死囚的判决书写着具体的死亡时间,而他的病历上只有他读不懂的暗含死亡之意的医学符号及结论,死神随时都会来到他的身边,叩开他鲜活的灵魂,他随时会到地狱冥宫畅游。

  这就是他李冠雄贫穷一生的悲惨结局吗?

  白血症,哪是一种什么样的怪病?

  白血球减少,人体逐渐失去造血功能的绝症,急需要更换新鲜血液。医生这样概说。李冠雄恍然记得日本电视连续剧《血凝》中的幸子就是得的此症,幸子的父亲日本权威医生大岛尚无回天之力

  有救,只是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前给他濒临死亡的心里种植了星星点灯般的希望,可他们救治女儿的病,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身患此类绝症,又奈之若何。

  知道那是用几十万元换回来的生命,且手术成功的希望还是百万分之一,他无论如何也支付不起那昂贵的医药费,来赎回自己四十岁的生命,这医生给他的希望与其说有,莫如说无

  他是一个贫穷的山村民办教师,一个不享受公费医疗每月只有一百多元的山村民办教师,二十余年来,他象种植自己的庄稼那样勤勤恳恳,奔命于学校的教学,直到三个月前,他才知道自己患了白血症。

  三个月前,李冠雄在妻子淑芬的陪伴下到县医院检查出自己的病情,真是知之莫若未知。或许,那样死神会悄然来到他身边,他不必抱着人生未了的心愿走完他四十年的生命。

  他有温柔贤惠的妻子,有两个用功读书的儿子,还有许多人生未了的心愿。他多想领略妻子柔情可嘉的笑脸,领略大儿子明年迈入大学门槛的那份喜悦。

  然而,病魔将主宰他四十岁的生命。

  他曾记得住院的前一天,学校的年轻校长将全校师生捐资的三千多元交给他,并要他安心医病,他的困难党校会尽量想办法解决的。

  他攥着这三千多元,清癯的病容淌着两行清泪。

  

  三.

  他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到幽冥的地狱世界里,观赏地狱与天堂的景色,在幽冥的地狱空悬起数盏幽绿的灯,直立或倒卧的尸体围着他旋转,游荡。他仰望天堂,天堂是一片朦胧的绯红,在绯红色的天堂里飘游着无数死者的亡灵,他想逃离地狱,但围着他的尸体象猫戏老鼠般地戏耍着他,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游荡。他无法逃遁。

  陷入恶梦的李冠雄力图想醒来,但努力几次眼就是睁不开,他想挣扎,但手脚象被捆束一般,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倏然,地狱与天堂的恐怖景色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色,在遥远的天国飘起一阵清越的驼铃声,一颗亮丽的星粒升起来了,转瞬间,亮星转换成一轮黎明的红日,红日飞速上升,扩大了紫色的光环,在节奏舒缓的阳光里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许多年前,逝世父亲的慈祥和母亲勤劳善良的形象以及现在妻子姣美儿子活泼可爱的形象,土泥墙门前的翠竹林。。。。。等等,一切他所熟悉所留恋的物事一股脑儿出现在他梦中。

  最后,河流`山川`森林`天际`银河。。。。。。在他眼前旋转飞逝。他同自然,宇宙奇妙的融合一体,他感觉到无法形容的心醉神迷。他自己就是宇宙,就是大地。。。。。。

  睡梦中的李冠雄感到手臂一阵剌痛,那是穿白大褂的护士在他裸露于被子外面的手臂注射药液。

  他从梦中醒来,心绪仍回味那美妙的梦境。好一会儿,他睁着的眼才适应病房的白色环境,才适应在这白色环境里的病痛。

  医院的病房,雪白的墙,银白的灯光,乳白色的床褥。。。。。。一切物体皆呈不同程度的白色,象征死亡的白色。病痛象吸血鬼样不断地蚕食他的生命,吞噬他体内仅存的血,摧毁他的生存意志,死亡的恐惧缠绕着他,使他的灵魂没有片刻宁静。

  一月。。。。。。。二月。。。。。。三月,掘指计算他已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九十天。每天,医药费在直线上升,家庭债务在直线上升。每天,他睁眼望着病房上的白色天花板,静待死亡。痛痛苦苦的静待死亡。

  人强强不过病魔,在这不足一百天里,他已形销骨离,步履维艰了,摇摇欲坠的身体显露出根根瘦骨,仿佛只有一层肉皮包裹着,腊黄中略显惨白的面容上眼睛深陷,极无神采。

  现在,他这般模样。然而,病魔仍紧追不舍地缠绕着他。

  梦,奇奇怪怪的梦宛如天国飘来的驼铃,召唤他回归纯真本朴的大自然。突然间,他对自己无药可救的命,毫无存在价值的生命,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看法。突然间,他对死亡的恐惧心理消失了,随之而生的是向往死亡,走向死的从欲念,在他心里感觉不出病痛了,只有一片澄明宁静的天空。

  与其说被病魔肆意蹂踏他活生生的肉体,痛痛苦苦的等待死亡,不如笑迎死亡,尽早的自绝生命。唯其如此,他才能完全从病魔的肆意强暴中解脱出来。唯其如此,他才能偿还今生今世所欠妻子的感情债务。想到可怜可惜可苦可累的妻子,为给他治病不仅与欢笑青春绝缘,还要背负沉重的经济债务和精神重荷。给他治病,家庭债台高筑,给他治病,妻子竟成了一朵昨日黄花。

  自绝生命的心理愈来愈强烈,在李冠雄心里已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

  自绝生命,意味着自杀,选择自杀是一件痛苦的事,而采取自杀行动更为痛苦,自杀的痛苦全在转瞬即逝间。然而,短暂的痛苦能够换来灵魂永久的安息。

  自杀不仅痛苦,而且需要勇气,这种勇气远远大于人类在一般环境下自下的勇气。

  他想逃离医院,寻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来抚慰他死去的灵魂,但他步履维艰实现不了他自己这美好的宿愿。

  死期渐渐迫近,生命无几多时日,在生命的极限即将到来的日子,他的心出奇平静。

  

  四.

  夜已至深,喧嚣的城市归于寂静,冰凉的月光投映在医院透明的玻璃窗上。

  今夜,在101号病房里只有李冠雄一个病人,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他视为生命的一大摞红色的荣誉证书,从一本荣誉证书的页缝里取出两张相片。

  他凝视着相片上的妻子和儿子,轻轻摩挲着相片上的妻子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内疚,不觉间,眼角里淌出两行清泪。

  一张是二十年前,他和妻子结婚时留影的黑白照,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身着蓝色咔叽中山制服,妻子穿一件红色绣花滚边紧身袄,两人头靠头,肩挨肩,两张年轻的脸上露出虽苦犹甜的笑容。

  一张是今年春天,他和妻子儿子合拍的全家福,两个儿子站在他和妻子面前,儿子虽精瘦却很强壮,细细的绉纹虽爬过他和妻子的眼角,但两个儿子的健康成长是他们妻子最大的满足与幸福。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的家还是那么穷,房还是那几间土泥墙,聊以备用的陈旧家俱仍在,新家俱没有增加一件,大儿子明年该考大学了,小儿子也在镇中读初二了。

  敲了十二下的时钟提醒了他,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他从纸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刮胡刀片,他紧攥着刀片。

  月光,冰凉的月光穿过病房的玻璃窗映照在蓝幽幽的刀片上。

  刀锋过处,血,泊泊而出,血从李冠雄的左手腕从伤口处流出,顺着指尖滴在红色的荣誉证书上。

  

  五.

  李冠雄的妻子淑芬芳在悲痛欲绝之后,她在清理丈夫的遗物地时发现了丈夫冠雄的一份遗书和一本名唤《飘向天国的驼铃》的书,这是一本关于死亡学研究的书,在自杀那一章节里划着许多红杠杠。

  她拿起丈夫的遗书。

  淑芬:

  你跟随我生活了二十年,我没有让你过一天好日子。今天,我身患绝症,我不愿再拖累你,我也无法忍受病魔的折磨,想尽早自绝生命。

  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个好人,跟随他好好过日子。另外你要照顾好我们的两个儿子。

  下面是冠雄抄录的一首题名叫《遗书》的诗。

  不是我不要世界,

  但已经无可关怀,

  不是我追求死亡,

  但我已无路可往。

  任何与一切,

  原不过一缕青烟。

  爱情与憎恨,

  谁又说不是梦魇?

  

  我现在只想安息,

  我只想静静的安息,

  在一座深山,或者,

  在一条幽幽的谷底。

  

  请不要葬我在海畔,

  我不爱浪涛的骚响;

  也不要葬我在近郊,

  我讨厌闲人的凭吊。

  

  我只要那深深的山谷,

  陪伴着松柏与鹧鸪,

  小溪的水淙淙的流过,

  滋润我的墓草与枫树。

  

  墓草啊,青青,

  谁会来踏青?

  也许有一只小鹿,

  也许有一只野兔。

  

  那就很够了,

  你想吧,

  既不会寂寞,

  也仍能安卧。

  

  也许,在秋天或者春天,

  她也会到深山里来看看,

  那你就不妨立一块墓碑,

  好让她坐在碑上。

  

  也许她会拾一片枫叶,

  想想她从前的誓言,

  也许她会流一滴眼泪,

  悄悄在小溪里忏悔。

  

  但我已再不会心烦,

  我再不欢喜,也不再悲叹。

  

  

  夫:冠雄于1989年月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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