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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2-02-13   共 0 篇   访问量:2032
孤坟野鬼
发布日期:2012-02-13 字数:9206字 阅读:2032次
  

  我曾几十年没有回乡下老家了。这次回家听说隔壁的张槐剌死了,当时,心里也有些惊异,也有些痛惜。

  张槐刺一生性格刚烈而急躁,好赌博,却屡赌屡输。而他却越输越不服气,只想有朝一日扳回败局,终致倾家荡产。其父遭此不肖儿子,常常用棍棒毒打,没有效果,便气下了癌症,不些时日就离开了人世。

   张槐刺比我大几岁,当我还是个孩童时,他就已经穿长衫戴礼帽了。一天我出门玩耍,看见他门前站住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手里拿了一顶礼帽,胳膊上搭着件长衫,在死狼怪声地叫张槐刺家的门。张槐刺就是闭门不出,这个小青年叫急了,便破口大骂:张槐剌,你癞皮,我不要你这臭衣服,我要现钱!槐刺被骂的急了,便开门而出,一脚将那个小青年踹翻在地,又骑到他身上,用铁拳狠劲地揍了一番:要钱没有,要铁拳有的是!那个小青年力不抵槐刺,只好哭哭啼啼地又拿着那顶破礼帽和旧长衫离去了。

   那小青年也是本村人,生性好赌。一天,槐剌把他身上的赌钱输光了,还又欠着这个小青年的钱,无奈只好把礼帽和长衫抵给了人家,并答应第二天用钱赎衣帽。可是时过多天,那小青年一连催了几次,仍没有结果,于是便有了这次铁拳抡身。

   槐刺从没把他妈放在眼里,现在他爹死了,他在家里就是实权人物。为了赌钱把他爹留下的三间楼房卖了一百块钱现洋,外加三斗小麦。钱是有数的,如果遇着好运气,有输有赢,也会多赌些时日。可是恰恰相反,槐刺从来没有遇着过好运气,总是输的多赢的少,并且他性子刚烈,越输越上性。他为了扳回败局,开始他下一块两块的柱,后来变成十块八块,但总是扳不回来。于是他一次就下了三十块,聚赌的人都有些胆惊害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和他来着。可是天下总有吃豹子胆的人,硬是和他对着干,一下子将槐剌的三十块银元全装进了腰包。一百块银元一夜便输了九十七元,还剩下三块钱是给他妈的零用钱。第二天,他便向他妈掏要那三块钱,他妈当然不想献出来,可是那有啥法,他用两手掐着他妈的脖子:是给还是不给?他妈吓得尿了一裤子,借换衣服之机,便从后门逃跑了。一个小脚女人哪能跑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于是他妈在前面跑,槐剌手握石头在后面追,恰巧打麦场上有个麦秸垛,他提着他妈的名子,边骂边和他妈转起了圈:你不把钱给我,就一石头把你撞死。围观的人山人海,无一人敢近前。最后他妈已跑的力不从心,倒在地下,便将他妈连推带拖拉回家中,逼她拿出了那三块银元。

   这次赌博虽没出村,但黑天白日从不回家。可是他身上仅有三块钱,太少了,赌友们不想让他下柱?槐刺自有办法,要想把输掉的三间楼房再赢回来,就必须下大柱。于是他就去账房以三亩地为抵押借了五十块大洋做本金,又开始奋战。由于那三间楼房输的太迅速了,他想从中汲取教训,总结一些经验,便先从小柱开赌,看看自己的运气如何?于是他先下了一块,赢了,又下了两块,又赢了,他觉得今天的运气不错,有扳回三间楼房的可能性,于是就下了一柱二十块,真的又赢了。槐刺高兴地手舞足蹈:奶奶的,今天非把你们一扫光不行,叫你们也过过小进(农历小月)。他乘兴从口袋里随便抓出了一把银元,往桌上一拍,奶奶的,就这一堆,谁有胆量咱来着。他本想下三十块的柱,一把就恰恰地抓了三十块,他高兴地合不拢嘴,真是要啥来啥,天助我也。谁知他的兴劲一过,又轮着他过小进,一下又输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头也懵的不知东西南北,心脏也咚咚地为他敲着警钟。他将何去何从?他蹲在地上,两手紧紧地抱住头,半天没有动一点声色。赌友们等的急了,问他:槐剌,等着你呢?

   槐刺才如梦初醒,等着我?等我干什么?

   你还下柱吗?

   下呀,怎么不下?老子不是搪浆,下五十块。

   赌友们都哈哈地大笑起来:下五十块,得加上你西阳坡的二亩地。你现在还有几个钱,把地给我吧,为你多掏几块钱行吧?

  槐剌眼一瞪,想瞎你的眼,老子有的是钱,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银元,你们真是小看老子了,你们谁有胆量咱就来着!

  你那一堆是多少?有个赌友问他。

  我不是说过吗,五十块,有胆量咱就来着!

  那个赌友说:当真,说话算数?

  槐剌说:男子大丈夫,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个赌友手起钱落,一下赢了槐刺五十块大洋。

  槐剌头晕了,眼花了,迷三倒四地坐到地下,一头冷汗啪哒啪哒地往下滴,好半天没说话。围观的人都是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说出声。停了好一会,槐剌才清醒过来:不是我不卖西阳坡那二亩地,因为那二亩地是俺张家的坟地,老家伙们视它为宝,不能随便卖掉……可是不卖咋办?他为了捞回那三间楼房和刚输的三亩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不下大柱是怎么也捞不回输去的房子和土地。他思索了半天,奶奶的,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把牙一咬,以四十块钱的价格又和那个赌友签了字。

   槐剌把地卖了,房子卖了,所得的银两都是不多时间便不翼而飞了。这下家里只剩下两间破草房,他妈和他一个小妹妹白天走村串户,东要西讨,夜间便蜷缩在那两间破烂不堪的烂草房里避避风寒。

   张槐刺自此以后,谁也没有见过,有人说,他去山北扛长工了,有人说,他能扛长工,就变成好人了?说不了到哪里杀人放火,抢人截路,早被人打死了。就这样,一直四五年杳无音信,后来有人说,他在山北当土匪,和共产党八路军对打挂了彩,藏到老百姓家,有人告密,被八路军抓去枪毙了。这些三里没真信,也传到了她妈的耳朵里,他妈哭的悲哀不止,领着他的小女儿,讨着荒,要着饭,到处打听槐刺的下落。可是谁知道?他要真去当土匪和八路军对打,如果被八路军逮住,那也真是一瓢面两瓢水和(活)的稀呀,八路军见土匪眼就红了,恨不得将土匪一网打尽,哪还能让他们再活着祸害人。可是再翻过来说,如果他要是去参加八路军,那也是不敢叫区长、保长们知道的,谁敢透个信,连他妈和他妹子也活不成,那些家伙们的心可是狠着呢!

   这些正反两方面的谣传,被村人传说了一段时间后,就慢慢的消声匿迹了。他妈也没有找到槐刺,槐刺也没有任何音讯。直到一九四九年,家乡解放了,一贫如洗拉棍要饭的槐剌他妈也跟着共产党翻了身,她分了耕牛分了地,还高高兴兴地住进了地主家的瓦房里。她天上人间变了样,虽说她年岁大了些,但也是每天马不停蹄地掂着两只小脚,参加村里的各项政治运动,斗地主分田地,场场不少,后来还被选为村妇救会的委员呢。

  槐刺他妈正在高兴的时候,喜又从天降,儿子的家信突然回来了,她高兴的逢人便说,槐剌现在是解放军,他正在荆江分洪工地上呢,你们看看他的照片,衣服上还挂着纪念章呢,他说工程完工后就回来看我。

   果不其然,在一九五四年冬天,槐剌穿了一身军装复员回来了,胸前挂了几枚重大战役纪念章,其中有一枚就是荆江分洪工程的纪念章,和他早先寄回来的照片一模一样。

   真是社会变了,人也变了。张槐剌由解放前的穷极无聊一下变成了新型的翻身农民。由于他在解放军的大熔炉里锻炼了几年,思想焕然一新,人也精神了许多,不仅积极参加农业生产,还带头组织农业生产互助组,又积极参加了农业生产合作社,和农民一道共同地走向了富裕的道路。

  五几年大姑娘选对象,最时兴的就是找个复原军人或找个新翻身的农民。而张槐刺这两个条件都占,他既是复原军人又是新型翻身农民,想找个理想的老婆就容易得多了。他刚从部队复原没几天,就有几个姑娘找到门上,槐刺便从中挑选了个既年轻又漂亮,比他小十几岁的王双菊姑娘结了婚。王双菊不仅人长的端庄漂亮,而且还很会过日子,家里家外都能干,她不仅下地干活利索不惜力,就连全家人的穿戴她全包了。槐剌喜欢,就是婆婆也逢人便夸:俺双菊是个好媳妇,真是百里挑一,没说的。第二年双菊又生了个女儿,一家人高兴地合不拢嘴,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真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蒸蒸日上的日子真是过得入法滋润。

   可是好景不长,张槐刺的老毛病又复发了,一群旧社会吃渴嫖赌的老朋友又找上了门,在嘻嘻哈哈中又重操了旧业。开始他们玩的小,输赢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娱乐而矣。后来他们越当越大,群众舆论纷纷,政府便放在心上。五几年政府在整治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陈规陋习是比较狠的,特别是吸大烟、赌博、偷盗、嫖女人,还有封建迷信,打击力度是非常大的。这些赌博的人,害怕政府知道,还害怕家人或村人揭发,便秘密地转入地下,在村里钻到红薯窖里,在野地他们钻进窑洞,或是拱到古墓里,整天整夜的赌。这样赌的时间长了,便把村里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新秩序打破了。村里先开始丢鸡,人们认为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可能是被狐狸或黄鼠狼拉走了。可是不像,整窝鸡丢失,连点叫声也没有?以后又发现耕牛丢失,这才引起村人们的注意。那时候的村干部是相当负责的,他们组织几个贫农中坚,日日调查,夜夜巡逻,最后在张槐剌家的红薯窖里发现了灯光,并有人影晃动,才把他们一个个从窖内提出,关在不同地方,经过严格审讯,才把张槐刺供了出来。张槐刺赌博,不仅输了他的复原费,还又卖了政府分给他家的一亩多场地,这些钱都输完后,又在本村和外村偷了三头耕牛,全都卖在了杀牛锅上。当时社会生产力是极其落后的,耕牛就是当时唯一的生产力,也是群众的一个大家业。如果有人偷宰耕牛,就要判重刑。张槐剌不仅赌博,偷卖政府分给他的场地,还把夜间偷盗的耕牛卖到杀牛锅上,数罪并罚,张槐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但张槐剌人高马大,有气力,肯出力,能吃苦,既懂国家政策,又精明能干,和劳改场的看守人员关系搞的也不错,再加他又是复原军人,便减刑一年,只住了二年,就提前释放了。

   张槐剌和家人团圆后,妻子王双菊也没有说什么,只想着他也老大不小了,在监狱里吃了苦,受了罪,他会接受教训,痛改前非的。况且他上有老的,下有小的,这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落在他一人的肩上,他能不用心考虑吗?谁知事情恰恰相反,释放没几天,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便又找上了门,在屋里交头接耳,说说笑笑,妻子双菊便引起了注意:槐刺呀,你咋住了二年监?刚出狱你又把他们当成了好朋友,他们咋扣起手来治你,你确忘得一干二净!输房子输地是你的运气不好,偷牛、卖牛、也是你一个人干的?他们为什么不去住监?你也动动脑筋,多少长点记性。唉!人怕没脸,树怕没皮……

   槐刺说:你咋说话这么难听,人家好心来看看我,我能出言不逊,再把人家骂走,那不是太没有一点人情了嘛?你不用担心,我张槐刺可不是个没心称的人!从哪里跌跤我从哪里爬起,我会永远记住那个教训的,三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能管不住自已,这就叫吃一崭长一智。

   槐刺他真的管不住自己,一个月后,他又早出晚归,后又变成整日不归,或整日整夜不归。妻子王双菊便上慌着急,知道张槐刺的旧病又复发了,便托婆婆看好孩子,先在村里她熟悉的地方去寻,结果她一无所获。难道他能扎翅上天,不会的。她又回家掂了一根棍子,为她仗着胆,她一个人又跑到后寨沟的一个古墓里,才找到她张槐剌。槐刺这时正撅着屁股赌的热火朝天,双菊恨的气不打一处出,本想一棍将他打倒在地,但古墓地道峡窄,举不起棍子,只得一脚将他蹬了个嘴啃泥,当他骂骂咧例地又站起来,双菊接着又打了他个嘴巴:你这个没脸的东西,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人就怕办输理事,槐刺虽挨了双菊一顿痛打,既没还口,又没动手,就乖乖地同妻子回了家。双菊是个能人,她会酌情办事,到家后,既不敢打,也不敢骂,她害怕再把槐刺惹火了,云天雾地地打她一顿,也就算白挨了。她急忙把槐剌摁坐在床上,抱着槐刺鼻一把泪一把地哭得痛入肺腑,苦口婆心地劝,还恨铁不成钢的边打边劝,不一会槐剌就服服帖帖地为她跪下,并发誓今后永不再进赌场,如若不改,我把自己的手指剁掉!

  双菊说,我不舍得让你剁掉手指,我更不舍得让你成为一个费人,我只希望你能记住咱的家史,痛改前非也就是了!你要牢记着你爷爷是怎么死的?我听咱妈说,他就是卖房子卖地去赌博吸大烟,遭到老人们的痛骂,才关门悬梁自尽的。你再想想妞妞她爷是怎么死的?他也是被你活活气死的。你不整天赌博,不干正事,他能死于癌症吗?咱爹死后,咱妈又掏心挖肺苦口婆心地规劝你,实指望你重振家业,可是你偏偏不争气,不但你没有重振家业,你却把咱爹留给你的房屋和土地,又输的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要不是共产党领导穷人翻了身,恐怕你也早就走了老人的……现在你还不接受先辈的教训,一赌再赌……你是咋向我保证的?这才几天,你竟敢把你的保证忘的一干二净?双菊最后吓唬他:如果再不改掉你这个烂毛病,我就回娘家,咱两个离婚!

   槐刺听妻子这么一说,深感愧疚,在妻子面前沉思了一会,便跑到厨房,抓起菜刀,就着案板,将自已的右手剁掉了两个指头。双菊在屋里听见“啪”的一声刀响,就急忙往厨房里跑,只见槐剌圪蹴在地上,左手捏住右手,鲜血交股往下流。槐刺痛得变颜失色,脸上的汗水串串往下滴。

   槐剌这一决心,真把全家人吓坏了。双菊后悔训斥他的太重,当着群人的面不该骂他,更不该打他。母亲心痛地说:我的傻儿子,你改了就是了,谁让你下这决心呢?你要是为我弄个老天爷,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乍过?

  那时候的医疗条件极差,不用说断指再植,就是连止血的药物也没有,消炎药物更没有,一切都是凭天有命。他妈吓得白嘴白脸,颤着双腿从屋里拿出了一把棉絮,擦根火柴将棉絮燃成灰按在伤口上,但还是止不住血,只好用布带将手腕紧紧地扎起来,血才慢慢地止住。

   槐刺暂时赌不成,只好整天陪伴在双菊身边,挑不成水,做不成活,有什么活路,双菊只好一马当先了。

   槐剌伤愈后,恐怕外人看见他这只右手,还怕再问其原因更不好回答,因此他出入乡里,总是把这只右手装进口袋里。凡村里知道内情的人,看见他无不产生怜悯之心,都在议论他的妻子太厉害了,做为一个婆娘,如此“狠心”,竞将自己的丈夫逼成自残,哪里还像一个妇道人家。

   不管人们怎样说,槐刺这次“自残”,对于他,对于爱赌或不爱赌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教训!最起码槐刺再也不会染指赌场了。

   不料槐刺秉性难改,不但没有戒掉赌博的恶习,而且还又变本加厉,比过去赌的更凶了。不过他现在所处的时代不同,家里没有什么资产,更没有多少资金,只有卖床,卖桌子,卖板凳椅子等一些不值钱的家具。我见他卖过一样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在部队复原时,带回来的一双赫红色的新军用皮鞋,卖给了当时公社里的一个干部,仅卖了四块钱。

  家中东西卖完了,他又想了一个急门,就是他的妹妹己长大成人,便背着他妈将他亲妹妹以五十块钱现金卖给了他的赌友。这个人比他妹妹大二十多岁,还是一只耳朵,脖子上还留有半尺长的一道伤疤。据说这个人也是既赌又偷的老赌家。他先是赌博,将家产输的一干二净后,便开始下夜工去偷,可能偷技还不太过硬,被主人发觉,主人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藏在门旮旯里,当他将门拨开,推门探头观望时,主人便咬牙切龇,手起刀落,一刀便将贼人劈倒在门前。不过贼人幸运的是,没有砍在正头顶,或许是他的命大,只砍掉了他的一个耳朵,稍了他的脖子,却留下了他的一条性命。从此,他的官名就叫独耳朵,不管何人叫他,也不忌讳,总是应叫应声。

   独耳朵说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里当然高兴,既说又笑还请客。不过独耳朵也自知自明,他知道他的年龄,他的住宅,他的家产,都配不上人家姑娘,再加上他的长相还是一个黑不溜鳅的家伙,姑娘更相不中。于是槐刺为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伙子替他相亲,他从中打马虎眼,只要过了他妈这一关就什么都好说了。

   独耳朵很精能,从那一次保住性命后,再也不赌不偷了,整天挑些家用竹货,如竹篮、竹筐、竹筛、竹笸箩……周游四方,赚些小钱,糊口有余,一个人的日子也过得挺自在。这次他便拿出了二十块钱用到相亲上,当老太太看见未过门的女婿白面书生似的文雅大方,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结婚这一天,独耳朵非常大手,杀猪宰羊,大摆宴席,并用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将新娘抬了回去。问题就出在拜天地的时候,总不能再让年轻貌美的小伙子顶替呀,他只好歪戴了一顶礼帽亲自出马,但在夫妻对拜时,独耳朵却又被新娘识破,不是那天相亲的年轻人。新娘子便头一懵,眼一花,栽倒地下。独耳朵心如明镜,便眼疾手快,抱起新娘就送入了洞房。待新娘苏醒后,哭地倒床不起,寻死觅活,娘家哥槐刺便显示了能耐,边赫边劝,才算过了新婚这一天。

   第二天,姑娘回门又出了大问题,当姑娘踏进娘家门,就撕心烈肺地哭着叫妈:我的妈呀,他是个骗子,他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你就忍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呀!我不跟他过,我死也不跟他回去。女儿正哭的悲哀不止,独耳朵在槐剌的陪同下,歪戴礼帽,身穿长衫兴致勃勃地刚好走到丈母娘跟前:见过母亲大人!,在问安声中,老太太便看见跟前站住一个黑不溜鳅,歪戴礼帽,身穿长衫,比自己还要老气横秋的新女婿,就摇摇晃晃地晕了过去。她本来就有心脏病,再加上女儿哭哭啼啼的埋怨,一时惊悸,便晕倒在地。这次栽倒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一家人,把喜事又办成了丧事。

   丈母娘走了,对于独耳朵来说有悲有喜。说悲他还得花钱葬人,因为槐剌没有钱,卖妹子的五十块钱他早就装到赌友们的腰包了,他不掏钱咋葬人呢?说喜,这下丈母娘归天了,对他们的婚姻少了个搅骚人,就是妻子有意见闹离婚,还有她哥哥槐刺在前面顶着呢,因为他毕竟花过了独耳朵的钱,男子汉大丈夫,红口白牙说话能不算数。这也算独耳朵解除了后顾之忧,不怕他们再打退堂鼓,更不怕他们再拿钱赎人。

   不过独耳朵也真算个能人,在全家人慌慌张张送老太太上路时,他又想起相亲那天塞给丈母娘的二十块钱,肯定还在她兜里装着。他急忙伸手去掏,摸摸这个兜,再摸摸那个兜,哪个兜里都没有?只好问妻哥槐剌,槐刺说:咱妈刚断气,我就掏出来了。可见槐刺待钱比他待他妈亲的多。

   槐刺天生就不是一块赌博的料,从旧社会到新社会总是赢少输多,否则他不会卖房子卖地,偷牛卖家具,他更不会把自己的亲妹妹卖给一个半老徐男,这就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槐刺自他妈死后,赌博的胆子更大了,因为又少了个管他的人。妻子明明知道他又赌又偷,变本加厉,气度更大了起来,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还返回娘家去。最近她听说槐剌又把所分的新瓦房和同这个院子也卖给了邻居。这样她高兴,她愿意,她再把女儿也甩给他,就成了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人了。她命苦呀,真是个有眼无珠的人,她为啥会选择一个没心没肺,狗改不了吃屎的男人呢?唉!真是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一点也没假说!

   这天夜里,槐剌输了钱回家睡觉,这也是他妻子双菊难得的一夜。因为他平时总不在家,不是聚赌就是下夜工偷人,你就是想和他说个事也难遇在一起。今夜倒好,他还死长虫似地在床上躺着,天已大亮他还没魂似地睡着。双菊起了床,收拾了她的所有衣物,然后唤醒了熟睡的槐剌:你醒醒,我要回娘家了,从此咱俩就不是一家人了,我忍痛割爱,把女儿留给你,希望你能善待她……双菊含泪告别了。后来,槐刺又去她娘家接了几次也没有什么效果,甚至明明在家也不和他照面。

   槐刺想,既然这样,也总不能因为女儿的连累误了他的“大事”,他便挖空心事想了个办法,托人将女儿寻了个人家抚养,这样女儿也因祸得福,自已从此也就解脱了。

   他把女儿寻到距家三十多里的地方,这天下午,他对女儿说:咱去找你妈吧?因女儿小,也不知妈在什么地方,只是思念母亲,便乖乖的和他去了。一路他穿街走巷,凡见门前拴有耕牛的人家,他都会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这不是他多管闲事,他的目的是昭然若揭的。

   当他别离哭泣的女儿时,已是冬夜十点多钟。他将白日瞄好的目标,准确无误地达到了目的。

   不管槐剌的偷技再高,也被失主发觉了。他前边赶着耕牛紧跑,后边父子三人紧追,本来他们是可以将耕牛夺回的,但失主父子三人没有这样做,其目的是为了斩草除根,一网打尽。他们父子三人一直追到十里外的村落,父亲变成了冬夜串门的老头,紧跟在牛后,而两个儿子却变成了观看杀牛的人。失主父子三人沉着冷静,连一点珠丝马迹也没有露出来。当槐刺把一沓崭新的人民币拿在手里时,己是人赃具在,这时父子三人一声吆喝:抓偷牛贼!众家八户就把槐刺按倒在地,随即就被该村的公安员绳捆锁绑地押到公社里。

   槐刺属于屡教不改,接连犯罪,这次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槐刺释放后,已是不怀之年,要是旧社会他己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但如今的新社会已经迈入了人民公社化,只要他肯卖力气,还是完全可以生活下去的,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还是今天有病,明天有事,到处游逛。最让他伤心的是没有住处,他又回到原来的家,两间草房已被买主翻成崭新的瓦房,抬头又看见他卖的三间楼房,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现在住在村头的山神庙里,由于庙小,睡觉连腿也伸不开,还尽做恶梦,又是他爹,又是他妈,无一张喜欢的脸。他想盖间房子,但没有资金,想借助独耳朵,和他卖去的女儿家,但妹子不让他上门,女儿根本就不认他这个爹。在他走途无路的情况下,只好又回到了孤苦伶仃的山神庙里,想想他的过去,看看他的现在,他已是不齿于人的狗屎堆,还活在世上枉披张人皮干什么?于是他便用自已的裤腰带自缢了。

   槐刺死了,虽没有亲人埋葬,但总不能用芦席卷了,村人念起他当过兵,打过仗,为人民解放事业出过力,便从公社民政上申请了一口棺材装了进去。可是埋在什么地方?他已把张家的坟地卖给了外姓人,张家人在一怒之下不让他入坟,硬是把他埋在一个土坎儿上。

   唉!人活到这份上,家可以不要,老婆孩子和妹妹可以不要,甚至连自已的肢体、人格、一切都可以不要,却不能不赌。像这样嗜赌如命的人,真的要做孤坟野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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