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长河》--春江月影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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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08-06-14   共 36 篇   访问量:2858
春谒伊尹祠
发布日期:2008-06-14 字数:2413字 阅读:2858次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在午后的暖阳下偶尔看到宋之问“洛阳城里花如雪,陆浑山中今始发”的句子,突然便萌生了到伊尹祠去看看的念头。不为别的,只为在谒拜先贤的同时,希企能在三月的春风里,寻到一枝斜插于崖壁上的迎春,抑或一树羞栖于疏篱间的桃花。

  我曾在一个鸟声泠泠的清晨到过大坪的庆安寺,并为一棵沐尽700年风雨,仍生机盎然、荫郁高古的娑罗树神往不已;也曾在一个霜染秋叶的黄昏到过纸房的竹林寺,并为那苍翠葱郁、挺挺不阿的一院修竹深深迷醉;更曾在一个雪海苍茫的冬日到过旧县的吉祥寺,并为它臆想深远、空灵澄澈的深深庭院唏嘘嗟叹。

  而伊尹祠会给我以什么样的心灵感触呢?是延续了3500年而依然绵绵不绝的萦萦香火?还是荡涤了3500年风尘,却仍然峨冠博带、孑然而立的先贤遗风?是历尽风雨,却依然古韵犹存、精妙绝伦的朱阁绮户?还是承载着千年迤逦传说,闪烁着谆谆先贤圣训的石刻碑廊?

  从县城出发不到十公里,伊尹祠便到了。

  可是,当我轻捷地跳下车的一瞬间,心却一下子缩作一团。

  这就是那个三聘赴商、扶汤灭夏,奠定了商王朝600年基业的“华夏第一名相”的灵魂归宿吗?这就是那个开创了儒家思想先河,把华夏文明推进到新的颠峰时期的先贤故里吗?

  ——一个破落的小院怯生生地蜷缩在荒芜的山坳里,一如刚经历了暴风雨侵袭的鸟巢,零散地坦露于空旷的天空下,四周是一片了无生机的庄稼地,已经枯干了的玉米杆标枪一样戳在地上。主人许是为了庇护庄稼,居然像扎牲畜圈一样用荆棘把院落和田地一股脑儿扎了起来。

  跨过那些枯槁的荆棘,便到了祠堂门前。

  门楼与中国近代传统农家小院贯有的那种没有什么不同,顶部破破落落的泥瓦间抖动着几根蔫蔫的枯草,大门掉了半边,可以随脚出入。

  院子也小得很,二分地不到,中间是正堂,两边是厢房。厢房为土木结构,与六、七十年代豫西农村流行的那种土坯房一样,没有半点古代祠堂的风韵,只有正堂还多多少少有点徽派建筑的影子,但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屋顶后半部分早已坍落,只剩几根腐朽的檩椽牛排一样斜跨在墙壁间。

  我以为堂内会有一尊衣袂飘飘、面容肃敬的泥像巍然矗立,哪怕是民间最拙陋艺人的作品。但却大失所望,进门后,挡眼只有一座像鸡埘样的低矮神龛,一张书有“元圣伊尹供奉之神位”的褪色红纸胡乱贴在中间,下面还象征性地摆了一只残破的香炉,如一只惺忪的睡眼阴郁而灰暗。

  除了这些,我还试图从屋内的蛛丝尘埃间寻些古风遗韵的痕迹,哪怕是一段字迹模糊的铭文,抑或是一块散发着流年气息的断砖,但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值得庆幸地是,当我带着遗憾走出堂外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院里的枯草中还斜躺着两块残破的石碑。拨开乱草,我试图看清上面的文字,但尽管瞪大了双眼,除了看到一些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线条,别的什么也没找到。

  面对荒草中的石碑,我兀自发呆,四周一片寂静,连一声鸟叫也没有,风也不知到何处逡巡,只有大片大片的阳光无遮无拦地从辽远的天空铺撒下来,落在衣服上,浸入肌肤中,让人还能感到些许的温暖和莫名的感动。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那些石碑是有生命的,尽管它生硬粗陋、冰冷如雪,但却分明散发着生命的温度。也许,于千百年前,它也曾和它所致力铭记的人一样,有着鲜活的面容和健硕的身躯,有着坚韧的意志和旷远的理想;也曾奢望在铭记他人的同时,也能被他人铭记;也曾希求传颂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传颂。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它却无法抵御风雨的剥蚀和搓磨,以至不得不在叹息中逐渐淡去它往日的光华和荣耀,最后终于漫漶成一块名符其实的“无字碑”。也许在若干年后,它连一块残破的躯体也不能保留,会在某一天,或者会在像今天一样的春日,随一缕春风化为尘埃,逐渐在流光中悄然不见。

  不过,从理性的角度来讲,也许这才是它最本真、最公允、最美好的归宿,因为生命的过程大概都在遵循一样的轨迹。

  由此我想起陕西则天大帝陵前的“无字碑”,这个在施政过程中“每撒下一缕阳光,就投下一片阴影”的女皇生前胆识卓绝、聪颖盖世,演绎了中华历史上一个耀眼夺目的盛世王朝,但在死后却出人意料地用一块孤清寡淡的无字碑来记述自己灿烂的一生;还有位于“天下第一古刹”白马寺中的大唐第一名相狄仁杰墓,既没有威严肃立的神道列像,也没有气势恢弘的楼台碑坊,唯一可见的只是一个朴素地甚至有点困窘的小土堆静静地栖息在一个不为人察觉的角落里。其实无论是则天女皇,还是狄公也许才是人生的智者,在他们弥留之际或许已对生命心领神会。在岁月的风尘中,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去之即去,留之且留,更何况那些看似辉煌的荣誉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在对与错、善与恶、正与反中不断起伏跌宕、游离辗转。那些刻意将自己的生前死后托付于一段华美文字或者是几座宏伟碑坊的人,其实是在演绎主观上的奢求和情感上的劳顿。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伊尹祠的这两块石碑现在的模样也许恰恰是对圣者最完美的呈现和表达。

  天色垂暮时,我离开了伊尹祠。归途中,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失落。不过,庆幸得很,在伊尹祠外的一个篱笆前我豁然发现了一树期待中的桃花,它卓尔不群、艳艳若霞,在浩荡的春风中诗意地展露着生命中最华美的瞬间。我与之对视良久,忽然觉得树也许是最智慧的生命,起码比人聪颖。风尘辗转、似水流年,它只在乎随意生长,随意开花,随意凋落,哪管什么喧闹与落寞、鲜活与暗淡、光荣和伤痛。而人呢?比之于树却是那样地浅陋甚至猥琐,总想刻意记住点什么,或者让他人记住什么,其实如果有一天能够站在树的思想里去重新透视自己的灵魂,也许也能获得与树一样华美而本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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