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跬步集》--闻鸣轩主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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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里可耕田(三十四) 大丈夫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发布日期:2011-03-24 字数:6272字 阅读:2037次
  桃花源里可耕田

  (三十四)大丈夫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第二天一大早,陶渊明准备到城北去看看乡亲们今年的收成情况,便将翟氏夫人领至检阅场东北角的施粥处,让她参加施粥大军,翟氏愉快地加入到了人潮涌动南腔北调热火朝天的人流中去了。

  陶渊明带着张臣,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北城门往西而来,一路上陶渊明还在一个劲地安慰张臣的丧子之痛。

  “陶令公,感谢您为犬子所做的一切。”张臣忘不了陶渊明为他们主持公道,“下葬那天,还要劳您大驾。您对我家的恩情,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快别这么说,创建和谐社会大济苍生于天下是我一辈子的追求。届时,我一定到场。”陶渊明爽快地答应道。

  一阵浓烈的稻香味在秋风的吹拂下,不断地沁人心脾,一望无垠的稻浪起伏翻滚映入眼帘,稻穗顽强地托起饱满的稻粒,稻粒欲与稻穗稻杆试比划,压得它们划出美丽的弧线,树上的麻雀在那里叽叽喳喳多嘴唱个不停,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将稻粒消灭精光,但又胆怯地瞧着稻田里的稻草人发呆,那稻草人犹如真人一般大小,像十字一样展开双臂,戴着草帽穿着衣裳手臂上还一左一右扎着两把巴蕉扇,俨然像卫士一般守卫着稻田,田埂边的大树底下还有一个竹子搭成仅能容纳两人躬身躺下的瞭望棚里,两个汉子嘴里发出“噢……哦……”的赶鸟声。那风那声那形,吹在身上响在耳边映在眼前壮实得令陶渊明仿佛自己也瞬间膨胀了许多,他伸开双臂,贪恋地呼吸着庄稼成熟的气息。不知不觉中他和张臣已经来到了郊外。

  张臣望着眼前这金黄色的稻浪,也像个小孩子一般,淘气地摘了一株稻穗,将稻谷筛选出,剥开稻壳露出了里面亮晶晶光灿灿的米粒,顿时那孕育人类生存的小精灵眨巴着晶莹剔透的小眼,怯生生地瞧着张臣,一股米糠特有的清香味刹那间充溢鼻腔,那米粒软软的嫩嫩的用手指一掐就碎,仿佛一个刚出生娇滴滴的婴儿令人疼爱无比又爱不释手……

  “看来今年又赶上好年景了,彭泽百姓终于能够过上舒心的好日子啦!”陶渊明早就被眼前的丰收景象所感染。

  “这都是陶令公给我们送来的及时雨啊!”张臣发自肺腑地说道。

  “这是做官之道。当官不为民作主,还不如回家抱孩子。”陶渊明还是坚守着自己做人的准则。

  

  “打死你这偷稻贼!打死你这偷稻贼!”忽然,前方稻田里传来了一阵打骂声,陶渊明和张臣定睛一看,那里聚集着一群人,他们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往田头奔去。

  但见一群本县乡亲围住了七、八个人,那些人大约有二男二女四个大人,那两个女的怀里均抱着一个小孩,另外还有二个三岁大小的儿童正在一旁用小手抱着两个男人的大腿哭哭啼啼……

  “爹娘!不要吃我们……我们不饿……”说话的是这两个三岁大小的孩子,他们的眼里充满着恐惧,也许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吧,脸上污秽不堪没有一点血色,个个饿得精瘦皮包骨头如豆芽菜一样,都快十一月了,除了上身披着一块破布,光着屁股赤着脚,他们双双抱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大男人腿,在那里一个劲地哀求着。

  四个大人俨然是从煤窑里逃出来的一般,脸上身上臂上黑乎乎的,青筋突爆皮开肉绽,嘴唇干裂嘴角处还有些连稻壳尚未咽下的稻米,女人怀里的小孩扯着嗓子在哭喊,他们显然是饿极了。

  乡亲们见陶渊明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让他进来,看到这副景象,陶渊明忧心如焚。

  “陶令公,他们偷吃我们田里的稻谷。”稻田的主人向陶渊明告状道。

  “他们一定是饿极了才这么做的。”陶渊明抱起其中一个三岁小孩,问几个大人道:“你们从哪里来?孩子为什么说不要吃他们?难道你们饿得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吃?”

  “您是……?”其中一个男人见乡亲们喊陶渊明为“令公”,他壮着胆子问道。

  “这就是我们的父母官彭泽县令陶大人!”张臣在一旁自豪地说。

  “这就是彭泽县?我们不是在梦里吧?”四个原本胆战心惊的大人原先暗淡无光的双眼发出了企盼的亮光,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开始平静起来。

  “我们两家人来自北方的山西,那里本来已经遭受了天灾,还有连年不断的战争,今年又遇上了地震,死了很多人,我们是逃难出来的。”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子开始述说他们的经历,“听说南方有个彭泽县,这里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我们就这么一路找过来。路上没有吃的,这一路我们靠吃别人尸体过来的,前天尸体肉都吃光了,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跟同伴交换子女而食……”

  “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吗?丧尽天良,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吃?”乡亲们对此闻所未闻,他们声讨起四个大人来。

  陶渊明制止了乡亲们激愤的举动,“都说虎毒不食子啊!做人难道连动物都不如?”他对四个大人说完,和蔼可亲地问怀里的孩子:“别怕!孩子,告诉我你多大了?”

  “五岁!”孩子在陶渊明的怀里感到了温暖,他从陶渊明的语气里听出了希望。

  “五岁?五岁的孩子像三岁?”陶渊明转而向众乡亲动容地说道:“北方连年的战争,天灾人祸确实有人吃人的现象,先是吃尸体、吃俘虏,再没有了就‘易子而食’,所以生存是第一位的,让人人有饭吃始终要放在首位,当官如果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我们正是生活在少有的幸福之中啊!”

  “有陶令公在彭泽主政,这真是我们彭泽百姓之福啊!”

  “看看人家,瞧瞧自己,没有比较,就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

  乡亲们一时间众说纷纭,他们在感谢自己县令的同时,也开始关心起眼前这两家人来。

  “这样吧!你们先随我到县里的施粥处,填饱肚子再说。瞧你们把孩子给养成什么了,五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岁?”陶渊明和颜悦色地对四个大人说,“当然,这不能全怪你们,从今往后再苦再难,也不能对孩子有非分之想。”

  乡亲们也纷纷加入到关爱外来人口的行列中来,身边有吃的先拿出来让这些饥不择食的外乡人食用,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陶渊明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宽慰的笑容。

  这些外乡人在陶渊明和张臣的引领下,来到了县里的施粥处。翟氏夫人正和衙役一起热情地招呼着从外乡来的人群。

  “慢着!慢着!一个一个地来,都有……”

  “慢点吃!小心烫……”

  “一口一口来,当心噎着……”

  面对饥饿困顿的难民,这样的劝说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那两家人来到翟氏那儿领到了菜粥,女人问:“大嫂,能不能多放些盐?”

  “为什么?”翟氏有些不解,“那菜粥里已经放了盐。”

  “我们那里遇到地震,遭到了光辐射,盐早就被人抢购一空,我们已经十多天没有吃盐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那也不能过量啊。”翟氏开导起她们来,“我家老爷说过:人每天只要有一钱盐就行,吃多了会得高血压的。”

  “你家老爷?”女人似乎还不知道翟氏的身份。

  张臣在一旁说明道:“这位就是我们陶令公的夫人,我们老爷的知识可丰富了,我们都听他的。”张臣的脸上分明写着自豪。

  “放心吧!你们来到彭泽,我家老爷一定会安顿好你们的。”来彭泽这段时间里,翟氏对自己的丈夫越来越充满了敬佩。

  

  陶渊明回到县衙,刚到门口,师爷秦无为就迎了上来。

  “老爷,这里有快马送来的您的一封家信。”秦无为笑容可掬地报告道。

  “家信?”陶渊明到彭泽后,将家眷带了出来,怎么会有家信,他正奇怪着,赶紧接过秦无为递来的信件,展开阅读了起来。

  信来自武昌,是程氏妹亡故的消息,那是陶渊明唯一的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晚上,陶渊明与翟氏商议着如何为程氏妹奔丧的事。

  “夫人,我暂时还走不开,你代我带着孩子们先去武昌吊唁。”

  “好啊!老爷你忙你的大事吧。不过,酒少喝点,注意身体。”

  “一定!一定!“

  见陶渊明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翟氏进一步劝说道:“老爷是否有心事?”

  “这难民一天比一天多,今天还碰到想‘易子而食’的难民。”陶渊明将白天在郊外遇到的那山西两家难民的事简要地给翟氏说了一遍,“我还正在为下一步该怎么办发愁呢?”

  “发愁可以,千万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等办完程氏妹的丧事,我们家也要收割稻子啦。”翟氏憧憬着丰收的景象,对未来充满着信心。

  “好的!”陶渊明嘴上是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应对公事。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困扰着陶渊明,这一夜他失眠了,他想到了多灾多难的国家,想到了自己的一家老小和白天的难民,想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程氏妹,妹妹比自己小三岁却先走了一步,听说行善之人,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能获得幸福,可是苍天为什么这样不公正,没有给她以善报!?……这是怎样的世界呢?这是怎样的人生呢?程氏妹亡故十八个月以后,陶渊明奋笔写下了《祭程氏妹文》,文曰:

  维晋义熙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服制再周。渊明以少牢之奠,俯而酹之。呜呼哀哉!

  寒往暑来,日月浸疏;梁尘委积,庭草荒芜。

  寥寥空室,哀哀遗孤;肴觞虚奠,人逝焉如!

  谁无兄弟,人亦同生,嗟我与尔,特百常情。

  慈妣早世,时尚孺婴;我年二六,尔才九龄。

  爰从靡识,抚髫相成。咨尔令妹,有德有操。

  靖恭鲜言,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

  行止中闺,可象可效。我闻为善,庆自己蹈;

  彼苍何偏,而不斯报!昔在江陵,重罹天罚,

  兄弟索居,乖隔楚越,伊我与尔,百哀是切。

  黯黯高云,萧萧冬月,白云掩晨,长风悲节。

  感惟崩号,兴言泣血。

  寻念平昔,触事未远,书疏犹存,遗孤满眼。

  如何一往,终天不返!寂寂高堂,何时复践?

  藐藐孤女,曷依曷恃?茕茕游魂,谁主谁祀?

  奈何程妹,于此永已!死如有知,相见蒿里。

  呜呼哀哉!

  眼下睹信思人不免肝肠寸断,陶渊明空堂徘徊愁肠百结,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当时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这是在十八个月以后,前往程家时唤起了儿时的记忆,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着,一举写下了这篇脍炙人口令人肝肠寸断的祭文。

  翌日,翟氏带着孩子们前往程家,代表陶渊明向程氏妹寄托哀思。

  

  就在翟氏离开彭泽的三天以后,陶渊明得到了浔阳督邮要来彭泽的消息,当时他也没有细问督邮是谁?

  陶渊明在官场上最怕的一件事情就是接待上级的巡查,那时候县令流行做“三陪”——陪上级、陪客户、陪豪绅,所以偏偏这样的事情又非常多,送走了这个还要去迎那个,在这些上级面前还要低声下气,满脸堆笑,以陶渊明喜欢自由的秉性哪里受得了这些呢?好几次,他都想一走了之,可是一想到妻子和孩子,以及彭泽的父老乡亲,他便忍了。

  这一日,陶渊明照常在干自己“大济苍生”的事,当他从张臣嘴里得知迎接的督邮是史或化,他的犟脾气就来了。

  “老爷,九江太守派督邮史或化史大人来本县搞视察工作,马上就要到县衙了。您老快去迎接吧。”张臣在彭悯农家找到陶渊明后将此事和盘托出。

  陶渊明一听是史或化就来了气:“他不是被免职了吗?他来干什么?搞什么视察工作啊,是来骗吃骗喝的吧!”说着,他很不情愿地起身,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陶渊明为啥这样说,因为史或化并不是凭真本事当上官的,本来已经被免职,但他靠着兄长在彭泽县的“人口地产”捞到了许多的钱财,不用问他准是靠钱铺路,靠走后门才重新弄得这顶乌纱帽的。以前他当上督邮大人后也没有干过一件实事,整天打着搞视察工作的幌子,这个县看看,那个县逛逛,离开的时候免不了要揩点油。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多县太爷还要拍他的马屁,因为得罪不起,他是郡里派下来的官员,要是一个小报告打到九江太守那里,头上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可陶渊明偏偏不卖他的帐。

  陶渊明正要回县衙处理自己的公务,张臣却说:“老爷……”

  “啥事?”陶渊明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我听说接待史大人这样的官员是不能穿便服的,要穿上官服行正式的拜见礼。”

  “什么?!”陶渊明听张臣这样一说,更加火了,于是便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他算哪根葱?还要我去拜见他?还穿官服?”

  “老爷,别冲动。其他的县太爷都是这么做的,听说史大人我们得罪不起啊。”县衙内的其他衙役也纷纷劝说道。

  陶渊明却将手一摆:“你们都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是去拜见史大人还是不去拜见史大人?”衙役们小心翼翼地问。

  哪知陶渊明说出的话让衙役们大吃一惊:“我决定不干这个县令了!”

  说得出,便做得到。这就是陶渊明的性格。他当即就把官印掏出来,丢在桌子上,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辞职报告也没打了,留待路上再构思吧。

  

  史或化兴致勃勃来到彭泽之时,正是陶渊明告别乡亲们的时候,那一天县衙门口的检阅场上百姓成千上万自发自愿自觉前来相送他们心目中的青天——陶渊明。

  陶渊明又能和乡亲们说什么呢?只能说家中的田地也要荒芜,需要自己去耕种;程氏妹的葬礼要去出席,等等。

  送行的队伍一直走到与邻县交界的大柳树下,才与陶渊明依依不舍地惜别,史或化还误以为彭泽百姓夹道欢迎他的场面就发生在那里,其实那不过是他水中捞月自作多情的空欢喜一场,因此,史或化对陶渊明恨之入骨,他那满肚子的坏水正在琢磨着如何报复呢。

  陶渊明可不管那些小人会怎么想,他骑着小毛驴,走在那当年出仕的路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人海茫茫,知音难觅。孔子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孔夫子是那样说的,陶渊明也是那样做的,对此他自问问心无愧。

  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吗?道路还是那条道路吗?该怎么去向江州刺史檀道济和叔父说呢?该如何面对妻子和孩子们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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