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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里可耕田(三十一) 有所为有所不为
发布日期:2011-03-18 字数:7021字 阅读:1963次
  桃花源里可耕田

  (三十一)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二天,新任江州刺史檀道济就在刺史府举行了送别前任刺史刘敬宣的宴会,宴会办得十分简朴、庄重,这也是太尉刘裕所倡导的。会后,只剩下新、旧两位刺史和陶渊明在一起叙旧话别。

  陶渊明将昨日写就的《感士不遇赋(并序)》赠给自己的知音好友刘敬宣。

  “元亮又有什么感慨?能否借吾一观?”檀道济早就风闻陶渊明的文学才华,主动提出想看看他送给刘敬宣的文章。

  刘敬宣征得陶渊明点头,将手里的文稿递给了檀道济,“我和元亮都是直率、坦荡之人,将军但看无妨。”

  “正是!正是!我也是军人出身,喜欢直言不讳。”檀道济刚来江州,迫切需要得力的人士一起来为江州干出一番事业来,陶渊明在彭泽所做的一切,正好符合他的心意,“那我就不见外啦。”

  檀道济接过刘敬宣递给自己的《感士不遇赋(并序)》,不由得读出声来:“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独祗修以自勤,岂三省之或废!有感而发,好赋!好赋啊!”

  “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见笑了!”陶渊明被檀道济一夸,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啊!如今世道确实虚伪之风盛行,道德败坏,持不同意见就遭到毁谤,善良正直的人受到诬蔑,廉节退让的节操没有了,某些人不择手段地想往上爬,把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的。”刘敬宣见眼前只有陶渊明和檀道济两人,也将自己胸中的苦闷说了出来,“如今,北方的南燕、后秦,西部巴蜀,南面的卢循都对我东晋虎视眈眈,‘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男人大丈夫活着就得为国干一番事业,我正想扬鞭催马统率大军去一一收复,但眼下却只能面对小人的谗言一一退让,报国无门啊!”驰骋疆场的将军刘敬宣,在战场上绝对是个好汉,在官场上却屡屡遭到刘毅集团的诽谤,说到此他自己也不由得潸然泪下。

  “是啊!彭泽也是如此,前几任拿着朝廷的俸禄,十几年都没有搞人口普查,以至于隐匿人口达到数以千计,国家的税收都流进了少数豪绅、官僚的腰包,食君之禄不作为,但他们依然过得逍遥自在,而我们一旦想做点实事,则流言蜚语造谣中伤恶言诽谤统统来了,这还让不让我们做事呢?如果对这种现象听之任之长此以往发展下去,必将鱼骇鸟惊,导致人人自危。今后就没有干实事的人了。”陶渊明还沉浸在《感士不遇赋(并序)》的内容中,他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难道什么都不干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檀道济是一个军事理论家和实干家,他并不欣赏夸夸其谈之辈,他既会领兵打仗,也善于将作战中的好经验、好想法总结出来,《三十六计》就是他根据前人经验和自己作战实践的智慧结晶,这样的人担任江州刺史,看问题与刘、陶两位有着不同的视角。

  “我们要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社会是不公平的,你得学会去适应它,而并不是让社会来适应你。”檀道济见刘敬宣、陶渊明都在认真听自己说话,他觉得有必要开导这两位正直的同僚和部下,“我知道万寿将军和元亮都是正直、纯洁的人,而且纯得像个孩子,你们眼里可容不得半点沙子,但这个社会有这样的完人吗?没有!”

  “我一直秉承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刁乎?’的主张,为人处事,难道这还有错?”陶渊明充满了疑惑。

  “是啊!我们恪守的是‘君子求诸己’。”刘敬宣对此深有同感。

  “这就对了!你们是严格要求自己的典范,但‘小人求诸人’,他们要求的是别人,这就是你们与小人最大的差别所在。”檀道济感到自己有责任开导这两位好友,“一个社会如果全是君子也是不现实的事,元亮在赋中提到了那么多的古人,我相信你也一定清楚,那怕是大圣人孔子在他生前也并没有得到过任何诸侯的信任,他有时候甚至如丧家之犬一般遭到世人的唾弃,司马子长在他的《报任安书》中是这么说的‘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可想而知,这些先哲生活的时代就有君子与小人之分了,历史上没有小人的社会可以说是没有的。所以我们才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一说法。”

  “没想到我们的军事理论家对历史也是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啊!”同是军事家的刘敬宣已经感受到了用理论武装起来的檀道济比空有一身蛮力的将军不知要强大多少倍。

  “这倒是事实。”陶渊明自然清楚孔子、屈原、孙膑等的遭遇。

  檀道济见自己的这番话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他觉得要进一步说明一个道理:“既然生活的社会是我们不能选择的,那我们只能做一个适者。”

  “适者?”陶渊明和刘敬宣不约而同地问。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自然界万物生存的规律,这对我们来说就是要学会去适应社会。”檀道济说到了一个陶渊明和刘敬宣所不能面对的问题,“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社会是一本无字的书,社会经验那是书本上所学不到的,我们的太尉之所以能够领导我们,他无字的书学得比我们好!这无字之书就是从社会中学来的。”

  “莫非让我们去迎合那些小人?”陶渊明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在他的眼里只有黑白之分,绝对没有第三种调和色彩。

  “我不是这个意思。”檀道济怕陶渊明和刘敬宣纠缠在这样的思路里不能自拔,他赶紧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在这个社会里,小人不可能统统消灭,那么作为君子的我们就应该做我们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就是‘有所为’,而彻底杜绝小人,则是我们‘不可为’的事,而当今太尉已经为我们这些实干家创造了条件,你元亮在彭泽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太尉的新政,太尉自己在廉洁自律方面也是身体力行做出表率的,他的住处依然是那样的简陋、朴实,他的饮食仍然是那样的简单、实在,这与司马道子父子、桓玄掌权时期已经截然不同,这样的好时机,值得我们去大干一番。”

  “这些我们心中有数,这也是我之所以在家父遭受不幸,还愿意从南燕回来替朝廷效力的根本原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太尉对我有知遇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刘敬宣听了檀道济一番话,深有感触地说。

  “万寿将军以前对太尉也是关怀备至的,这就是好人有好报的结果。”檀道济了解刘牢之、刘敬宣父子与刘裕的关系。

  “是的!在太尉的新政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也是我辈所追求的。”陶渊明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刘裕的新政以来,国家所发生的变化是越来越好。

  “自然,眼下朝廷并不是太尉一个人说了算,刘毅等人还经常要拿万寿将军说事,当然他们的意图并不在将军,而是想与太尉争权。太尉如今用的是‘借尸还魂’和‘走为上计’,前者借皇上的力量在道义上确立自己的优势;后者在策略上避实就虚,不去与他们计较,万寿将军也顾全大局配合太尉的工作,只要有机会,太尉照样要重用将军的。”檀道济用自己的《三十六计》来分析刘裕的策略,说得刘敬宣、陶渊明心悦诚服。

  “季康子曾经向孔子讨教:让民众恭敬、忠诚而又劝勉上进该怎么做?孔子是这样回答的‘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我的责任就是要选用好人并且教育能力不够的人。”檀道济知道陶渊明对《论语》耳熟能详,他就选用这样的方式说给陶、刘两人听。

  “元亮,有我们军事理论家的这一番话,你就大胆放心去干吧!”刘敬宣拍了拍陶渊明的肩膀,他明白好友送自己赋的深刻含义,“至于彭泽有反对的声音,那是你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我还是那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对!这也是朝廷所希望看到的。”檀道济算是明确表态支持陶渊明在彭泽的新政,“千万不要众人皆醉我独醒,而是要唤醒大多数人。”

  

  由于檀道济刚上任有一大堆公务要办,陶渊明独自一人将刘敬宣送到城外,刘敬宣此番去宣城,走的是陆路,作为将军自然选择了战马作为自己的交通工具。

  就这样,刘敬宣牵着马,陶渊明依依不舍地与他并肩走到了城外,刘敬宣一再请陶渊明回去,陶渊明不肯。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着走着离城门有二里地了,刘敬宣说什么也不要陶渊明送了。

  “元亮,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你的心意——我懂!”刘敬宣当然也舍不得与陶渊明分离,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为自己有陶渊明这样一位知己而满足。

  陶渊明知道自己的个性,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与刘敬宣的告别还有重逢的机会吗?他只是想多陪刘敬宣一会,这世上能够读懂他的人,就是眼面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万寿,我临别有一句话想交待与你。”陶渊明知道分别总是伤心的,刘敬宣待人清纯得像个孩子,他为此事放心不下。

  “什么话那么重要?我一定铭记在心。”刘敬宣见陶渊明神色庄重,肯定有肺腑之言要告诫自己。

  “害人之心不可有,你我都是正直的人,这一点我没有顾虑。”陶渊明注视着刘敬宣,满怀真情地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防人之心?”刘敬宣重复了一回。

  “是的!尤其是对付那些小人,战场上的敌人,万寿你往往会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那样会吃亏的。”陶渊明再三叮嘱好友。

  “元亮,你不是经常跟我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这也是孔子说的。”刘敬宣对陶渊明今天的谈话感觉有点反常,不会是听了檀道济那一席话所产生的副作用吧?

  “万寿,我是认真的。现在看来我们完全按孔子的话或书本上说的去做是没错,那是君子所为,但小人却不讲信用,他们则恰恰会利用我们这一点,尤其是你到战场上与小人去讲诚信,那是徒劳无益的,到那时就会铸成大错啊!”陶渊明刚才听了檀道济的那番话,已经开始在反思自己了,“还是檀大人说的对!‘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好!我一定谨记元亮提醒的话。”刘敬宣像个战士一样,响亮地回答。

  “我到时候大不了回乡隐居,远离尘世回避小人,保持自己的个性没事。你万寿可是将军,在官场、在战场免不了被小人所算计,所以防人之心一定要有啊!”陶渊明再次重申了这一点。

  “记住了!”刘敬宣与陶渊明相拥而别。

  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两位知己最后的诀别,刘敬宣那直率的个性,后来还真被小人利用,他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反而被小人暗杀死在了自己的佩刀下,这是后话。

  

  陶渊明与刘敬宣告别后,准备返回江州,将彭泽灾荒的实情向檀道济秉报,争取减税。

  二里地的路程,陶渊明走了近一个时辰,他边走边考虑该如何说服檀道济。

  江州城门就在眼前,陶渊明加快了脚步,他准备去过刺史府就回彭泽,县有还有许多事在等待着他去解决。

  忽然,前方一个黑影迎面跪倒在陶渊明面前,只见他从怀里摸出几个臭鸡蛋,“啪啪……啪啪”几声响后,蛋黄、蛋白从脸上一直溅到脖子,流到身上,那坏蛋的臭味直刺鼻孔而来。

  陶渊明皱了皱眉头,这是谁啊?

  还没有等陶渊明开口,跪着那人开腔了,“陶……陶大人,给……我……一个……一个机会……吧……”声音低沉声泪并下,陶渊明还真听不出到底是谁?

  “你是谁?什么机会啊?”陶渊明在江州的地界,还真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人来求自己办事。

  “我……我是史……史或化。”那人将姓名报了上来,还真让陶渊明吃了一惊。

  “史或化?你找我要什么机会呢?”陶渊明不解地问道,想想史月化在彭泽横行乡里的事,对于史或化这样的小人,陶渊明是义愤填膺的。

  “陶大人,家兄在彭泽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将他就地正法那是他咎由自取——活该!他的财产完全可以充公,听任大人发落。我平时在郡里,不知道彭泽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您大人秉公办案,是当代的陶青天啊!”史或化说起吹捧的话来,口齿伶俐,滔滔不绝起来。

  “你哥是你哥,我们不搞株连。”陶渊明不想在这里跟史或化浪费时间,他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准备走人。

  “陶大人!我不是人,我是浑蛋,所以今天特地在这里等您,我以前瞎了眼,跟错了人,没有分清敌友,跟着刘毅他们瞎起哄,也做了许多对不起您的事,还请您原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给我一个机会吧!”史或化说着又“啪啪”地扇了自己几记耳光,那巴掌拍在臭蛋满溢的脸上,听起来声音有些打滑。

  “我给你什么机会呢?”陶渊明有些纳闷,自己在彭泽,史或化在浔阳,根本不沾边。

  “陶大人救我一命,给我个机会,就是救了我全家。”史或化再次声音哽咽地说。

  “救你就是救全家?此话怎讲?”陶渊明更糊涂了。

  “我家里还有两位老人,家父半身不遂长年卧床,家母老年性痴呆根本不可能照顾家父,反要别人照顾。膝下只有我们兄弟俩,如今家兄将要问斩,如果我也失去了工作,怎么可能让两位老人安度晚年呢?”史或化说到伤心处已经泣不成声了。

  “你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需要照顾?”陶渊明起初并不相信史或化的鳄鱼眼泪,但见他哭得那样悲痛欲绝的样子,不免也产生了恻隐之心。

  史或化见陶渊明没有走开,便继续着自己的诉说:“所以,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等于救活了我们全家,我要替家父家母感谢大人。”

  “我有什么机会可以给你的?”陶渊明诧异地问。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不要求大人赦免家兄的死罪,但请求大人在刺史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不要失业,这就是一个机会啊。”史或化终于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噢,原来如此!”陶渊明是个直肠子的人,说话做事不会拐弯抹角,他听了史或化的这番叙说,孔子所崇尚的仁义道德再次在自己的脑海中占据了上风,“好吧!我正要去找檀大人,看看能否帮上你。”

  “那太感谢大人啦!”史或化再次给陶渊明叩头。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你好自为之吧!”陶渊明跟史或化还真没有什么好话可说,他尽力将做人的准则和为官之本告诫史或化。

  

  陶渊明回到江州府,再次拜见了檀道济,他向刺史提出减免彭泽赋税一事,得到了檀道济的许可。

  “元亮,你重新普查了人口,给百姓减税,只要总量上与去年持平,尽可以大刀阔斧去做,我支持你!”

  “感谢大人体恤彭泽百姓,我代表彭泽二万多父老乡亲向大人致敬!”陶渊明说着要跪拜下去,被檀道济制止了。

  “元亮,你我之间就不要见外啦!”

  陶渊明还将史或化的事说给檀道济听,临了请檀道济给他一个机会。“他兄长犯的事是他兄长的事,我们决不姑息养奸,一定按律处理,他还年轻,曾经在我手下做过事,还算手脚麻利的。只是这种人不能重用,他野心太大。”他对人的评价还是泾渭分明。

  “元亮这是要替史或化做说客?”檀道济跟陶渊明开玩笑说。

  “没有!大人方才在送万寿前不是也强调要学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吗?”陶渊明想起了檀道济先前语重心长的一番话来,“适者生存啊!”

  “元亮还真会活学活用?!”檀道济见自己刚才的话在陶渊明处起了点作用,当即表态道:“此人是什么人我清楚,我会酌情处理的。”

  “那我就此别过,准备回彭泽去了,大人还有什么教诲?”陶渊明这一天从檀道济处倒是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所学不到的东西,他还想听听檀道济的高招。

  “教诲倒是没有!”檀道济觉得要说的话已经都说了,他只是想到了陶渊明的家事,“元亮你老是考虑他人,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你回彭泽可以去家乡将妻儿老小接到身边,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再说,按律一个县令也可以有几十亩地,到时候在地里种些什么,可以增加收入。我知道你可是五个孩子的父亲啊!”

  陶渊明见檀道济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连自己家里的情况也知道得如此清楚,考虑得那么周全,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在檀道济手下做事也会像在刘敬宣手下做事那样通气的。

  陶渊明就这样告别了檀道济,准备取道家乡接一家老小去彭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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