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飘洒的日子》--崔文澜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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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11-17   共 0 篇   访问量:674
表哥佘勇之三
发布日期:2010-11-17 字数:2802字 阅读:674次
  心里已然没有任何顾及的我更加努力了,而表哥依然用自己的聪明应付着模拟考试,成绩似乎也不错。

  

  当我拿到高校录取通知书时,表哥正在我家帮着修理老屋。已然知道落榜的他很热烈地拥抱了我,满手的泥巴蹭我一身一脸。但当告别时看到他离开后的背影时,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表哥复习了一年,也考取了南昌一个学校。那时候我俨然已经是个脸上泛着高原红操着半生不熟普通话在内地学生中显得又土又傻的穷大学生了。

  

  我们之间开始通信,虽然没有了原来指手划脚痛快淋漓无所不谈的畅快感觉,但一封一封亲真意切的信把我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了。我们在信里谈理想,谈将来,也谈曾经令我们心动的女孩。

  

  那个女孩子跟我也是每周一封信,寄来了自己的艺术照片,甚至还给我寄了一件自己织的毛衣,这让我有点内疚——我有一种窃取了应该属于我们两人的苹果但自己躲在被窝里“喀嚓喀嚓”偷吃的感觉。

  

  这种内疚感在毕业后我和她的通信结束时,烟消云散。

  

  毕业后,当我胳膊窝里夹着一个皮包穿梭在北京高层林立的写字楼间推销着某种让我自己都觉得非常不实用的电子商务产品时,表哥却辞去了原本在西宁某事业单位比较稳定的工作,决定南下深圳——他说看到我在外面闯荡,自己也决定去闯一闯——这个单位已经无法容纳他不安份的心了。其实我知道,在好强而喜欢冒险的他,骨子仍然跟我进行着竞争,即使是很层面化的东西——比如我工作在大城市,即使工作朝不保夕也比他工作的西宁市强——这也是他悲剧一生的开始。

  

  2003年的某一天,当我正在对一个说话俗气得像刚从二人舞台下来、脖子手腕各处却挂满了金饰品、口臭几乎熏晕了周围飞过的苍蝇的客户用尽全身解数讲解着那个让我汗颜的产品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叫文澜?”对方是个女的,南方口音。

  

  “是啊。”我快速地思考着这是哪个朋友。

  

  “终于找到了!”对方似乎略微松了口气,又有点急躁,“你认识佘勇不?”

  

  “认识啊,那是我表哥。”

  

  “他出事了,我找了一圈他的家里人,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我心里一咯登,忙问出什么事了。

  

  那个女孩在电话里告诉我,佘勇是她们厂子的会计员——后来我知道那是个深圳的私营造纸厂。他在洗澡的时候中了煤气,现在人事不省躺在医院里。工厂因为找不到家人,翻看了他的电话记录时找到的我。

  

  当时已是深秋,道路两边的树木在寒风中颤动着,把一片片枯黄的叶子抖落到四处,也飘落在我的脚下。

  

  我坐在公园处的一个椅子上,像身边的树木一样颤抖着点燃了一根烟,苦苦思索着怎么通知家里人。最后还是把情况如实地告诉了三舅,并让他尽快乘飞机去深圳。我自已则借了同事一些钱(我的钱几乎全部寄回了家里,只留了一点生活费),急匆匆地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去了深圳。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飞行,但没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

  

  在医院我看到了表哥。跟我想象的一样,他紧闭着眼睛,死人一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白纸。除了插在鼻子里的呼吸机发出“嘟嘟”的声音外,沉默如水。

  

  我不能想象那个唱歌高亢有力、打篮球激情万丈、谈历史头头是道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样子。。。。。。

  

  将近半个月的医院生活是痛苦不堪的。跟工厂的谈判也充满艰辛,最后好歹要了几万元钱,将就着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为了省钱,三舅带着生活已经能自理但没有任何记忆力的表哥回了家。

  

  现在我的表哥在老家——青藏高原某个偏僻的小县城里。虽然初看上去生龙活虎,但煤气中毒后留下的后遗症让他丧失掉了很多功能,比如记忆力,比如分辨能力,比如智力。现在虽然只是三十出头,但据医生介绍,他的心脏和智商已经衰老得如同七十岁的老头。

  

  去年回家过年,在街边的角落里有一堆人在下棋。我跟着二哥走了过去,也想凑会热闹。突然从人群中钻出一个人冲着我笑了起来。他蓬头垢面,穿着肮脏而宽大的棉衣棉裤,腰里露出了一截黑色的劣质皮带,如同一段黑黑的木棍耷拉在那里;由于忘了系上裤子前面的拉帘,从里面露出一段红色的衬裤来,样子邋遢极了。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一口白牙,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这是外出工作过的人与当地人很大的差别。看着他款款笑着向我走来,二哥捅了捅我的胳膊,附着我的耳朵说:“佘勇。”

  

  我像被电击过一样,震住了。

  

  他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依然是那个矮小结实、面带笑容、洒脱爽朗的身影。我即使再做一千个梦,也不能想象他会成为这个样子。但当他以这种面容站在我的面前时,我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那次短暂而拘谨的见面没谈几句话,只是简单的几句问候后匆匆告别了。看到同样拘谨而害羞的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些话后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我转过身去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和我相处了十几年的那个伙伴,与我竞争了十几年的那个对手,为了同一个姑娘喝醉了一生中第一次酒的那个情敌,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他依然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依然是曾经洒脱的身影。但醒来后我眼前出现的永远是那天遇到的那个邋遢人。

  

  听母亲在电话里说,他被政府安排到林业局当了工人,虽然是临时的,但总会有一些收入,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珍贵的呢。

  

  这就是我和表哥的故事。

  

  

  

  注1:当有东西驮在牲口两侧是,为了平衡,也会在其屁股上放一件物品。这样两侧的东西不会因为重量或形状不同而摇晃。在文中指两人半斤八两,不差上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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