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黄河》--顾横塘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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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11-07   共 0 篇   访问量:1856
翠竹溯雪记
发布日期:2010-11-07 字数:5468字 阅读:1856次
  正月里,下了一场雪,有一尺厚,化了七天也没化完。雪薄的时候,我去转坡,刚走到村口,惊飞了一只藏在枯草里的雉鸡。这只雉鸡大概是多天没有吃食了,起飞的时候显得很笨拙,而且它不往田野里飞,倒飞入了一片竹林。

  

  我想我可以抓住它,就跟了过去。那片竹林四面环水,只有一个出口通入其中,而且竹林边上有两户人家,以前住着两个单身的老人,现在他们都去世了,只留下土房子,坍塌残破。

  

  从竹园外头走,是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的,谁知一深入其中,看见人的旧迹,生生的在跟前竹丛下,倒猛然令人吃惊,心生畏怯。我壮着胆子,一面想大喊几声做佯装,一面又怕惊飞雉鸡。从竹子空里钻过去,抬脚落步虽然加了小心,只是竹园太安静,一点响动也藏不住,走了几步就将雉鸡惊飞,“扑棱棱”飞上竹丛,却看不见往那个方向去了。

  

  我怔了一下儿,看它起飞处,落雪纷纷,是一个用高粱杆攒起来的草棚子。白雪敷在上面,因竹林里不见阳光,雪没有化,看上去十分完整。我有意想用铁锨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别的小动物藏在里头。我刚要靠近去,只听里头一阵响动,仿佛是脚步,犹犹豫豫的两下。这个动静,竟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似乎是有一头猛兽要冲出来似地,浑身阵阵悚然,脚下却忘了动地方。

  

  等我醒过来,转身跳脚就跑时,从棚子里出来了一个人。如果你不相信鬼神的话,我确实是看见了一个人,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且是个女子,一身白裙子,上身还罩着绿夹袄,她的头发有些乱,却满满的一头,用红绳扎起来。她没做声,我看一看她的脸,也是一脸警觉的模样。她的眼睛有些小,虽很明亮,却不够灵活。模样在我们乡下算是标志的了,估计也就十六七岁。

  

  这样的场合,无论她是做什么的,我总要拿出寒暄的礼貌来。我向她打招呼说:“你好!”说完,我有点后悔,在这么幽僻的地方,用这么公关的开头,实在是大煞风景。她没在乎我说什么?一直看着我。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心想:“不会是来这里谈恋爱的吧?难道里头还藏着一个?”她毫无反应,我若再问,似乎就有多事的嫌疑了。于是,我扛起铁锨往外走。谁知,她却哭了。

  

  严格来说,她是在泣,但是眼泪却是真的滴到了地上,也许只滴了几滴,但是她的脚下像火烤了一样,雪地立刻融化一片,并且像波纹扩展一样,大半个棚子也化了雪。我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惊叫起来。幸好,我还能故作镇定,很快想到若把外头的人引来,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我放下铁锨,再一次仔细观察这个女孩儿。这一次她也看我,反哭为笑。这时我想我该打听打听,不能算是多管闲事吧。我问她:“你是那儿的?哭什么?”她腼腆了一会儿开口了,说:“我怕你走了,才哭。”我走不走与她有什么关系?我心里纳闷,接着问她:“你到这有什么事?”她说:“我迷路了。”

  

  “迷路了,这村子里到处是人,去问清楚就行了,躲在这里,就能找到路吗?”我正胡乱猜疑。她叫我过去,我想一想旧小说里,那种美女引诱书生的故事,直感到头皮发麻。但转念又觉得是疑心太重了,这天刚过晌午,太阳明耀耀地,怎么要怕一个女孩子?我就跟着她过去,她邀我进棚子里,我深深呼吸一下也进去了。

  

  棚子里有些暗,地上没有雪,全是枯死的竹叶子,十分松软,所以踩上去才会有声音。她坐到地上,姿势温弱。我也坐下来。我问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一听我的问话,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懊悔,说:“我和奶奶吵架,然后就走了,走到这里,躲了一天,晚上回去时,找不到路了。”听她话的意思,似乎她来了好多天了。我问她时,她说七个月亮了。七个月亮,其中有一晚上是阴天,那就是八天了。

  

  这么久了,我说:“你奶奶该着急了,我送你回去吧。”她听我说送她,便连忙答应,似乎神情欢喜起来,说:“我以后,再不敢赌气跑出来了。”我说:“你跟你奶奶赌什么气?”她说:“她让我写字,我不写,她就唠叨。”我说:“你会写字,写大字吗?”她说:“字是很大,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我好奇起来,心里狐疑道:“你可别说你懂书法啊。”我让她写几个我看,她欣然答应,站起来到外面雪地上。她先笑一笑,用手敲敲身边的竹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一根光溜溜的竹枝被她拿在手中,好神气。我压着从头到脚往外冒的震惊,看她写什么?

  

  她把竹枝按在地上,也不提笔,就画了起来,很快画了三个,都是一笔下来。她说:“写好了。”其实,我也看好了,只是一个也不认识,每个字都是用两个头儿互相缠绕编织,就算字了。我说:“这像中国结。”她表示疑惑不解,说:“这个念,丹。”她又指另两个说,一个念鹤,一个念蜕。我说:“这些字都跟你关系密切吗?”她笑而不答。

  

  写完字,我们又进棚子里,商量怎样送她回去,因为路我不知道,而她是迷了路才阻到这儿的。她告诉我,只要过一个沟,她就知道路了。前几天她都是走到沟那儿了,看看水流很急,又回来了。我问她:“你是不是怕水?”她说:“怕水,水冲走了来时候的记号。”她说的沟,其实往常只是一处洼地,这几天雪一化,水量增大才形成了沟,这条沟就在离我舅舅家不远的一块水田南边,知道从哪儿走丢的就好办多了。我问她:“啥时候走?”她说:“前面只有一户人家,白天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想一想:“一定是我舅母白天坐在廊檐下哄表妹的小女儿。然而,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白天也曾去看过。”想到这,我为这个女孩儿捏一把汗,要是碰见舅舅或者表弟的话。怎么解释呢?

  

  我说:“我晚上来送你走。”她高兴地躺在地上,手舞足蹈。我觉得气氛怪怪地,我说:“我要走了。”她才停住,转过身从高粱杆深处掏了半天,掏出一只活的雉鸡来,我惊奇至极。“这是——”。她说:“这是给你的礼物。”我有些瞠目结舌。她说:“刚才还飞过来一只,你要不把它撵飞,我就抓住了。”

  

  我把雉鸡接过来,心想:“你不会是抓雉鸡吃吧?”她似乎看出我的疑问,说:“我不喜欢吃生东西,晚上你要给我带两个熟鸡蛋来吃,我没力气了。”我慌忙说好。她见我惊得满头是汗,似乎有意让我放心,说:“这几天,我只吃这地下的嫩笋汁了。”

  

  那一下午,我都没有再出门,只想晚上是送她还是不送她?心里总是抹不去旧小说里描写的可怕的阴影。我想,她既然不害怕我叫人,我倒先怕起她来了,应该没有这样的道理吧?到晚饭之后,我等家人都去看电视了,自己悄悄出门去送她过那个沟。若是平常,晚上一个人我是不敢去竹林里逛游的,这晚因为我知道她在那个棚子里,竟然没有打灯也不觉得怕。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竹林口等我了,她一见我就问:“熟鸡蛋呢?”我从兜里摸出来,特意让母亲煮的两个鸡蛋。她确实很饿了,边吃边在前面引路走。路过舅舅家,她还指给我就是这一家,白天有人。

  

  我们到那个水沟前,她停下来,望着流过的雪水,干着急没有办法。我说:“我背你过去,你看我还特别穿了胶鞋。”她俯身看看我的胶鞋,很欢喜地对我笑。我弯下腰,她趴到我背上,我用手背过去想揽住她。她说:“你别伸手,我不会掉。”我便不敢伸手,觉得她已经在背上了,但又觉不到重心在哪里?只是觉得有个东西伏在背上,我也不敢看,就蹚水过去了。一到对岸,我等着要放她下来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了,说:“我知道路了。”

  

  我说:“那你赶紧回家吧。”她说:“你得先走。”我也不多想,转身就走。她又说:“我奶奶会报恩给你的,你要想见我跟奶奶,就到王台子里来吧。”我答应一声:“好。”转过头来看时,她已经走得远远的,只剩下幽影了。

  

  那天以后,我内心可以算是惊喜交加,不敢给人说,又老想说。第二天,我没有就去王台子,又过了五六日,所有的亲戚都去大姨妈家吃饭,我才因了这个机会去王台子。王台子是四面环水的一个大竹园,就在大姨妈的村子旁边。小时候就听人说,王台子正中有一个铁三角架子,是专门镇压精气,却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回我要一探究竟了。

  

  我早早地去大姨妈家报饭,然后就去了王台子。竹园子外面只有个承包竹园的老人住在那里管理看守,表兄还特意送我到他家里,请他送我进去,因为只有他有一只小木船,方便他进去伐竹子的。表哥说我是亲戚,托他照顾照顾。他满口答应,等表哥走了,他又反悔说:“只在外面看看吧。”我见这个老人态度比较强硬,恐怕不好进去,只好半真半假地随口说:“有人请我来的呢,你不让进。”老人一听我的话,脸色稍变,问我:“她都给你说了?”他这一问,我倒懵了,她都给我说什么了?她是谁啊?好在我反应快,她岂不就是那个女孩儿。我惊讶地一拍手说:“老爷子,她都给我说了。”

  

  老人叹了一叹,说:“我送你过去。”我们坐到小木舟上,老人撑过去。这个老人是个单身汉,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是个地地道道的老人。然而,看来他也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啦。他把我留在竹园里以后就又划回去了。王台子要大得多,而且有些竹子已经长了近百年了,又大又粗,有一种古韵。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快到中心时,果然看到了铁三角架,很高大,像架高压电线用的。生铁的锈蚀,让我感到一种遗迹的气氛,充满神秘。

  

  就在这时,从一笼密植的竹子后面出来了一个女孩儿,就是我送回去的那个,旁边还有一位老太太,头发银灰的,用一块布包了一半。再次相见,我们都很兴奋,全然认为是重逢了。她跑过来,让我见奶奶。老太太便领着我们往竹子后头走,竹子后头还是竹子,走着走着就不见了雪,不见了竹竿,然而到处都是成节的竹子,天阴暗起来,我抬头看时,不觉大惊失色,头顶全是盘根错节的竹根。

  

  我明白过来,这已经是在王台子下面了,除了漏光较少,有些黯淡,空间却十分的开阔。我仰着头,几乎能听到竹叶摇摆的声音。下面有院落,有低矮的屋室,都是用竹子的根遮掩而成的。这个工程应该很浩大吧?老太太要我坐在一块竹根上,立刻在我面前许多细竹根隆起来,竟成了一个矮几。我说:“这竹子这么听话。”老太太笑我说话俏皮。那女孩儿,去屋里煮茶,片刻功夫,端出一个竹筒,让我尝尝。我便不客气,心里希望这是仙酿才好。闪过一些不靠谱的念想之后,我呡了一口,温温的,微苦却不是苦,我感到有一股清流直通五脏六腑,即刻耳聪目明一般。我说:“好喝。”女孩儿说:“我说,我吃竹笋汁,就是你喝的这个。”我说:“我才知道,竹笋还可以这样煮茶。”

  

  喝过一回茶之后,老太太说:“你搭救翠雪回来,没什么报答你,我常见人间男子对于男女之事,最上心,让她陪你一回吧!”老太太说这话,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像喝茶一样就说出来了。我先没想这个,我想她说“人间”,什么意思?显然他们不是人间的,我心知肚明,但又不好说他们是妖精。老太太见我不语,知道我猜疑,便说:“我和翠雪都是上头那个铁三角压住的精气。”是什么精气,老太太没有说。她到一直催我,快回屋子里,翠雪在那儿等我。

  

  我说:“不行。”老太太问我是不是嫌弃他们。我说:“不是。”老太太不说话,轻轻推我一下,我就进了屋子里。屋子里有一颗珠子在放光,不是很亮,但我能看见女孩儿就躺在床上。地下阴湿,屋里却很暖,我见她面色迷离,似乎比外头见时更胖了,或者应该是丰满吧。我坐过去,坐在床边。她几近裸出心胸来搂住我,我亲吻她,毫无顾忌地亲吻了她,不用担心被谁抓到。这么半晌过去了,我脱了两件衣服后,却依然只好跟她说:“不行。”她望望我,我说:“我有女人了。”

  

  我出来对老太太说:“我确实不行。”说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尴尬,然而我不知道别人是否都可以随时待发。老太太说:“好孩子。人间的男子也不都一个样的。”我没啥说的,只觉难堪,也许事情不应该是我选择的这样,才是正常吧。我说:“您要报答我的话,您就帮我治治腿痛和失眠吧,这两样事是最折磨我的。”老太太说:“这容易。”

  

  我们坐下来又说了一会儿话,这个功夫,翠雪已经穿好衣服,又煮了一竹盅茶一样的饮品给我喝。我一口饮尽,就向他们说要走,姨妈该开饭了。他们也不留我,也不嘱咐我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就送我顺着路走,越走越亮,就像一种渐变一样,不知不觉的就是竹林里了。

  

  我走出竹林,看竹子的老人划船来接我出去。回到姨妈家的时候,大家已经上桌开饭了。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在表兄家住。往常住在生地方,我是不可能睡着觉的,这叫择床,然而,那晚我却一觉睡到天亮,十分安稳。第二天,回到家里,坐在太阳底下晒暖,我一动不动,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腿上去,却再也没有感觉到腿的麻木和颤抖。我想,他们把我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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