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行》--乡村狂人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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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10-31   共 0 篇   访问量:1869
哎哟,这一天
发布日期:2010-10-31 字数:6292字 阅读:1869次
  

  我有几个挚友,光腚长大,同窗共读十几载,又一起走向社会,奔赴各自不同的工作岗位,才无奈分开。几十年来,我们无话不说,无事不谈,无闲不聚。由于平时工作都很忙,难得长聚,今年的十一长假,我们提前相约,去海南旅游,休闲采风,一个个兴高采烈,欢欣无比。谁知到了行前,一个在我们当中混的最好,位子最显赫的乡镇党委副书记,却以忙为由打了退堂鼓,令我们一伙极为不满。

  

  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带着一点遗憾上路,可这位老兄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一天一个电话苦,一天一个电话累,一天一个电话烦,字字血,声声泪,扫我们的兴。是想让我们体谅他的难以同行,还是真有苦衷,不得而知。作为一个在省城媒体工作的笔者,耳闻一些乡镇工作者的苦累行情,总是难以置信,听到这位兄台的哭诉,就动了到乡里体验一下生活的念头。旅游一结束,我立即向社长请行,得到社长的同意后,我就给老兄电话联系,老兄听后兴奋异常,并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暴露我身份的条件。但我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告诉他,我到达的时间。

  

  我驱车往挚友所在的乡镇,一路赶奔。金秋十月,正是收获的季节,田间地头一片忙碌。玉米已收大半,还未收的玉米棒子一尺多长,随风摇曳,飘洒着阵阵清香。拖拉机在田野里来回奔驶,新翻的泥浪随犁铧飞舞,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道路上满载丰收果实的各种农家机动车一路欢歌。我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欣赏着丰收的美景。走着看着,忽然发现每个村庄的拦路上空,悬挂着十几条鲜红的巨额横幅,上书醒目的白色大字,“禁烧秸秆,人人有责”,“爱护生命,保护环境”,“点火冒烟,罚款坐监”。“一人点火,全家可耻”。道路两边雪白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谁家的地头谁看守,谁家的秸秆谁清理”,“看好地头不着火,确保地里不冒烟”。不时会有一辆辆面包车缓缓驶过,挡风玻璃前竖着“秸秆禁烧督查车”的牌子,两边的车体上贴住“谁烧罚谁,烧谁罚谁”的红色大字。路边地头随时随处可见,老人小孩,两个一伙,三个一群,左臂戴一个红袖章,上有两个白字“禁烧”,手持花红柳绿的三角纸旗,墨写“请不要烧秸秆”,“点火丢人”。路过每一个村头的路边上,都有一个用帆布蓬,塑料纸,黑油布,旧广告布等材料搭建的棚子,形式各异,大小不同,但每个棚的前脸上方,都挂有一条红底白字的小横幅,“秸秆禁烧瞭望台”耀眼夺目。给人一种文革又要掀起的味道。

  三秋大忙,可路边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人在锄路沿的草,给路沿培新土。路边有树的地方,都会看见一个人掂一个塑料桶,在给树刷涂料,刷过涂料的顶端,绕树一周,都描有一个红圈。冬天给树刷白灰可以保暖灭虫,给树上涂料是什么说道呢?停车问老乡,说是,近来市县领导不断来督查禁烧,好看,闻之哭笑不得。

  突然,远处的地里一堆火起,火势冲天,烟雾缭绕,黑灰乱飞,一群人在泊水的泊水,压土的压土,还有许多人向起火处飞跑,路边的人还在干自己的活,没有去救火的意思。一问,原来是一个干水塘里,堆的玉米杆被人点着了,因为环保要求严格,被卫星检测到,乡领导就有被撤职的可能,乡财政就会被扣除五到几十万不等经费的可能,乡干部就有被扣发工资的可能,因此慌的是乡村两级干部。

  进入挚友所在的乡已是上午九点多了,给友打电话问他是否在乡里,友答“在地里”。他问我在哪里?

  

  我回曰:“刚进入你的辖区”。

  “真死鬼,来的时候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好的,我在路边等你”。友激动地答。

  乡村道路不很宽阔,但畅通无阻,行车的速度在五十码以上。不一会儿,友的车就停在前面,是一辆面包车,车的四周贴满了禁烧的标志和标语。友就站在车的前面。

  初一见友,大吃一惊。长得伟岸高大,英俊潇洒的友,此时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满脸疲惫,满眼倦色,浑身泥土,仿佛比去年见面时老了十岁,不由一阵心酸。

  友并不理会我的心情,把我抱起就地转了几圈,我直喊晕才把我放下。少不了一阵子的盘问寒暄,你一掌我一拳。高兴过后,我们才奔入正题,我要求他不得向任何县乡领导以及他的同事透露我的身份,只想和他形影不离体验一下乡村生活。他要求我只准体验生活,不许见诸报刊文字,我两击掌为盟。他把我的车放进了一位老乡的家里,我随他坐进面包车,直奔地里。

  友先是领我到了一个清运秸秆的现场,全是乡村干部在干活,玉米杆堆在一起,有的已经沤烂,干部们全然不顾,有的用手抱,有的用杈挑,有的在车上跺。一个个弄得是浑身泥土,满脸灰尘,满面汗水,装好的车还未走,空车就又到来,好一个热火朝天的场面。我被壮观的情景所感动,立即就投入到清运秸秆的行列,友看着我发笑,我不知何意。

  

  时间不长,我也弄得灰头胀脸,满身泥土,汗流浃背,友也不喊我休息,我心里直埋怨他不够意思。幸好他的手机响了,接听以后,立马拉我上车,加速前进。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这回可用上你了”。我一听就火了,“咋回事,说好不暴露我的身份,”

  “好,好,不暴露你的身份行了吧!起啥火来。”

  转眼就到了又一个现场,原来是一堆燃烧殆尽的秸秆,还在冒着微烟,有两三个人在用相机不停地拍照,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和他们笑脸相商,拍照的人却怒目喝斥:“不要说了,你们是怎么搞环保的,让你们的书记来,我们今晚就向报社发稿,明天就让你们见报,后天你们的书记乡长就会被撤职。”

  友一来,有人就向拍照的人介绍:“这是我们的张书记。”

  友上前去,满面笑容,双手奉烟,点头哈腰:“哥们,哥们,不要拍了,有事好商量,咱们是?”

  

  拍照的人趾高气扬,拿出一张名片:“我们是法制日报的记者,你们违反了环保法规,我们要给你们曝光,要撤你们的职。”

  

  友笑容可掬:“好好,哥们,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请你原谅,这事好商量,你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去吃饭说事吧。”

  拍照的人这才缓和了口气:“看你们也透作难,咱商量商量再说吧。”

  我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这才感到肚子有点饿了,随友陪这几名记者吃饭。

  席间,友是好言好语,低声下气,眉眼堆笑,奉烟敬酒,就差一句哀求了。这几名记者是酒足饭饱,要友给费用,可以不报道。但张口就是五万,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友也是大刀阔斧,一还只有五百,你涨我落,讨价还价,争得是面红耳赤,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被友的意气所感动,他到这个地步都没有暴露我,我只好拿出我的工作证自报家门了:“我是河南日报的主编,我能看看几位的工作证吗?”

  刚才不可一世的记者,一看我的工作证马上目瞪口呆,其中的一个谦恭地说“对不起,我们有眼不识贵人,我们刚才是闹住玩的,你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我们现在就走。”说完起身就想走。

  “慢着,你们拍照的呢?你们的工作证呢?”我有点愤怒了。

  “好好好,我把拍的给删了”。其中的一个掏出相机就把所拍的灰烬照片删除了。另外一个掏出名片双手递给我,我一看是河南法制日报特哟通讯员。

  “你们的工作证呢?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是什么?我能否请教一下你们的社长呢?”我说着拿出了手机。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记者们很忙,你们赶路吧”。友站出来和稀泥,把我的手机硬塞进了包里。

  

  所谓的记者趁机出店,溜之大吉。

  我有点怪友在我们中间盛气凌人,在所谓的记者面前的毕恭怯懦。友笑了“我也知道有的记者是假的,可我们得罪不起,在下边我委曲求全,不找你们发泄找谁?”

  听到此,我很理解友,也很为友感到,怎么说呢?同情吧!

  我们出店还未上车,友的电话又响了,友接完电话变颜缩色“快走,烟站出事了”。面包车一溜烟地向烟站奔去。

  

  烟站院内,人头攒动,群情激奋,骂声不绝,砖头石块乱飞,有几个人已被砸伤,乡村干部,派出所的干警已在劝解,卫生院的医生已在救护伤者。友一到跟前,立即被群众围住,并被几个年轻人来回推搡,我急于相助,由于文弱难进人群,多亏了友的个头大,多亏了干部干警的努力,才给了友的讲话机会。友的口才很好,在我们几个中间出类拔萃,滔滔不绝的一番话,言恳意切,感人肺腑,马上就平息了众怒。

  群众选出了代表和烟站的站长进行谈判。我问老乡原由,答曰:种烟的时候,干部们出头让我们种,带着强制性,不种不中,因为种烟乡里能得税收。收烟的时候,乡里当不住家儿,烟站的人压级压价,牟取暴利,乡里不准我们卖向别处,我们在这里排队等了三天还卖不成,而烟站里有的人,让亲戚在烟农里头拿几包进去就能卖高价,可烟农得的还是低价,你说我们心里能不难受吗?今天的事就是因这事引起的。我听了以后几多感叹!

  好不容易等到事端平息,事件解决。友出来时,上衣衣袖被撕差,稍有一点狼狈,看见我苦笑了一下,和我上车离了烟站,想回乡里换件衣服。可友的电话又急促的响了起来,友接完后,叹了一口气:衣裳不换了,又有事了,驱车赶往有事的地点。

  到了地方,几个村干部正在和一对夫妇争吵,原因是这对夫妇在抢种村里征留的烟地,村里的干部说种烟是乡里的政策,这一段地统一种烟,不能种麦。夫妇说这地是他家的责任田,种啥谁也管不着。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战事一触即发。友又施展起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之功,耐心细致地做这对夫妇的思想工作,动之一情,晓之一理,分析利害得失。用了半天功夫,终于使这对夫妇同意种烟,我们才驾车离去,此时已近黄昏。

  我想着这会儿该回乡里了吧,谁知友拉着我又向公路上驶去。我问咋还不回乡,友答:“天黑正是禁烧的关键时候,乡村干部不论白天干啥,下午五点半前,一律得到个自分包的路段地块,防止有人点火,咱也得到我分包的地段去,今晚的饭就在那里吃了。”

  到了友分包的地方,已有几个乡村干部在看守,一个个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友给他们分工后,我们才坐在禁烧瞭望台的篷子里稍作休息。友这才露出了一点笑:“真对不起,你来了一天,连给你说会话的时间也没有,也不能好好招待你一下。”

  “呵呵,到底是当领导了,给我也会客气了,我本来就是来体验生活的,也是来看看你是真忙还是假忙,这回我相信了。”

  “乡里就是这回事,成天都是这日子,不知道的人都说我耍的老大,其实我有半月连个澡都没顾着洗。”友苦笑笑。

  “妥了,我掌握了第一手材料,回去为你开脱,不过我得向你提几个问题,你必须真实地回答我 。”

  “有问必答,绝对真实” 友一脸真诚。

  “我有四个问题,一是禁烧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二是为何强制群众种烟,三是乡里干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四是有些事你干的违心不违心。”

  “我们不这样做,就禁不着烧,禁不着烧,乡里的领导就要掉帽子,乡干部就要丢饭碗,乡财政就要被扣经费。我们是一个丘陵乡,一没工业,二没矿业,不种烟就完不成县里分配的税收任务,乡村干部就没有饭吃,就要被县里年终一票否决。乡里最愁的是信访,不是怕群众上访,也不是不想给群众办事,而是有些问题,乡里根本无权无法解决,比如我们乡里有一个群众在西安打工,与公司发生纠纷,去北京上访,却让我们去接人并限期解决,你说我们怎么解决,没有办法派了两个人,花了几千块,给西安的公司打了半年的官司,至今也没有结论。乡里最大的困惑就是责任无限大,权力无限小,上边千条线,乡村一根针,县里七十多个委局,今天这个委评先,明天那个局排队,倒霉的都是乡里。我们办得有些事确实很违心,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友说这话时异常激动,义愤填膺。

  “好了,好了,我只是问问,你不用激动,我也不是你的领导,我还能不理解你”我安慰友。友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了起来。

  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友还没有走的意思,我站到瞭望台口放眼望去,田野里黑黢黢的,散发着一阵阵泥土清新和庄家的清香。天幕上繁星点点,好像在诉说着什么。远处的村庄里灯光闪烁,偶尔一声犬哮传出很远。一阵凉风吹来,树叶庄稼哗哗作响,刮在身上冷飕飕的,似乎在鸣着不平。友的手机又响了,是上了一条信息,是乡政府通知:全体乡机关干部和公路沿线支书村长十点半到乡政府二楼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回到乡政府,已是十点二十了,二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开会的人已经到了很多,我们到了友的住室,友换了一件衣服就匆匆去了会议室,我则按照习惯,打开我的手提电脑想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呢?我的习惯是每天都记录自己生活感受,可我答应过友不见褚文字与报刊。那我就只记录我今天的真实行程,不发表任何意见,名字就叫《哎哟,这一天》吧!

  已近零点,友才散会,回到住室洗了把脸,对我说,“你写完睡吧,明天市委书记要来俺乡检查禁烧,我还得下乡,几个乡干部和我包的村干部在院里等着我。”

  我心疼地问:“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有事儿,成天就是这日子,实在是对不起,钱在抽迪里,明天早上你自己去街上吃点饭吧,我到中午才能回来。”说完就慌慌张张下楼而去。

  写完我的日记,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洗嗽完毕,望着友零乱的住室,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来得很不是时候,给友添了麻烦,增加了友的心理负担,明天早上应早点离去才是。于是我就给友留了一张纸条,大义是:张,我理解你,也通过今天理解了乡村干部,我要尽我所能为你们呼吁。将纸条压在桌上,确实极为困乏,倒头便呼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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