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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6-09-13   共 112 篇   访问量:1035
闲话当官
发布日期:2016-09-13 字数:2978字 阅读:1035次

国人拜官之风久矣,即对当官一事尤为崇拜,这是有实践可以处处证明的。

我是镇上一名不起眼的普通的人民教师,每当回到大山深处老家,村人、父老、亲戚甚或老少妇孺皆曰:你在学校当个啥官吧!听其语气,甚为亲切,顾其探头伸颈微笑之神态,对我是满含殷殷期待之情的。我腼腆地笑而答曰:我没当什么官,我只管教课,其实我也真的不太适合当官。然后察其听话者惋惜之神色,我的回答多多少少有点令之失望;他们偶或也会微露鄙夷之面色,由此亦可洞悉俗世之幽微,世态之庸俗,于是我心便愤愤然也。

说实话,我是早有自知之明的。我天生木讷,笨嘴拙舌,心眼死,性子直,脑瓜迟钝,不善变通,不会周旋,不好交际,其貌不扬,羞于抛头露面,我知晓自己是不能也不太可能当官的,无论官大官小,大官不可能,小官小差也不合适。我是大山里穷苦农家长大的孩子,我有着大山里草木云石一样的秉性,我就像一棵树憨傻一般地死死地长在泥土里,你砍倒我做烧饭的木柴,我无怨,自认天命;你伐掉我做盖房的檩椽梁木,我无语,甘心奉献。风来我随风叶动,风去我徐徐静止,叶绿叶黄,萌芽潜长,悉随季节物候而变,我从来学不会阿谀谁,讨好谁,逢迎谁。因此我不当官或者我当不了官,哪怕是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小吏小差,皆属自然,乃心性使然,当然也正好吻合我爱静怕扰的天性,诸君切莫深以为怪。

我清楚地记得学生时代我最大只当过卫生组长,每当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的组员除一女同学外,其他全跑掉了。我说的话人家不听,不在乎,也许是我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魄力或分量。于是我就和那位女同学两个人扫地,提水,洒水,倒垃圾。有时那位女同学也拿我示威,曰:别人都不干,我也不干,你想干一个人干吧!说罢摔下笤帚,颦蹙娥眉,悻悻而去,唯留下一袭远去的倔强倩影,让我望而久久发呆。然后我就痛悔自己为啥要干这个组长,这不找罪受嘛。但自责之余,还是独个干了起来,偌大一个教室,颇费一番功夫,弄得灰头土脸,又累又脏,每每委屈得眼含泪水,见了同学老师还强装笑颜,虚伪的心还唯恐别人看出了破绽。当然组长不算官,不过此事也即可证明我没有一点领导和管理能力,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住自己。既如此,人若强我所难,硬要我干个一官半职,岂不是违我心愿,企图跟我过不去吗?

我老家张哥在外是某局局长,村人眼中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官,我也深以为是,且也有过羡慕之情。在我眼中张哥是一个腼腆、少语、温和之人,他也是山里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是通过勤奋读书从名牌大学毕业的。他虽然做了局长,但每当相见我从未产生过距离感,一切与以前似乎没有两样。不过乡亲们却把张哥神化了,认为他官做大了,享受荣华富贵,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位重权极了。如果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了师范或上了技校,村民们会众口同声:“哼!那算啥,能与人家局长小张比吗?”不言而喻,在乡亲眼中当老师或学技术都属于没出息的行当,因为你没权没钱没威风没面子,与当官扯不上边嘛。

我老家王叔在外是科级干部,乡亲父老自是刮目相看,认为高人一等。当然王叔家里每有红白喜丧之事,自然是十里八乡闻之而动,宾客攘攘,门庭若市。包括村里的傻子光棍们,诸如一成、二憨、三狗、疙瘩、磙子、老虎等人也乐颠颠跑去参忙,脏活累活,出力流汗,在所不辞,争抢干之,惶惶然唯恐自己落了后,他人占了先。且曰:王哥(即王叔)家的饭好吃呀,馍白呀,肉多啊,别人家谁也比不了!说毕,几个憨傻光棍们自是相视而傻笑一回。当然一般贫穷人家置办红白事,这几个傻子光棍也会贼一般地去混几顿饱饭,然后抛下几个冷眼,啐几口唾沫,远遁而去。参忙是不可能的,此时他们也知道爱惜自己的一把蛮力,因为他们世俗的双眼也能看出几分人世的贫富、贵贱、高低、冷暖。

一个人是否有出息、是否成功的标志就是能否当官,这是某些世俗者的评价标准,我觉得这的确有失偏颇,荒谬至极,这是一种畸形的惯性心理。我想什么时候某些世俗者的评价标准变了,不再唯官为上,不再把当官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看待官人和平民的眼光一样了,我们的社会人心就趋于正常、平和了,我们一个民族的社会心理就健康了。若此,人人就会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倾注于事业,轻官位、重事业的社会和谐之风就会渐渐形成。这不是一种美好的社会愿景吗?

我本木讷懦弱老实无心之人,我常说我是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朴实如泥土,蠢笨如石头,愚拙如草木。我从不想着当官,哪怕是芝麻绿豆一般的小官小吏小差,当官在我并非一件潇洒称心之事。人各有志,我志不在当官,每天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捧书传道,授业解惑,卖弄喉舌,便正称我心意。我喜欢古人所云“志在高山或志在流水”之类的话,品味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其云水襟怀诗意性情之趣颇浓,吾恒殷殷向往之。

我志不在当官,相反我尤佩服那些在官场上应对自如、潇洒从容之人。人家在主席台上要么语言干练,掷地有声,毫无卑怯之态,有文人君子之风;要么口衔香烟,吞云吐雾,平视前方,目含不屑,有居高临下之态;要么扫视全场,目光肃然,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之姿;要么正襟危坐,有道貌岸然之相;要么傲然静坐,有翘然自喜之心。其交际往来皆能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也许这就叫官相,或曰官架子,这是需要修炼的,绝非一日之功所能奏效。我认为这种修炼我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要我装,装不出来;要我学,也绝学不成。我想这也与某种天赋的秉性有关,上天吝于赐我这种性情,我也绝不嗔怪。

想起小时候,夏天或秋天的夜晚,仰望星空,我不识字的母亲常说尘世之人在天上每人都对应一颗星星,最亮的星对应当大官的人,稍亮的对应的是小官,模糊不清或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是平民百姓。那时我的一颗童心深信不疑,耳听草丛中夜虫的鸣叫,远视高山之上浩瀚的夜空,幼小的我曾想到了生命的神秘和命运的诡谲,也曾痴痴地凝望夜空最亮的星,幻想它可否就是自己的对应。也正是有了母亲这样的说法,我们姊妹兄弟几个常常在静谧的夜幕下争吵不休,谁都认为自己应该是闪着亮光的那一颗星,偶也有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终在父亲的一顿呵斥之下不欢而散。

现在想来,母亲真是一个宿命论者,但她颇具诗意、童话一般的奇谈怪想,还真填补了我童年时心灵的空白,引发了我一段深远唯美的遐思,放飞了我一次次美丽浪漫的人生想象。时至今日,我有时还走不出母亲给我编织的童话,在母亲的童话世界里我若隐若现,不善发光,不刺眼,不灼目,我就隐藏在一个世人肉眼看不到的角落里。那是静谧的一隅,没有吵扰喧嚣,没有争功邀宠,逐名夺利,实在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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