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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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
发布日期:2016-09-06 字数:7623字 阅读:1636次

  黎明时分,守桥人阿怒被咆哮涨潮飘满江柴的大水和石棉瓦屋顶上一阵阵急促而杂乱的雨滴声吵醒了。说是吵醒,其实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自从去年冬季山外传来做水手的儿子失踪遥远大洋的消息,表面平静的阿怒心里就从没踏实过。撑过严冬,他强韧的骨骼反而在春天垮塌了,病了两个来月,山民们也多来探望,眉眼里都带着对渐渐临近的篝火节荒凉的希冀。昨晚他冒着微雨试图出门,探望过去岁月举办过千堆篝火万人同浴、爬刀山下火海、歌舞酒祭神的古节,而现在依然冷冷清清的江河交汇处的三角洲,还有那座座干涸的热水潭。可他推开门就感到力不从心,却发现门边摆放着精心晒制的山鼠、雪地采摘的竹叶菜还有肥美青绿的蕨菜,还有一小捆引柴火用的油松木片。这是谁呀?他想,再也不会是倔强而懂事的儿子了!还会有谁呢,他满怀凄凉和欢喜地看到了黄昏小路上的一个背影,李红娜?!顿时,他的胸口就被酝酿着山雨的云雾充塞了。整整一夜,他和衣而卧,摩挲着儿子的照片,在心底交替呼唤着两个歉疚的名字,一滴浊泪贯穿了黑暗,他叹息:春天来了,我却要在这场灾害之后即将开始的漫长雨季里孤独终老了。
  又一阵急雨泼洒在屋顶上,阿怒听见门外铁桥上、江畔边不断的急匆匆经过的捞柴人的脚步声、交谈声,还有电瓶灯光在他的窗口晃过,远处两岸的村寨里也隐约有人呼朋引伴,正朝着大江赶来。近些年加剧的经济活动使金窝银窝的怒山怒水变得吝啬了,雨季捞柴成为怒人的一大福利。听雨声,这将是山乡气候连年漫长反常干旱之后厚重的一个雨季。因为开矿、建坝等人类的经济活动,四季云雨青青的峡谷变得乖戾,江河变瘦,水田枯竭,山田焦黄,去年几乎没下一滴雨,庄稼基本绝收,全靠政府救济,更多人外出打工了。突如其来的雨季冲决上游两岸无数支流的河道,江水暴涨浑浊,也带来满江的浮木,自从禁猎禁伐,每逢雨季去江边捞取江柴是沿岸人们的狂欢盛举。人们顶风冒雨,用长钩捞柴,甚至用绳子腰系岸边的石头冒险潜进冰冷的激流里探摸沉底的根块。江岸堆满柴垛,散进家家的火塘,化成生命的烟火和寒夜的光明慰藉。长久以来,江柴还有另外一种特殊使命,就是在雪山消融冰川松动万物回春之际,峡谷里的怒人负柴聚集江湾热水潭举办篝火节,祷告神明,然后可以开渔开猎,播种五谷,还会在热水潭沐浴,除去身心一年的污垢晦气,然后彻夜围着篝火歌舞狂欢……那种时候,众人仰慕的主祭是他阿怒,赤脚攀爬刀山、跣足趟过火海的勇士还是他阿怒,敢于屠熊搏虎、江心弄潮的也还是他阿怒。做为怒人部落头人的子孙,他承续了先祖优秀的基因,也保留了怒人传统的道德规范,也在这个裂变的时代留下了分外的坎坷。
  他有着怒人的勇武,却也羞怯内向,见人含笑、鞠躬,有了猎物或美食先奉送山寨长者、妇孺,路上见到遗失的贵重物品他就会守在原地,哪怕雷电交加、三天三夜也要一直等来失主。当年,怒山最漂亮的两个姑娘怒春、李红娜都痴情地爱着他,夜夜在山崖上为他唱情歌,希图打动他,两个姑娘也彼此较着劲。后来,爱着李红娜的村干部对他挑衅,他深爱李红娜,就狠狠教训了对手,从而惹祸上身。他因为每年篝火节上祭神搞封建迷信被批斗,成了人下人,李红娜被夺走,他被发配做了守桥人,整日帮人搬货过渡,一直到改革开放仍处处被刁难,从此他发誓独身。怒春的痴情不改,三十岁才如愿嫁给他,生儿子阿海时却难产玉殒香消。新世纪峡谷兴起旅游热、民族文化热,阿怒作为怒族文化招牌受命四处赶场表演上刀山下火海、舞着长刀演示祭神,博上级和游客的掌声,可他发觉这些东西离怒人越来越远,山乡并没有举办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篝火节。于是,他倔强地退出了,又去做他的守桥人。李红娜的丈夫贪污腐化,患酒精肝死了,她也在各种场合给人表演纺织怒毯,唱跳各种濒临失传的舞蹈民歌。每次相遇,李红娜都用幽怨的目光注视他,他都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她儿子阿龙大学毕业,最近回乡当了村官。阿怒的儿子阿海也长成了英俊少年,沉默,倔强,聪慧,孝顺,也有些忧郁偏激。阿怒希望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维系怒族头人最后的荣光,终于,父子发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最后,阿海冲破令他窒息的峡谷,远走天涯,寻找与父辈完全不同的人生,一去经年,终于传来在异域的风浪里失踪的消息……
  残夜里,守桥人的瞳仁闪亮了。他猛然惊起,去揿电灯,停电了。借着火塘暗淡的微光,他看到熏黑的墙壁上悬挂的代表山乡昔日头人荣耀的镶玉宝弓、孔雀羽毛装饰的长刀在向他幽幽魅惑,他挪动病体想要挣扎着佩挂它们出门察看。可横断山脉雨季潮湿黑暗的黎明实在太沉重了,他被轻易推倒在破旧的木床上。他自嘲地笑了,又屈辱而不服气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自语道:“没出息,这样就把我打倒了,我还是怒江的长子吗?嘿,老家伙,别装了,怒人冷落的篝火节虽说不再需要你这把老骨头,可你却为它还有一件事要做呢!只是,这会儿,我先要把江边的篝火点起来,要不暴涨的江水会把捞柴的老弱妇孺冲走呢……”
  他顽强地挪到门边,一开门,漆黑的风雨就把他浇湿了。他喘息着把屋边塑料布蒙着的柴垛的一部分挪移到桥头巨石上,打着雨伞用油松的木片引着干柴,渐渐地燃成一堆篝火,烛照着他的头脸、江桥,燃烧了雨季的黎明,也照亮了江边捞柴人的眼睛。这久违的火光使峡谷温暖起来,也使黎明变得很短,它烧尽了夜色,虽然雨云堆积,淋淋漓漓,两峰夹峙的一线天却亮了,这时他一年储用的柴垛已经全部化成雨中的青烟。在峡谷,柴和粮食同样重要,潮湿的亚热带河谷气候、冰川雪峰交错的环境,风湿痛风是很多人的顽疾,火塘、篝火、烈酒、苦茶、歌舞是峡谷人必备之物。树是怒山的骨头,篝火是怒人的骨头,如今退耕还林,村民无柴可砍,柴价飙升,江柴也成了宝贝。电磁炉、烤火器,煤气罐,毫无地气灵性,用它们过日子那还能叫怒人的日子吗?没了弓箭长刀,没了古朴的风习、礼仪、工艺、技能,没了传承千年的羌氐绝技,没了勇敢和诚信,怒人,你还是怒人吗?阿怒一边在心里叨念,一边在火塘前剁了两只收拾好皮毛和内脏的山鼠炖汤。山鼠与吃厕所粪便的家鼠不同,鬣毛长,体瘦,毛色灰黑或发黄,吃中草药根茎,是怒族和峡谷其他民族的山珍,妇女生孩子用来食补,土著们还会用它与核桃仁舂成齑粉下饭,当成无上美味。汤滚了,撒进一把蕨菜,再撒一撮盐,盛出来美美喝了两大碗,浑身冒汗,觉得身上清爽多了。看看门外,雨驻了,云霾洞开,阳光遍撒,江潮声却越发地响亮。
  阿怒振作精神,从柴柜里取出珍藏的节日盛装,他用包巾缠住满头粗壮的发辫,虽然发丝里掺杂几丝白霜,可他的头颅仍然像高耸的怒山那样昂扬。他接着在右耳穿上珊瑚珠串,披上红文麻布长衫,挎刀佩箭,脚蹬麻鞋,怀里揣着儿子用过的熊箭包,走出门来,沿着铁桥踏浪而行,过桥向南,沿着怒江的流向慢慢转过江湾,朝往昔举办篝火节的热水潭方向走去。
  凉风习习,带着阳光和绿色扑面而来,他被吹得微微一晃,就挺身站稳。他衣袂飘飘,恍若怒族勇士下凡。举头望天,白云飞驰,积蓄着雨季的力量。两侧青山耸峙,堆粉叠翠,春天势不可当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仿佛严冬、干旱、人类对它的伤害一切都没有发生,他黝黑深刻的皱纹里浮现出由衷的欢快。路人惊喜地驻足向他问候,他也含笑答礼。在巨大的江湾,聚集着不少怒人,在汹涌奔腾的水畔捞柴、堆柴、劈柴、运柴,有一个嘹亮的女声正唱着捞柴的歌谣:
   “优叶(感叹词),优叶……
  怒苏是怒江土地的主人,
  万物有灵一切不能伤害。
  满山树木是我们的兄弟,
  鸟兽游鱼同袍连心。
  刀斧锋利只能用来对付豺狼,
  勇敢的双手要到风浪里捞柴。
  优叶,优叶……
  金山银山再高也不敢毁坏,
  金桥银桥再阔也不能强拆。
  冷杉铁杉我不砍,
  江边只捞憨包柴。
  聚来江柴传薪火,
  谷神山神照路来……”
  阿怒心里一动,是李红娜,她也去江边捞柴了。
  正走着,一辆乡政府的车子经过他身边往大队方向驶去,忽然车子停了,下来两个人和他打招呼,一个是村官阿龙,一个是文化站长山乡才女龚丽燕。他们今天陪新来的乡长下乡,邀请他坐车,去哪里可以送他。阿怒淡淡地拒绝了,说自己只想走一走。阿怒很排斥现代化工具,内心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山乡人都知道他不用手机,不用任何家用电器,也不坐汽车,更反对商店的工厂食品,鸡猪饲料,化肥农药,说这些污染了家乡。好容易一次进城,还闹了个大笑话,他进一家服装卖场开眼时,不小心冲撞了门口盛装的礼仪小姐,心慌意乱,连连鞠躬认错,对方毫不理睬,原来是一个塑料模特!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也羞红了脸。他对阿龙父亲的恩怨看得很淡,因为怒寨有句谚语“仇人一个也多,朋友成百不够”,怒族的好汉向来是以德报怨的。可他认为阿龙不够格做怒人的好汉,他的所作所为像他父亲一样只会让怒乡越来越世风日下,他的儿子流着怒族勇士的血液,可惜他背弃了祖先,现在又……阿怒一阵难受,心脏都快跳不动了。
  他走走停停,好在路并不远,红土高原也没有积水,现在他下了路,慢慢走下竹木丛生的高山河冲击而成的江边巨大三角沙洲。从路边到江岸,足有一公里路程,林间道路枯叶覆盖。过了树林,是一块巨石高台,是百年来篝火节祭神之所,周围全是旧年篝火灰烬的遗迹。那石一夜从天而降,周围百里都响着轰隆之声,名曰“飞来石”。台下直到江边全是一个个青苔斑驳的热水潭沐浴古池,石头砌成,只是近年不再冒热水,池间杂草丛生,池里积水白眼望天。竹林一隅的高山河畔,被开矿折腾得面目全非,河水断流,妻子怒春的坟茔也被炸药崩飞了,现在开矿终止,山崖上怒人祖先留下的岩画图腾却伤痕斑驳地刺眼。他每年前来凭吊,都会对着草木生灵私语,他相信,怒春已经化成了它们中的一员。那残损的岩画上,依稀可见怒人的女始祖“孟英充”,她蜂首、人面、蛇身,妩媚娇艳狂野。传说亘古时候,天降群蜂,落在怒江边,蜂与蛇交,生下怒江峡谷第一个女人类孟英充,孟英充长大后分别与虎、蜂、蛇、麂子、马鹿交配,子女繁衍成以上各氏族,并流传下六十四代谱系,只有麂氏族另迁缅甸,迄今俅江留下怒人三十六村落。当年阿怒就把怒春葬在孟英充的脚下,如今不仅怒春尸骨无存,就连孟英充也未能保全自己。
  阿怒久久依石而坐,正午的日光透过竹木绿荫洒在他身上。他想起怒人的过往,祖先的荣光,自己的大半生,峡谷的沧桑;他也想起篝火,万人沐浴,彻夜歌舞,刀山火海,高台上的神圣祭礼;他想起万物有灵,宗教图腾,渔猎稼穑,怒水南流。恍惚间,他回到怒春的葬礼上,千山凋零,花容惨淡,他在众目睽睽下举起一碗同心酒,与死者头脸相偎,同饮一碗美酒,也饮下勇士纵横的热泪唏嘘。天空薄云飞驰,撒下一阵太阳雨来,虽在树下,他的衣服有些湿了。他觉得怒春就在身边,就眼含热泪笑吟吟说道:
   “阿春,你还好吗?你可知道我无时不在想你呢!我老了,心也灰了,怒人的荣光就要守不住了。想起也许很快就会过来陪你,我就无比欢喜;想起我是作为懦夫回到你怀里,我又这般感伤、羞愧……阿春,你知道吗?我们的儿子阿海和我决裂了,因为痛苦自责,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还因为我打了他一个耳光。可次日天不亮他就不辞而别,只在我的床头悄悄放下他喜爱的那只熊箭袋……”万籁无声,只有江水哗哗跑过,一切都在谛听他的倾诉,“他走了,一去不回!他和我冲突时喊叫说自己被沉重的大山封闭得像个闷葫芦,山外的风吹不进来,祖先的荣光也不能给子孙插上雄鹰的翅膀,他要憋疯了,他要到山外去,要到最遥远最宽阔的地方去!这些,我都能理解,他不愿继承怒族头人的祖传技艺,我虽痛苦,也默认了。可他不该否定祖先,诋毁民族!他居然说‘阿爸你别傻了,你坚守的那些道德礼仪、传承的那些古老技艺是落后的、愚昧的,在现代化全球化背景下是没有未来的!’他还说怒族是弱小民族,在全国十五亿人、全球六十多亿人中,怒族只有区区不到三万人,还分布在几个最贫穷落后区域,就像一滴水落在大海里,迟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阿春,我真后悔,我因此打了自己的儿子!怒人的勇士只会惩处邪恶,怎能将手挥向自己的骨肉?可我都快气疯了,怒族头人的子孙怎能鄙视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母亲?不要说一个民族,一条江河不能抹杀,就连尘世每一条微弱的生命都是高贵的,何况我们有近三万个灵魂!叛逆的孩子只想逃离,不敬天不畏神,漠视生命。如今,如今我们的报应来了,可怜的孩子失踪在无边无际起着风浪的大洋上了……”
  他哽咽了。竹木沙沙,仿佛怒春也在啜泣。
  阿怒更伤心了,他的眼泪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他站起身,捧着那只熊箭袋,在林中大声说:“阿春,我就把我们的儿子埋在这里吧。我就要和你们团聚啦!”

        这时林中小路上站着一个远足归来的年轻人,正呆呆凝望着阿怒的背影。路心有条昂首吐信的蛇,目光炯炯打量着他们。阿怒只顾说话,猛回身看见那条蛇,慌忙俯身下拜,口称:“孟英充女神啊,原谅你不敬不肖的有罪子孙吧!”
  年轻人喊道:“阿爸,是我呀,我回来了!”阿怒抬头一看,心头狂跳,叫了一声:“阿海!”不顾林间湿滑、病体羸弱奔跑过来,紧紧将儿子抱住了,又哭又笑。那蛇受了惊吓,“哧溜”钻进草丛溜走了。
  阿怒颠乱地抚弄着儿子,连连说:“你真是阿海,我不是做梦吧?孩子,你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阿海被他抚弄得都不好意思了,说:“阿爸,怒族的游子走得再远也忘不了喜马拉雅的召唤,风浪再大的海洋也挡不住怒江水手寻找地平线的决心!通过这次游历,我知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世界的也可以哺育民族的。阿爸,我是为寻找怒人的火种回来的……”
  他们并肩走出树林,走向高台、热水潭。阿怒问:“你不走了?”
  阿海说:“不走了!”就惊讶地睁大眼睛,打量着满地荒凉,叹息道:“幸亏还来得及,阿爸,让我们一起主持篝火节,祈祷神明,保佑怒山长青、怒水长流吧!”
  父子登台,拜揖山川之灵、孟英充女神。他们手挥长刀弓弩,作象形之舞,作收割五谷之舞,作赤子对天拜献之舞。一老一幼,在群山之巅高歌,声遏行云,意抟江河,在飞来石上演绎新的图腾:
   “怒人居住怒江边,
  是开垦怒江土地最早的主人。
  这里的金子堆成山,
  这里的银子流成河。
  我们从七重冰天里来,
  我们从九夜水火里来。
  我们寻找一根南瓜的藤,
  我们寻找一条万年松的根。
  怒人第一代是孟英充,
  第二代是充罗并;
  第三代是罗并都……
  第六十四代是阿娜……
  莫把家族的猎神赶往他乡,
  莫把氏族的蜂神赶往别地。
  莫塞住子孙的财源,
  莫挡住子孙的眼睛……”
  两个人仿佛酒醉了,在台上尽情唱跳。后来,阿海惊叫道:“啊,热水潭圣水满了,还冒烟呢,阿爸,先停下来,我要去洗出一个新的自己!”就跑过去脱光衣服一跳,鱼儿一样消失在腾腾热气里了。
  阿怒也累了,他走下神台,看见台后幽僻之处绿草如茵,翠油油的可爱,更兼鲜花开放,蜂蝶起舞,午后的春阳铺在上面,像一条黄金的毯子,他满意地合衣躺下,就酣沉地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阿怒被林中走来的几个人的交谈声惊醒,那时他刚从流光溢彩的梦里睁开眼睛,灿烂的夕阳将他覆盖,他感到如箭的绿草从自己的头边、指缝、腿间汪洋恣肆地向上攒射、生长,他感到红土高原将一股神秘的力量源源注入自己的体内,他像一块熊熊篝火中燃烧的巨大根块,将怒江边的夕阳都染红了。他在刚才的梦里会见了众神,会见了儿子,在孱弱生灵面前穿越了刀山火海,在浮躁人心面前奉献了古朴干净的尊严。他还亲吻了孟英充,不,怒春,或者是李红娜!他感到血脉贲张,怒江在身体里哗哗流淌。他醒来了,在飞来石的佑庇下,容光焕发,仰面欣赏着不老山河辉煌的涅槃。他只想静静地躺着。
  他听见那些人在江滩里走动,察看,交谈。他听见一个人说:
   “阿龙,你重启篝火节的报告非常具有可行性,重新疏浚被开矿破坏了水脉的热水潭的计划也迫在眉睫。这不仅是抢救民族文化遗产,也是时代要求哩!目前雨季已经开始,但这只是短暂的晴明,不知这一切能不能在今年的篝火节前完成……”
   “孟乡长,我们马上准备投入工作,我阿妈已领着大家去江边储备篝火节的江柴了。只是,怒乡的远景是国家和怒人共同缔造的,上级的支持可不要像谚语里说的‘手捏水不淌’啊!”
  孟英华笑道:“我也是神女孟英充的后裔呀,我更希望我们怒族子孙在寻求光明的路上不要像空心的浮柴过火就灭,而要像深沉的老树沉香那样持久热烈。”
  他们说说笑笑往回走,龚丽燕说:“我来时好像听到有人在这里唱我们民族的史诗创世纪,怎么下来后发现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呀,蛇!”她惊叫起来。
   “嘘,安静!让它过去,说不定这是先祖幻化了来警示我们的……”
  他们走去了,阿怒依然微笑着躺在那里,峡谷的上方,光线变暗,四季常青的云雨正冉冉堆积。
  后来,在苍茫的暮色中,在涨满峡谷香甜柔美的山岚白雾中,阿怒神采奕奕踏过铁桥,回到自己门前,立时被房边满满一垛齐着房檐的江柴惊愣了,这么多这么好这么整齐的柴,那不是一个人的馈赠,而是很多人的心意!他默默站着,心头再次被不灭的薪火照亮了。他停了很久,才想起去开门,却发现台阶上还摆放着一个远方寄来的包裹,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寄件人的地址是一个陌生的海港,落款分明写着一个惊心动魄的名字“阿海”!他把包裹紧紧捧在怀里,像捧着整个世界。
  后来,他平静下来,发现台阶上还有一样东西,在暮色里玉璧一样白得耀眼。他捡起来一看,那是一副精心编织的羊毛手套,也是怒人世代相传的女性向男子表情之物!他再次震住了,倒退一步,举目四顾,发现桥头一丛杜鹃花开得正浓,那下面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李红娜!
  他们默默站着,谁也不曾开口,谁也不需要开口。后来,天就下起雨来,清凉干净,把他们打湿了。他们依然站在夜色里,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走近,只有江潮汹涌,从天地间轰轰跑过。
  漆黑的江边,人们依然忙碌着,他们不倦地在茫茫时空里打捞,打捞薪火,打捞岁月,也打捞着怒人的命运和未来。风雨里,一堆堆篝火在江畔燃烧起来,甘霖像肥润的酥油洋洋挥洒,火光越来越旺,桥头的杜鹃花也迎风摇曳,一明一暗地像在燃烧。而他们的脚下,泱泱怒水从青藏高原腹地奔腾而出,流泻着一川篝火,满江星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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