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节 天赐良缘》--夏堇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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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四节 天赐良缘
发布日期:2016-07-17 字数:12632字 阅读:954次

天赐的秋雨,不似楚国般幽怨缠绵,声音低沉些,仿佛一位被惩以剜去双眼之罪的逃兵拉的二胡声,凄凄厉厉。

雨骤停,二胡声也初歇。数百侍卫在郎中令尹适之的指挥下,扫去街道落叶,铺就银线白绒毯,疏散围观群众。尹适之,俊眼薄唇,眉宇间点一朱砂,玉簪束发,穿宽袖白袍,系翡翠腰带,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果然不凡。尹适之父亲,应征穆王还是世子之时发出的“海纳百川”的号召,将整个采薇堂从太初搬到天赐,也只是混个爵位。而他幸运得多,自小凭容貌俊秀和性情恭谨,赢得筝姬赏识,长伴忆筝公主习文学武。筝姬辞世后,穆王见爱女苏樱一直对尹适之依赖有加,便在他弱冠之年破格提为郎中令,世袭爵位。尹适之,环顾四方,细心观察,遇见稍有疑虑之人,命侍卫截下来盘问一番。尹适之见一袭淡紫齐胸云缎裙的女子捧一束茶糜花,亲自拦住去路,笑道:“姑娘今日的装束多些许媚态,只是发髻不大协调。”乔堇作揖道:“承蒙尹大人厚爱,小女子想为云先生献上一束茶糜花。”尹适之收下茶糜,娴熟地找出一朵白绢编成的花朵,写着“替我留慕容夕雾于忆筝公主府”,见乔堇远去的身姿,摇摇头微笑。

少顷,尹适之收到侍卫双手奉上的来自护城河的白鱼尺素,神色凝重,吩咐侍卫尽快准备迎接太初贵宾的一切事宜。不料,一赤发少年莽撞踩在地毯,留下脏脏的脚印,被侍卫持铁枪围住。另一戴半边银色面具的少年离赤发少年三丈,手中的十字镖待发。尹适之见状,仔细打量赤发少年,问道:“先生,可知这地毯,每一根银线取自天禄山的皇家银矿,每一片绒毛取自雪映山的九尾羊,三年才完工。”赤发少年摸摸后脑勺,一脸歉意,笑道:“这么贵,真对不住,我马上帮大人擦干净。”话音刚落,尹适之单手拦住欲要俯身擦地毯的赤发少年,并掏出一个白瓷瓶,借内力轻推开瓶塞,向地毯有脚印处泼水,地毯立刻洁白如初。尹适之见赤发少年瞪圆了眼珠子,笑道:“这地毯只能用卫国夏日的雪水除去污渍。”赤发少年惊叹道:“大人真厉害,可否与苗错交个朋友?”苗错伸出吃完叫花鸡油腻腻的手,而素爱洁净的尹适之略有迟疑。这时,戴半边银面具的少年将苗错拉后退,作揖道:“尹大人,我朋友山野出身,不懂礼数,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不待苗错开口,少年捂住苗错嘴巴,拖着他离开。尹适之觉得这戴半边银面具的少年好生熟悉,却无法回忆起,突然听得城楼一声号角,他立刻命侍卫排列好整齐队伍,亲自骑马静候。

且说这戴半边银面具的少年,自然是看不惯苗错种种行为还同他一起从楚国来天佑的左丘遗。“冰块,我正打算和大人交朋友,你阻止我干嘛!”苗错埋怨道。左丘遗不予理睬,拉苗错混入人群,等待太初贵宾。“又摆一副臭脸,显得我好像无理取闹似的。”苗错也别过脸,生闷气。半晌,左丘遗扯着苗错肩上衣角,指指坐在一白玉步撵的妙龄少女。这少女年方十八,乃是太初宣王私生女夕雾公主,挽飞仙髻,戴银华胜,一袭紫烟罗,一对冰花玉,娇容含羞,明眸泣珠,天若有情,必定怜之爱之。“这位妹妹,不是在梦泽救起的想投水自尽那位吗?”苗错差点要喊出来。左丘遗早已习惯苗错的大惊小怪,眼神停留在夕雾公主用微笑遮掩的惆怅之中,冷冷地道:“她是宣王和侍婢一夜风流所生,据说那侍婢生下夕雾公主,就被赶出太初。”苗错听黄老怪说过,太初虽然实行一夫一妻制,但男子可以豢养侍婢这一条律法四国通用。本来侍婢所生子女也要为奴为婢,但慕容夕雾能被赐封为公主,必定受到宣王宠爱。苗错见左丘遗一脸流露的同情,不禁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她好歹是个公主,吃穿不愁,怎么会想不开呢?”左丘遗瞟了苗错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饿得两眼昏花时,将江水当蜜糖,一个劲扑过去。”苗错被左丘遗说得哑口无言,又见青玉撵上坐的是令抛茶糜花的姑娘如沐春风的云若灵,自觉心中鼓胀胀的。“得知未婚妻要嫁给一个自己样样比不上的男人,不好受吧?”左丘遗冷笑道。苗错想起乔堇在明镜山庄极为冷淡的回复,惭愧得腮帮子红透了,支支吾吾道:“乔姑娘,不是夏侯蔓前辈的女儿。我不必娶她,助她完成平反夏侯家冤案即可。”左丘遗叹一口气,拍拍苗错肩膀,道:“走吧,去找乔姑娘,问个究竟。”于是苗错被左丘遗推着离开拥挤人群。

其实,苗错自从和左丘遗出了明镜山庄,一会儿嚷嚷去卫国看雪,一会儿又闹着去太初看海,兜兜转转之中,还是从夕雾公主口中得知云若灵将在天赐向乔堇提亲。前往天赐路上,苗错明白,冰块早已识破他故意拖延伎俩,而且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冰块执行暗杀乔堇的任务。他偶尔躺在破草庐翻来覆去时,想起黄老怪爱对着明月感慨“自古情义两难全”这句话,不经意窥一窥未到中秋的明月,心里酸酸的。他倒不是喜欢乔堇,出于一种说不出的类似血浓于水的亲切感而已。黄老怪是他的师父,夏侯蔓前辈是乔堇的师父,听黄老怪念念叨叨的口气,黄老怪和夏侯蔓前辈有过婚约,这样自己和乔堇算得上亲戚啦。他不觉得这种解释异常牵强。不过,苗错的烦恼向来只维持一盏茶的功夫。入了天赐城门后,他决定找到乔堇,将她和冰块都留在身边,冰块当他的面自然不敢动乔堇,自己的六合拳法也可以保护冰块,就是大团圆结局了。

可惜,偌大的天赐城,逐间客栈地找,如同大海捞针。左丘遗埋怨苗错,当初选择跟踪云若灵就省事得多。两人找间客栈歇脚,左丘遗睡在简陋的床上休憩一会儿,而苗错吃了两斤牛肉和灌了三碗酒,摸着肚皮睁着眼睛躺在榻上。忽而,听得珊瑚珠串清脆作响,一橘红衣裳少女推开他们的房门,作揖笑道:“我家掌门乔堇,请两位先生去天香楼一聚。”那少女的声音如楚国中秋佳节馔以下酒的桂花糕般清甜。苗错立即毫无防备地跳下榻去迎接她。不虞,左丘遗抢先拦住苗错,向少女问道:“你说你是夏侯家的,可有证据?”少女掩着鼻梁捂着嘴偷笑,从腰间掏出一条橘红丝巾,朝苗错和左丘遗脸上一挥,苗错还没来得及问为何少女身上没有乔堇独特的半夏籽清香,就同左丘遗倒在地上。少女收好丝巾,撕了床上帘子,将两人一起绑在床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自个儿脱去捻金红帔子,露出香肩,侧躺在榻上,想起三娘总是谈及江湖凶险就不住地看着两只猎物而笑。这少女,正是忘却阁的香罗。

香罗小睡一阵,却被已过迷药时效的苗错吵醒。香罗,迷迷糊糊地,凑到试图挣脱帘子的苗错嘴边,吻他。那吻,虽然只是香罗凉凉的樱唇温柔触到苗错的厚嘴唇,却怔得苗错瞪大眼睛傻呆呆地望着香罗,浑身僵硬。香罗这时才回过神来,马上找小二要一盆水清洗嘴巴,自觉晦气。她在人群中恰巧听得两人连灵哥哥将迎娶堇姐姐这么机密的事情都知道,料定两人有阴谋,便一直小心翼翼跟踪他们。后来绑了他们,被戴半边面具的左丘遗所散发的神秘感而吸引,动了歪脑筋想吃了这只猎物,再交给堇姐姐处置。所以,香罗想吻的是左丘遗,不意糊里糊涂地被苗错占了便宜,连同面具少年鱼水之欢的心情都没有。她穿上帔子,走到苗错跟前,恼道:“原先打算将你交给堇姐姐处置的,现在本姑娘非常不爽,以你的资质只能卖到天禄山挖银矿!”苗错仍然不清楚状况,心急地道:“姑娘,乔姑娘在哪?带我去见她,我有重要的事情对她说。”香罗看见苗错的香肠嘴巴在动,就起鸡皮疙瘩,遂掏出丝巾塞住他的嘴巴。

苗错被丝巾的剩余些许迷药晕倒,靠在左丘遗背后。香罗见苗错的滑稽样子,开心地笑了,于是想摘了左丘遗的面具再吻他。正如三娘所言江湖凶险,香罗刚伸出手时,被瞬间松绑的左丘遗跳下床迅速抓住。左丘遗故意踢香罗小腿令她跪下,又用力将香罗胳膊朝后扳,疼得香罗喊道:“你想知道堇姐姐在哪里,我带你去可好!”左丘遗松开香罗,点其穴位,便连忙解开苗错身上的帘子,从他嘴巴取出丝巾,用烟熏醒苗错。苗错睁开眼,见左丘遗没事,自是欢喜,听得香罗梨花带雨般哭哭啼啼声,斥责道:“冰块,你不会对姑娘做了缺德事吧?”左丘遗气得一言不发,径直离开房间,在门外守着。苗错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也不敢再招惹左丘遗,走去先安慰香罗,想说服她带领两人去找乔堇。“姑娘,冰块有做得不对的,我代他向你道歉。”苗错向香罗作揖,语气诚恳。香罗见左丘遗离开就逐渐停止哭泣,记恨之前被苗错占了便宜,遂使唤他捶腿推背。香罗察觉苗错服侍她时,小心翼翼,力度适中,最重要没有毛手毛脚,对这个老实人消除了厌恶感。“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堇姐姐,但是得答应帮我做两件事。”香罗道。“姑娘希望在下做什么?”苗错欣喜道。“别姑娘前,姑娘后,我有名字,我叫香罗。”香罗道。“我叫苗错,重黎错山人。门外的,可以喊他冰块。”苗错兴奋地去握香罗的手,香罗不忍心拒绝,私底下觉得苗错的手十分宽厚温暖。香罗整整衣冠,推开门,道:“以后就喊你苗大哥了。”于是,三人离开客栈,前往乔堇所在天香楼。

说起香罗来了天赐,就不得不提乔堇坐在镜台,一边梳理发髻,一边读来自红三娘的一纸梅花笺。信笺上写着香罗这个小浪蹄子与三娘的头号情人赵琦厮混,三娘气得要将香罗卖到军营,不料香罗逃离忘却阁。香罗无亲无故,定是找乔堇求救。乔堇对即将送上门的麻烦自是无奈,但她知道红姨心里特别紧张香罗的安危,必定寝食难安。所以乔堇委托公子怀暗地里寻找香罗下落。

乔堇站在衣柜前思忖许久,决定换上水蓝绸芙蓉领罗裙,搭一藕荷色披帛,别一朵妃色珠花,较之前的确多了几分楚楚动人。听得敲门声,乔堇袖口一甩,门栓脱落,兀自坐在镜台敷薄粉。“小师妹,你说你多难伺候,吃个紫薯还要剥皮切成小块,初九只需帮她蒸好。”叶诺端一碗紫薯甜汤入乔堇客房。“初九,是指千结吗?”乔堇见叶诺笑而不答,知千结做了叶诺侍婢,心中不快。乔堇不理睬叶诺,在妆奁漫无目的地找胭脂盒。叶诺放下紫薯甜汤,走到乔堇身旁,抽出一妆奁,取出胭脂盒,笑道:“小师妹,我来帮你点朱唇吧。”叶诺食指沾一点胭脂,在乔堇双唇轻抹,乔堇的脸颊立刻染上了胭脂。叶诺看着乔堇今日小家碧玉的装束,不禁吻了乔堇,这吻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湿润。“小师妹,听诺哥哥的话,别嫁给云若灵,好吗?”叶诺深情地道。乔堇不愿直视叶诺,她低着头不说话,清泪挂在眼眶。倏忽,她右手手臂一阵剧痛,她答了一个字“不”,就飞奔出了天香楼。

乔堇握着右手手臂一直往郊外走,甚至忍着疼痛使用轻功,终于到了郊外的一棵梧桐树下,趁荒无人烟,挽起袖子,手臂上的蝴蝶印记又大了。她痴痴地望着蝴蝶印记,内心异常地平静。她必须嫁给云若灵,以北冥门九门之首的江湖地位,重振夏侯家才指日可待。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可以再和诺哥哥纠缠不清,当断则断。蓦地,她的手臂疼痛得浑身没有力气,脚步一滑,恰好被一个纵步飞来的人影接住,不幸的是,乔堇还没来得及训斥此人就晕过去。“没想到你也弱不禁风的时候。”书生装扮的人影笑道。那书生,年过二十,竹簪束发,白袍轻扬,握一把木犀剑,文质彬彬却眼带傲气,闲雅脱俗却胸怀大计,此人正是东曦门副门主暨卫国典客张留渊。“我得拿回刚才救你免于摔伤的报酬,你也同意哦。”张留渊抱着乔堇,轻轻地吻她,又将她放下靠在梧桐树旁。鬼美人似乎对张留渊没什么好感,飞到乔堇的手臂,张开狰狞的翅膀,企图驱赶张留渊。张留渊有所迟疑地挽起乔堇的衣袖,见到紫色蝴蝶印记分裂成一对,不禁眉头紧皱。“学会驾驭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张留渊话音刚落,就被骤然张开如苍鹰般大翅膀的鬼美人惊吓得一时头脑空白。他知道鬼美人暂时不会伤害乔堇,但他想陪伴乔堇是不可能的,便知难而退。张留渊离开梧桐树后,来到天赐城门,如他所料,一孩童告知他采珠女没耐心等他就去天赐城闲逛了。“你去看你的堇姐姐,我去办我的紧要事。”张留渊自言自语,会意一笑。

且说采珠女,摆脱了张留渊后,就换掉粗糙的装束。她,年芳二八,梳了一个别致的回心髻,簪一支星辰花金钗,穿一套宝蓝玲珑甲,眼若流萤自在飞,面如桃花常开颜,好一个水灵少女。她叫蓝秋心,名字是娘亲娶的,愁心拆两半,她总觉得这名字影响心情。不过,最影响她心情的是采完蚌回来听一群女人闲话家常。没办法,太初没成亲的女人有诸多限制。蓝秋心一入天赐城,就心急找比武台看个过瘾。比武台还没找到,遇见一个水绿袍男子责备他抽泣的侍婢。蓝秋心自觉无聊,打算好好教训这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她取下金钗,故意与这名男子碰撞,顺带将金钗藏于他的腰间。等这名男子和他侍婢走了几步,蓝秋心回头追着男子大哭,趁机使劲捶打男子的胸,道:“快把我的金钗交出来,这是我娘亲唯一的遗物!”“我若想要你的金钗,小娘子必定双手奉上。”这名男子收敛起刚才不愉快的脾气,眼角露出邪魅的笑意。不由分说,他一定是叶诺。叶诺因初九隐瞒乔堇最近手臂常常剧痛一事而怪责于她,初九一来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责备,二来不希望叶诺再纠缠乔堇的一番苦心并不被叶诺了解,心中委屈,眼泪不自觉流出。“原来不只是个偷钗贼,还是个淫贼。”蓝秋心笑道。“小娘子,确定金钗不是你对我一见钟情的信物?”叶诺整整衣袖,瞬间将腰间金钗藏于手中,心平气和地向初九道歉,并吩咐熟悉天赐城的初九寻找乔堇之余,轻搂初九腰肢,金钗便从手中滑落到初九腰间。“别让我担心你。”叶诺在初九耳边呵出这几个温柔字眼,初九才十分大方地原谅叶诺,去寻找乔堇。“真是不要脸,当众和侍婢亲热!”蓝秋心一脸嫌弃地嘲讽道。叶诺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蓝秋心见叶诺脚步轻盈,基本上没触及地面,自然是慌了,这真是她娘亲的遗物。她一个箭步追上,不料叶诺也快速行走,她着急得使用轻功,然而叶诺也轻松云步。

直至天赐郊外,蓝秋心终于没有耐心,短袖朝前轻甩,七瓣月牙状暗器齐发,相互撞击之间如流星在叶诺身子飞速划过,叶诺顷刻间倒地。“你运气太差,偏偏招惹我的七星流风。”蓝秋心兴奋走到叶诺身边。说时迟那时快,叶诺仅仅拔剑,将汇集内力的剑气散发出来,蓝秋心已招架不住地滑倒,被跳起来的叶诺食指扫蓝秋心的背部到腰肢接住。“死淫贼,快放开我!”蓝秋心挣扎着,发现被封住经脉。“小娘子何必动怒,刚才你耍我也耍得蛮开心,彼此彼此。”叶诺笑意满满,如水眼眸从蓝秋心发髻流到脚下,令蓝秋心大怒。“你敢轻薄我,我要你……”蓝秋心还未吐完字眼,就被叶诺吻着,羞得红霞通天。“姿势摆好啦,自然是亲啦。”叶诺故作无奈,松开蓝秋心。“我一定要杀了你!”蓝秋心大喊,肩部探出两对闪蝶触角,袖中的月牙暗器也待发。叶诺看出端倪,眼角斜斜上翘,十分潇洒地转身,挥一挥手,笑道:“蓝衣使者,天香楼再会。”但是,蓝秋心怒不可遏,两只袖子的七瓣月牙皆发,霎时间流星燎原成火团,飞扑向叶诺。正当蓝秋心窃喜叶诺要被烧个窟窿时,青凤蝶曼舞,一只黑猫溜出来,喷了一大口水,火团熄灭。蓝秋心气得将地上的叶子当作叶诺踩烂,道:“好你个死淫猫,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叶诺在青凤蝶碧影的指领下赶往与初九汇合,远远路过梧桐树,回忆起少年时与乔堇在此嬉戏,不觉多走几步,竟发现乔堇晕倒在地。他一个纵步飞去,扶起乔堇,发现并无大碍,才松一口气。叶诺抱着乔堇,欲回天香楼,可碧影一会儿在乔堇的右手臂振动翅膀,一会儿扑向叶诺的鼻梁阻止前行。叶诺通晓碧影用意,颤颤抖抖地挽起乔堇衣袖,见到一对蝴蝶印记,身子不自觉酸软下来,倚靠在梧桐树下。叶诺紧紧地搂着乔堇,吻着乔堇额头,声音哽咽,道:“堇儿,我不会再阻止你嫁给云若灵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叶诺吩咐碧影告知初九回天香楼后,就静静地凝视着乔堇。在他心中,乔堇和小时一样,爱蜷缩着睡觉,朱唇微启,令他着迷。所以,他绝对不允许鬼美人毁了乔堇。一想到手中的清霜,终有一天刺向堇儿,他恨不得斩断双手。他眼角湿润,师父曾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唯有希望他身上流的血液可以幻化成清泪替他悲痛。

“小师妹的身段真不错。”叶诺见乔堇睁开眼,戏虐道。乔堇立刻站起来,不理睬叶诺,径直往前走。叶诺也跟上并排走,两人一言不发。“你是不是又趁机占我便宜了?”乔堇冷不防使劲踩了叶诺一脚。“守宫砂还在的。”叶诺忍着脚痛,笑着握住乔堇右手臂,欲挽起衣袖,不料害怕被叶诺看到蝴蝶印记的乔堇借助内力挣脱,学云若灵的蛟龙承影,抛弃叶诺,独自去天香楼。叶诺痴痴地望着乔堇的背影,这背影如一朵水莲花经风吹散,不知还能看多久呢。

乔堇刚回天香楼,就碰上正在打听她下落的香罗以及她身旁的两个眼熟的少年。“堇姐姐,许久不见,越发漂亮啦。”香罗笑道。乔堇一把将香罗拉到自己身后,神色凝重,道:“不知左秋堂少堂主,和岳满山的徒儿,来拜访乔堇,有何贵干?”左丘遗顿时神经绷住,手中十字镖准备就绪,泄露着杀气。乔堇也漫不经心地汇集内力于紫电,剑鞘已经下滑一道口子,剑芒倾泻而出。“乔姑娘,我和冰块是来助你平反夏侯家恩怨的。”苗错咧开嘴笑,双手封住紫电剑鞘的光芒。“堇姐姐,他们两个是好人。”香罗上前一步,握住乔堇右手。“苗先生,加入夏侯家,乔堇自然欢迎。但是,左丘遗可是无名门的丁丑,恐怕是接受任务来杀我吧。”乔堇收起紫电于背后,端详着左丘遗笑道。左丘遗听后,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加入无名门,就是不想任何人知道左丘遗还活着,这样他可以暗地里寻找致使左丘堂灭门的凶手。然而,只要乔堇向天下公开他的身份,大仇未报,他已经沦为刀下鱼肉,任人宰割。“只要你帮我找出想暗杀我之人,我乔堇有恩必报。”乔堇递给左丘遗一缕天蚕线,左丘遗当即青筋爆出,脸色阴霾,这正是致使左丘堂灭门的凶手所穿的天蚕衣!“一言为定。”左丘遗道。“我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香罗,你差使这两人替我迎接梅妻道人。”乔堇欲走上楼。“谢谢堇姐姐。”香罗知道乔堇是有意安排她迎接梅妻道人之余,向梅妻道人讨几朵珍贵的残雪照水,给红三娘赔罪。不过,她的小心思都在如何在两人的保护之下好好戏耍江湖。都怪平日里红三娘管束她太严格,她实在无趣才找见闻极广又爱流连忘却阁的赵琦消遣。“如何得知,我的身份?”左丘遗问道。“绯衣使者,无处不在。”乔堇回头笑道,将在楼梯扶拦的一片枯叶捏得粉碎,入了客房。“冰块,你和乔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苗错搔搔他的红发,一脸茫然。“听得懂,你就不叫火苗了。”左丘遗露出笑容。这是苗错第一次看到冰块发自内心的笑,苗错又惊又喜,他觉得他能感受到冰块和乔姑娘承受着的重担随时将他们勒出血痕,他唯一能做的是帮助这两个“亲人”。苗错潜意识地握住冰块和香罗,笑得似太阳的光芒般耀眼,道:“我们三个一起去请发霉道人!”“是梅妻道人。”香罗盯着苗错捂着嘴笑。

且说乔堇入了客房后,寄了梅花笺给红三娘,告知香罗一切平安。她套了一件旧衣服,借公子怀的重金,请天香楼的大厨教她做百果蜜糕。百果蜜糕乃是天佑的特色糕点,将蜜枣丁、核桃丁、松子仁、瓜子仁、糯米粉、清水拌匀而蒸。乔堇特意在蒸布上撒些桂花,桂花的清香微苦令百果蜜糕甜而不腻。乔堇正当取出一块尝尝,不料被穿宝蓝玲珑甲的少女一口咬过去,直道三声烫。“来了天赐,也不知会我一句。”乔堇将百果蜜糕摆放在碟子上。“堇姐姐,我就不该来天赐的,否则就不会碰到死淫猫!”这穿宝蓝玲珑甲的少女正是蓝秋心。“哦,心儿来天香楼不会是求我托绯衣使者找到这只有趣的猫。”乔堇笑道。“堇姐姐怎么可以赞美他呢。他可是奸淫无数少女少妇的碧玉黑猫。”蓝秋心怒道。“下次再碰上他,一定要剥他的皮给我的毒草毒花当冬天的棉被驱寒。”蓝秋心想起之前被叶诺强吻的情形,一时间歇斯底里地发起脾气。乔堇猜出蓝秋心口中的淫猫是诺哥哥,她正在思索如何打发蓝秋心离开天香楼的时候,随手取出菊花酒倒入杯中,被蓝秋心一把抓住右手手臂,突然慌张地挣脱。结果,酒杯滑落,蓝秋心为避免碰到碎屑,退了一步,还是被菊花酒溅湿衣裳。“堇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同食桂花和菊花酒,会犯心绞痛的。害得我的战衣也弄脏了。”蓝秋心嘟着嘴道。“衣裳脏了,去布店再做一件。”乔堇取出一串刀币塞给蓝秋心。蓝秋心只好无奈地离开。当乔堇为刚才的小插曲恰好达到目的而放松心情时,蓝秋心又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大眼珠子藏着狡黠的笑意,道:“我明白了,有好戏看,堇姐姐,你的客房在哪,我换件你的衣裳。”“上楼,右手第三间。”乔堇苦恼道。蓝秋心这会儿是赶都赶不走了,而叶诺本就知道今日会同云若灵共享晚膳,自然也不肯走。她唯有求两人安安分分,别给她添乱。

蓝秋心入了乔堇的客房后,关好门窗,脱去宝蓝玲珑甲,露出粉蓝抱腹,开了衣柜,发现四国特色的各式衣裳,喜不自胜,一件一件地试穿。她看中了孔雀蓝金蝶暗纹骑装,打算穿戴之时,听得一男人边松动门栓进入边笑道“小师妹不会在里面和云若灵偷情吧”。蓝秋心立刻抱着孔雀蓝骑装跳上床,盖着薄被子,手中的七瓣月牙注入大量内力待发。“原来是小娘子呀,这么快就想我,都爬上了床。”叶诺察觉了薄被子的内力汇集,故意斜着眼直溜溜地望蓝秋心露出的雪白锁骨,羞得蓝秋心满脸红扑扑的,七瓣月牙的内力散了一半。“死淫猫,你敢过来,我要你不得好死。”蓝秋心怒道。“怎么个死法,小娘子。”叶诺索性坐在蓝秋心对面,左手手指从薄被一直滑到蓝秋心的脚踝,俊美的脸庞也一点点靠近蓝秋心的心跳。蓝秋心发觉自己被封住经脉不得动弹,骤然大哭起来,怔得叶诺也不知所措。蓝秋心的哭声使闪着蓝光的蝴蝶加速飞翔,向还在厨房忙着其他菜肴的乔堇报告蓝秋心的情况。乔堇知蓝秋心有危险,提紫电飞上客房,她模仿云若灵的蛟龙承影全无优雅,只注重快,似一阵风狂吹入客房。乔堇停止脚步时,紫电剑锋已指向叶诺脖颈。乔堇缓过神时,发现坐在床边的男人是叶诺的时候,连忙收起紫电,恼道:“诺哥哥,心儿这个小怪物受不得你的挑逗的。”蓝秋心立刻反应出眼前的死淫猫有青凤蝶和清霜,应该是堇姐姐的师兄,不禁哭得更加凄楚了。乔堇坐在蓝秋心身旁,瞟了一眼叶诺,叶诺自觉起身,冷冷地道:“假哭这招是我教你的。”蓝秋心停止哭泣,亮晶晶的眼泪挂在眼角也懒得擦拭,故扮忧郁,道:“我被死淫猫污辱了,堇姐姐还这么没良心。”叶诺面不改色,笑道:“小娘子,不会是讹诈我娶你吧?”不料,乔堇露出少有的愤怒,道:“诺哥哥,出去。”乔堇见叶诺张口想解释一番,立即道:“诺哥哥,我叫你出去。”叶诺叹口气,无奈地关上房门离开。“堇姐姐,真厉害,一个眼神就重挫死淫猫的锐气。”蓝秋心拍手叫好。乔堇将蓝秋心右手臂的守宫砂抓到眼前,道:“一个女儿家胡乱喊被污辱,知不知道廉耻!”蓝秋心被拆穿后,侧过身去,生闷气。“你只要乖乖地和诺哥哥吃完晚膳,我就不计较这件事。快穿好衣裳。”乔堇扔完训话就离开。

且说叶诺被乔堇赶出后,碰见已在他客房候着的初九,叫了一壶菊花酒和几碟小菜,拉她一起饮酒。这时,云若灵搀扶着执意不带侍婢出门的慕容夕雾,小心翼翼地踏进天香楼。“云先生,好久不见。”叶诺举杯道,他眼神收敛起平日的嬉笑,增了几分深沉。云若灵见到叶诺,先是惊讶,惊讶之中添了几分忧郁,转而作揖笑道:“叶先生,有礼。”夕雾公主也随后行太初皇室礼节坐下。初九吩咐小二多备两个杯子和两双筷子,亲自倒酒。叶诺品着酒,仔细端量似乎因怕生而靠云若灵近些的夕雾公主,气色同她哥哥夕玠公子一样无半点血丝,面容虽比不上乔堇般美如幽兰,娇喘微微,眼波潋滟,别有一番韵味。叶诺见夕雾公主小抿一口菊花酒,笑道:“夕雾公主看起来酒量不错,不愧是出生于帝王之家。”“夕雾令叶先生见笑了。”夕雾公主道。“小师妹酒量很差,超过三杯就……”叶诺话音未完,就被蓝秋心冷不防地掐了一下手臂而打断。

“灵,夕雾公主,这是叶诺,这是蓝秋心,这是…初九,有礼。”乔堇道。乔堇坐在云若灵旁边,蓝秋心记在乔堇和叶诺之间。乔堇嘱咐小二撤走桌面的小菜,端上她先前做的菜肴,温热几壶菊花酒。“堇姐姐,你做的菜还是这么难吃。”蓝秋心满腹嫌弃。云若灵见夕雾公主勉强咽下几口,便向乔堇道:“我之前叮嘱你的百果蜜枣糕呢?”蓝秋心抢着道:“百果蜜枣糕是堇姐姐今天一大早向大厨学习做的,味道还不错,我去端上来。”说完极其兴奋地去端百果蜜枣糕。夕雾公主尝了一小块百果蜜枣糕,苍白的脸颊上化开一点红晕,笑道:“堇姐姐做的百果蜜枣糕好美味。”她见乔堇一直都没舍得品尝,亲自夹了一小块给乔堇,饮了菊花酒的乔堇略显为难地吃下,毕竟夕雾贵为太初公主,不可拒绝。换上天香楼的招牌菜后,众人闲聊江湖趣闻,颇自在。猛然,乔堇捂住胸口,面容因疼痛而皱成一团。云若灵将乔堇依偎在怀里,柔声道:“我不是再三叮嘱过,不必依照夕雾的口味,在百果蜜糕里加桂花。”乔堇欲解释,右手臂突发一阵剧痛,双臂环抱,极为痛苦。在一旁看着的夕雾公主泪眼婆娑,柔声道:“对不住,堇姐姐,如果我知道你不能吃桂花,绝对不会夹给你。”蓝秋心走到云若灵和夕雾公主中间,递给夕雾公主手帕,以为乔堇只是故意夸大疼痛感,道:“堇姐姐不是不能吃桂花,只是不能同食用桂花和菊花酒,说出来也没人会信的。”乔堇央求云若灵留夜相陪,并建议蓝秋心和叶诺护送夕雾公主回太初行馆。云若灵知夕雾公主素来与忆筝公主姐妹情深,就委托两人送夕雾公主回忆筝公主府。其实,初九也想尾随,不过她武功不济,万一遇上危险,怕拖累叶诺。叶诺吩咐她早些梳洗睡觉,不必打扰乔堇。

在蓝秋心和叶诺的护送途中,夕雾公主见叶诺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柔声道:“喜欢的人,和其他人订亲,一定不好受。”叶诺笑道:“小师妹想要的,一定会不惜代价得到。奉劝夕雾公主一句,身为太初皇室,远嫁异国,是早已注定的事情。”语罢,叶诺自觉语气重了些许,见夕雾公主眼中闪着泪光,惭愧不已。“我知道自己的命运。我,只是希望,灵哥哥能和一个爱他的人成亲罢了。这样也算奢求吗?”月色朦胧,夕雾低下头,宛若一朵不敢绽放的夕雾花般迷离卑微。“好了,堇姐姐不喜欢高贵优雅的云先生,难道喜欢这只死淫猫吗?别为自己的妒忌找这么富丽堂皇的借口。”蓝秋心忍不住恼道。夕雾公主抬头见叶诺一脸沉重,若有所思。 蓝秋心的话虽然酸苦,但惊醒了她,她看懂云若灵,叶诺,乔堇三者的关系,心中释然些许。夕雾公主回忆筝公主府后,蓝秋心因见忆筝公主府中新招进来的侍卫与张留渊样貌相近,便随便找个理由摆脱叶诺,自行潜入忆筝公主府。而叶诺因乔堇手臂上的蝴蝶印记而无心过问蓝秋心的麻烦事,回了天香楼。

夜色转凉,秋风忽至,集市依旧热闹,各式应秋景的桂花酒、菊花酒、桑落酒等等摆满,章台街的美人花枝招展。叶诺临近天香楼,脚步放慢,真想顺着酒香,倒回去抱着美人,痛醉一番。“你怎么来了,小师妹呢?”叶诺正黯然哀叹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时,在人群中见到云若灵。“堇儿,熟睡了。我有些失眠,出来转转。”云若灵道。叶诺倒回去找了个酒肆坐下,冷冷地道:“过去的事情,我可以当作不记得。但从现在开始,你是小师妹的未婚夫,你敢做出任何对不住她的事,我就杀了你。”云若灵吩咐小二端一壶桑落酒,饮几口,道:“堇儿,好比这桑落酒,初期饮下去,只有平淡的酒香,品味时间久了,才察觉桑落独特的不食人间烟火之韵味。”叶诺听云若灵这么评价乔堇,心里安定下来,他摆下酒钱,道一句告辞径直前往天香楼。云若灵摸摸腰间,果真像往常一样又忘带钱袋,他将剩余的桑落酒一饮而尽,叹道:“以前的事,真的如此容易忘记吗?”

秋风骤然萧瑟,吹落倾盆大雨。淅淅沥沥,似二胡断裂的声音。瞎子抱着破旧的二胡,踉踉跄跄地行走。一位从章台街跑过来的美人,撑起油纸伞,为瞎子遮风挡雨。人生真是奇妙的机遇,若不是这场雨,瞎子会独自一人拉着二胡回家。天赐良缘,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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