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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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的雪
发布日期:2016-06-29 字数:11244字 阅读:1606次

    快过年的时候,这座南疆的城市,在夜里没来由地飘了一点雪,空气里还氤氲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异香。
  这城市号称春城,平常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也都是暖的,一般不下雪。今年下了这点雪,城里人甚至动物们没有什么不高兴,反而多出些意外的情趣和喜悦。雪后的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云雾里那么一挂,一切显得格外的俏皮,更有神韵。楼顶、街边、公园还有车站广场都多出来不少赏雪的人呢,使这快节奏的、复杂的现代生活一下子舒缓起来,温馨起来。加上马上要过年了,这点雪几乎就是上天提前发给大家的白银新春贺卡。而祝词呢,因人而异,可以任意发挥,主题却只有一个,岁月之冬绽放着宝贵的圣洁之美。
  这真是一场不错的雪,甚至对那两个从医院出来的乡下男女来说,也是一种欣喜。
   这是一对来自滇西北高原山区的夫妻,女的个子不高,走路缓慢,一脸病容却很平静,眼睛像雪后早晨的天空一样,虽有云澜,却宁静,清澈。她里面穿着医院的病服,外面罩着一件老旧的农村棉袄。在衣服的下面,她的左乳已经发黑发青发紫,并像钢铁和岩石一样坚硬,连前胸后背也大面积变成这种颜色。这个乳房本来要切除,手术到一半却停下来,取了一点纤维脂肪送去化验。主治医师杨立民博士说半小时出结果,可已经整整十四天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杨博士也极少露面,查房时直直而过,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女的每天只是照例浑身插满管子定时输液,打胰岛素,因为手术前查出来她有糖尿病。她昼夜疼痛,乳房的伤口不断流出血水。输完液就是漫长的煎熬和等待,男的不知往化验处跑了多少次。
  今天两口子商量出来散散心,活动一下,也许对病人更好一点。同时女的还想买两件必需的东西,其实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萦绕早已不止一日了。而且一下雪,又触动了她的另外一些心事,说想去一趟城南的螺蛳湾——中国南方最大的批发市场走走。原来,他们以前在乡下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意很红火,从服装到粮油副食到五金百货样样具备,可都是拿的乡里、县里、州里的二道货。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如果不是现在改行干别的,他们早想来这里进货了。没想到日子刚刚好转,攒下了一些钱,四层小楼建到一半,承包的几百亩草果苗和千亩荒山栽种草果,还没形成大山里壮观的风景,女的就来势汹汹地病了起来。
  这一场雪,它不光给城里人、也给这对夫妻添了些好心情,也弱化了他俩在闹市街头的存在,他们都有着乡村人的害羞,内向,自卑。何况这是人家的城市,人家的世界,他们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可因为这个病,他们只好投身到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来了,就像两条从怒江里被打捞出来的鱼,被丢到岸上。男的扶着女的,沿着街边慢慢走着。道上很静,环卫工还未来得及打扫,洁白的雪在脚下轻柔地响着,脆弱而又珍贵,仿佛强调着“我是雪、我是雪”。是啊,这么暖的地方都下雪了,那遥远的横断山脉自己的家乡一定也落雪了吧?雪会不会下到怒江边,覆盖他家空荡荡的小楼,覆盖蒙古包一样连绵起伏的黑色草果育苗基地,会不会将棚架压塌?几个月没拿到工钱的乡亲们会不会因这场雪更加焦虑?小学六年级的儿子住校冷不冷?不满一岁的女儿外婆照顾得了吗?还有,遥远的北方此刻是否大雪封门,风烛残年的爹娘是否依门而望,是否辗转病床……
  慢慢走了几步,他们的裤脚和鞋子都有些湿了。男的迟疑地扶住她,低声说:“我怕你受不住,东西先别买了,还是回去吧!”
  她想了想,微弱的呼吸带着肺叶的嘶鸣,轻轻而又缓缓地。她坚决地摇摇头。
  男的仍在迟疑不决。她说:“病房里太闷了,我想出来透口气,这雪,像是从我们家雪山上飘来找我的,不信你闻闻,雪是香的。”她想笑,可太疼了,没有笑出来。
  于是,他又只好扶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不时留意着街边的店铺。他不到四十岁,神情憔悴,重要的是他已经秃了顶,多年来就一直剃成光头,这让他看起来很老,原本不错的相貌也大打折扣。出生在武术之乡的他性情孤僻,习过武,打过工,拾过荒,代过课,他还曾经是个过时的文学爱好者,与新兴的经济社会以及金钱至上观无法兼容。他把大把的时间、精力、金钱用到了那个写诗作文上面,做这种精神活动的无用功,渐渐成了当地著名的“神经病和窝囊废”。姑娘们望风而逃,他受尽家人责骂,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大面积掉头发。
  阴差阳错中,他邻居的媳妇是南方贫困山区买来的傈僳族姑娘,狡诈的邻居要发笔财,就偷偷与他的父母达成协议,把自己媳妇的文盲姐姐骗卖给他。他绝望地痛哭之后,心想:既然自己此生已经完了,就干脆牺牲自己,做个彻底的现实世界的失败者,换取父母惨淡的安慰与满足吧!“结婚后”他常常躲在学校不回家,她却每次都热烈地等待着他,他回来,她又羞涩地把自己掩藏起来。婆婆疼她,也挑剔她,嫌她傻憨,又夺了自己的无用儿子。
  后来她怀孕了,难产,剖腹产下一个宝贝儿子。接着,他在世纪末被学校清退了。她安慰他,体贴他,鼓励他,说着全世界只有他才听得懂的普通话,说自己想回娘家去看望自己的亲人。他心里的冰雪彻底融化了,他知道她想家,想山寨的阿爸阿妈、弟弟妹妹、一草一木,可家里没有这笔昂贵的路费。他跑到外省建筑工地做了一年苦工,挣了一千五百块钱,又找到自己姐姐借了一些,圆了她回家的梦。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就在滇西北的崇山峻岭里扎下根来,在路边开起一个简陋的小卖部,省吃俭用,没日没夜,滚雪球一样渐渐做大。这些年,她没有抹过两元钱以上的化妆品,没添过一件时新的衣服,他也凭着年轻时练武、写作的狠劲经营着微不足道的生意,穿着妻弟丢下来的旧衣服。她每年都给双方的父母钱,也掏心掏肺对待每一位顾客,端茶倒水,管吃管住,穷人欠了还不起就不要了。她喜欢小动物,养了不少小鸡小猪,不让杀,也不让卖,每次看着它们就眉开眼笑。她也喜欢花,房前屋后种满花草,有空就在花草里出神。后来,他们买了车,街上也有了铺面,又建房子。她对他说:“我们多搞两层,让两边的阿爸阿妈在这儿里一起住!”她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得呵呵笑了。
  日子好过了,他和她动了另外的心思:随着人类经济活动的剧增,大山的生态遭到破坏,激素食品有毒有害物质纷纷占据山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除了用破坏生态的方式赚钱,想不出更多的生财之道,山里至今靠贩卖妇女发财的事仍然不绝。如果既赚钱又能涵养青山绿水,既能自己致富又能造福乡里该多好啊。正好当地政府也在号召“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他提出卖车、抵押房产承包千亩荒山栽种草果,另外又承包几百亩水田育苗,既可自用,又可卖给山民,带动他们致富,也吸收剩余劳动力来帮自家打工创收。
  草果这种东西多年生长植株,体型巨大,喜阴湿,红艳艳的果实既是香料也是中药,正合此地气候和地貌。她静静地听着,嘴角泛起笑意,憨憨地说:“老公,你尽管干吧,我什么都听你的。”在她当乡长妹妹的帮助下,一切都顺利推进,他和她陷入繁重的劳碌与美好的憧憬中去。她又悄悄怀孕了,面黄肌瘦,茶饭不思。她有满腹柔情,必须再创造一个生命,否则,她会受不了的!他大怒,怪她,骂她,她默默流泪,却不肯回头。九个月后,她再次剖腹,产下一个健康美丽的小女孩。女儿半岁的时候,她的乳房里出现一个硬块。硬块不动声色悄悄变大,有时她会忽然一疼,脸色煞白。他和她都在奔忙,聚少离多,竟傻傻地忽略了!接着,他风烛残年的父母分别查出风心病晚期和胃癌,他匆匆还乡。当他再次匆匆赶回大山,她已经病势堪危了。他拿着当地医院的可怕诊断,既沮丧又怀疑:“可笑!这种事怎会落到她的头上?哪怕地球上仅剩两个人的时候!谁有她这样干净的灵魂?上帝怎么可能来惩罚她?”
  于是,他们就在满山黄叶飘飞的时节到这霓虹世界里来了。先到肿瘤医院。肿瘤医院的接诊护士面色阴沉,耷拉着眼皮对谁都爱理不理,慢腾腾地开门,洗手,倒杯开水慢慢坐着喝,轰开堵住门口的排队者。她的目光落到窗外这对乡下夫妻身上,起身喊他们过来,问了问,掀开女的衣服瞧了瞧,神情严肃的给他们排了号。医生一到,就把他俩喊了进去。医生是个副主任,身材高大,面白而胖,掀起衣服一瞅,眉头一皱,懊丧地叹了口气,让女的出去,对他说:“乳癌晚期,手术已经做不成了!你们早干什么去了,这是生命问题!”
   “我想确诊一下……”
   “我一看就是确诊!要直接放化疗,能不能保住命要看有没有效果。当然检查、化验还是要做的。需要很多钱,你要有思想准备……”主任拿出电话打给一个叫夏青的专家:“夏教授,我送给你一个乳癌病人,差不多已经到了晚期……”夏青女士娟秀,苍白,疲惫,脸上挂着微笑,她领着一大群医护和医学院的莘莘学子正逐一查房,无微不至地呵护着每一个患者。她遗憾地对他和她说:“真对不起,今天没有病床啊。麻烦你们留下电话,先住一晚旅社,明天早晨我一定安顿好。”
  他俩正在茫然,他觉得医生糊涂而武断,夏青娇柔而缺乏真实感,整个肿瘤医院又弥漫着不祥的森森阴气,可离开这里,他又不知该往何处去。陪同他们前来的乡长妹妹一脸松快地走过来,她刚才检查阴道去了,一切无恙,脸上禁不住笑容绽放。她玉手一挥道:“去另一家医院,我们书记说那一家医学院附属医院比这里好!”辗转寻到,满院满地满楼病患的脑袋如西瓜一般咕噜噜滚冒不已,银行运钞车每天都开进来。乡长玉手一点:“看,这里比那个地方人多。”
  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杨立民博士光着一只脚蹲坐在椅子里,门口排着长龙,把门护士翻着眼抢白不满意的就诊者。轮到他们了,杨博士不动声色地听完他们的陈述,看看那枚当时还不算太丑陋的乳房,又扫了一眼肿瘤医院的诊断书,操着浓厚的昆明腔说:“不怕嘛!我先让你们住下,检查过后,良性的,局部切除;恶性的,拿掉就完了嘛!”三个人面面相对,均露出喜色,一缕阳光穿透多日的云霾照亮心房,原来天无绝人之路,原来柳暗花明,圣手华佗在此,仁心菩萨在此。住下后,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一个昼夜一个昼夜过去,护士也不来料理,医生也不来过问。她的疼痛没日没夜,由肩及背开始大面积变青变紫,乳房如铁……她蹙眉咬牙,不作一声。乡长妹妹一头雾水,她在乡下工作向来都是直来直去,风风火火,虽然沾了些官气,比起山外的整个官僚体系却仍算得上一株清洁无污染的呆头包心菜。他们满头雾水,不晓得这医院有哪般规矩,哪般程序,虽然病情十万火急,却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各科各室明明白白,医生护士云来雾去,他们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每天查房的时候,杨立民都从他们这张床一闪而过,好像他们是空气一样。又一个早晨,杨博士查房时又再次忽略这几团偏远山区的空气,刚要破门而出时,他鼓足勇气喊住了,说:“杨医生,她疼得受不了了!”
  杨医生驻足盯了他一眼:“肿块压迫淋巴,当然会疼嘛——要做手术!”
   “好嘛好嘛……”他赶紧说。
  杨立民冷笑一声,应声说道:“好嘛好嘛——不,是,哩!”杨立民扬长而去,留下他们三个示众一般被一屋子病友无言地焦点关注着。
  他虽然愚蠢,也揣摩出一点什么来。这间病房住了胸外科六家病人。一个快活的黑美人,已被杨立民确诊为良性乳瘤,正在编号准备等待手术;一个气质雍容的老妇人在她韵致高雅华贵的女儿和中校女婿陪伴下也在等待确诊;一个形容憔悴的苦情怨妇一个人来接受乳癌的放化疗,她的酗酒嫖女人的出租车司机丈夫一次也没有露面;一个面容青黄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十岁乡下女孩在全家的陪同下也苦守在这里。还有一个阵仗颇大的女性病人,是城南郊区的一保险公司经理,聚餐时吃猪脚卡破了食道,来接受保守治疗,她的丈夫日夜陪伴,两三人围绕伺候。丈夫性情猛烈,是县供销社主任,每日晨起必先拍肩团头搓脸为操,他不苟言笑,曾猛斥一个多嘴多舌的护士,这一家日日被鲜花果篮簇拥,各色人物纷纷登场慰问,门都快推烂了,与别家的冷清不可同日而语。他俩搬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盯着他们,原来头天夜里这张床刚刚死了一个手术失败的老人,被单上还有一块黄色的污迹。而同屋还有临沧的一个病人欠下医院十几万药债,也是前天刚被清退。
  这间病房门正对着两排医生办公室和别的病房,杨立民门口几乎每天都有一群病人家属窥伺守护,有时紧闭的门里刚窜出一个人,旁边赶忙又忽地夺门窜进去一个,门,又严严地合上了。别的医生经过,有时皱眉小声嘟囔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次午后杨立民从病房门口经过,边走边接电话,腰弯得像条癞皮狗,不停辩解道:“我不是拖……我不是……我,我不是那样的人嘛……”
  他问乡长妹妹:“是要红包吧?”
  乡长眼睁得大大的:“不会吧!”

        他问黑美人,黑美人深意地笑笑,说:“不知道。不过,你给,他也是会要的吧……”
  中校走进来,他刚刚去过杨立民那里,他低声笑着给妻子和贵妇人用方言讲:“到这种地方是龙你就得盘着,是虎你就得卧着。好家伙,我刚一掏出来,他呼地就抓过去了!……”
  他不再犹豫,去准备钱。中校夫妇热心地用车送他去银行。终于手术了,却在中间停下来,因为手术的那几个小时,他脸色灰白,胸口疼痛发闷,几乎无法呼吸,他心里绝望地想着:“她活不成了,她活不成了……”乡长妹妹大怒:“看你那副样子!”当着司机发了官威。第二天,她拍拍屁股走了人,年底单位太忙,她有一大堆事要办,她也正在运作上调,目前正是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刻。
  白雪点缀的春城早晨清凉,秀美,繁华中透着静谧,人文中透着张力。天上的浮云似淡似浓,太阳躲进云层背后想着心事。空气淡淡的,散发着那些遥远植物甜蜜得发腥的微香。
  与这景致不相协调的是女的手术不成功的懊恼,其实这都在意料之中,只是一种希望出现的奇迹破灭了。当然女的不一定知道,她说要买两样东西。一样是厚实的带雪莲花图案的宽大毛巾,她说这种毛巾结实耐用,还有一种花的香气。雪莲花开在生命禁区之上,汲取雪魂,吐纳雪光,顽强、圣洁,有一股彻骨的孤傲和冷香。她要用这种毛巾笼在背纱上面保护自己的女儿,孩子舒适,而且受花的熏陶,说不定比花还要漂亮,比花还要顽强、清香呢。另一样是要买一件老人穿的松软宽大的皮袄,说自己北方的婆婆年纪大了,又生着重病,自己没法照顾她,北方天寒地冻的,她必须亲自选定一件皮袄,而且今天就让老公抓紧寄回去。
   他们为此走在雪后初晴的街道上。
  他们走走停停,喘喘站站,进了好几家超市,皮袄顺利选定了,很满意,也很昂贵。他们买下来,商家高兴而友好地恭送他们离开。但是那种雪莲花图案的披巾真的买不到,他们把老板们都问烦了,有的干脆说全城都没有这种毛巾,而且那种图案简直是臆造。很多人推荐别的款式,她只是摇头,招来不少白眼和鄙视。她是真的累了,依着一家商场的楼梯歇了好久,不甘心地向下一家走去。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她扎着橡皮圈的干枯头发像缀着一朵白花,接着,又缀上一朵。他走在后边,想起早晨起来时她让他梳理重扎多日未整理的头发,他笨手笨脚解下橡圈,帮她梳完头发,在她再三指导下仍无法拴上不听话的橡圈,反而把她弄疼,头发也弄乱了。她几乎有些生气了,嘴里说:“看看,看看……”这时供销联社主任的侄女过来帮忙,才把头发拴好,给他解了围。
   在那间病房里,一屋子病人都同情他们,有时帮不上忙也会投来怜悯而温情的目光。高傲的主任不止一次把蛇果和美国提子塞给他们:“吃!其实,很好吃的……”可他看着她日日煎熬,忍着凌迟之痛不作一声,生怕打扰了别人。他的一颗心时而在水里,时而在火里,他自己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方便面,吃两口,心一痛,无法下咽,就倒掉了。他每天几次为她用热毛巾焐身体、洗脚,希望以此减少她的痛楚。有时,他故意用手指轻轻去挖她的脚心,两个人对视着吃吃笑起来。
   他的心被磐石压着,有一天终于崩溃了。
  那是一个傍晚,病房里人满满的,他坐在她的旁边大脑里一片空白,忽然大声说起胡话来,又快又急又焦灼!然后浑身一激灵过电似的张开眼睛,发觉所有的眼睛都在大睁着盯视自己,所有的眼睛里都写满惊愕!他羞愧无地,清楚听到自己喊的最后一句是:“姓杨的,我一定饶不了你”……
  因这两日不给输液,昨晚又下雪,早晨雪停了她就要求出来,他无法不答应。起床后,他看见手术后的黑美人正挂着吊瓶对他们善意地微笑。他去厕所洗手,发现中校一个人正悄悄在洗手池边流泪。他的岳母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乳癌。中校问他:“你们的结果还没出来吗?”他说杨立民悄悄给他说过,你妻子应该是恶性肿瘤……中校说完,擦干眼睛装出高兴的样子走了出去。他看看时间医生该上班了,又一次跑上对面的十六楼询问结果。他来得次数太多了,人家也提不起脾气来,告诉他,下午下班前给他出结果。他计算好时间,陪她出来了。
   两人在街上艰难地走着,现在是上午,天空白雪细细地飘着,像春城在轻柔地飞花,又像一些白蝴蝶在起舞。这真是一个吉祥的时刻,终于,她想要的那种雪莲花的大披巾找到了,而且不贵!她满是病容的脸上浮起甜甜的笑容,自负地对他说:“我说嘛,能买到的。”他又买了一把伞,两个人一起打着走到街边,彼此都显得很满足。
  他说:“我们回医院去吧!”
  她说:“不,雪真好,香,干净,我舍不得回去。老公,明天你还要陪我出来。现在,我还想买东西呢……”
  他站住,问:“你想要什么,说吧!”
   “会很贵,钻石项链——你舍得吗?”
   “只要你想要,我的命都给……”
  她生气地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打了他一下,眼睛里亮亮的,声音都哽咽了:“你的命!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就又幸福地破涕为笑了,问:“老公,你卡里还有多少钱……才三万呀?口袋里呢……两千一?老公,我啥时候能出院呢?我治病还要花多少钱呢?我们的民工工资、还有银行贷款,今后我跟你怎么过呀……唉!我真想快点好起来,快点见到两个孩子……”
  他说:“别担心,钱是人挣的,只要你好好的,我打算先把房子卖掉……”她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一家很大的珠宝行,停在一列光芒璀璨的柜台前:“老公,我想要这个!”她盯着一副取名“香的雪”的恒久之星系列白金钻石吊坠,标价19999元。她态度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老公,看在我跟你吃的这么多年苦,化妆品都舍不得用两块的……求求你,买下来吧!”珠宝行的保安走过来,想要驱赶这两个发了疯的乡下乞丐,这时,他赶紧掏出银行卡来,说:“小姐,我们买下了。”她撒娇地说:“老公,先帮我保管好,以后再戴。”两个人再次站到大街上,伞上很快就白了。
   “回吧。”他说。她仍然不肯:“先给我妈把皮袄寄走!”于是,他们慢慢找到一家邮政局,他寄东西的时候,她艰难地坐在椅子里,竟然睡着了,眼看着要摔倒,他不敢办手续,先走过来小心地抱着她,她被惊醒了。他这次真有点急了,非要送她回去,可她又固执地反抗了:“说好要去螺蛳湾玩的,老公,你不能骗我。你带我去西部客运站,那里有去螺蛳湾的班车。我们到车站再吃,那里老乡傈僳人家饭店的饭菜香,不然,我吃不下……”
  他说:“东西我还没寄呢。”
  她说:“要不,转回来再寄。”
  他和她在风雪里等来一辆公交车,他护着她往车厢里走,拥挤的人们自动让开通道,一位帅哥站起来,给她让座。车子慢吞吞的,停了一站又一站,终于到了西部客运站。下了车,进了热气腾腾的“傈僳人家”,身穿民族服装的老乡店主认出他俩,忙热情地招呼。她要了可口的饭菜,要了很多,对他说:“螺蛳湾我不想去了,咱们狠狠吃一顿!”可她能动的那只手却没有拿筷子,说:“老公,你先吃。吃完你先去寄东西,再回医院取我的诊断书,我都等不起了。你拿到诊断书快来接我……我累了,等下再吃,我想在老乡这里歇一歇,病房真的太难呆了……”
  老乡听了,连忙热情响应,催促他快吃完办要紧的事。她么,在这里要躺就躺要坐就坐,饭菜凉了可以热,在这里过夜都没问题!其实老乡不知道,她已经很久不能躺着睡觉了。
  她眼珠眨也不眨看着他吃饭,脸上一直微笑着。她的眉头微蹙,嘴唇灰白,瞳孔痛苦地收缩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他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焦急地问:“又痛了?”
  她淡淡笑着,嘲笑他:“你真傻!你没看我,一天都不疼了?我就要好了,这都看不出来。你快吃,吃完去办事。不然,我可生气啦。”
  他相信了,大口大口吃起来,她就那样一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这时门口站着一个两肩雪花的卖唱女孩,她圆脸,大眼,抱着一个盛着几张零钱的纸箱对着他们清唱起来。歌声沙哑而清亮,忧伤而明媚,白雪在她身后的天地间织着一张混沌无边的大网,使她显得如此娇弱,如此无助。
  老板想请女孩出去,她摇摇头,对他说;“老公,她长得多像我们的女儿啊。不知道女儿长大后,会不会像她一样唱得好听……老公,你拿给她200块钱,再给我800块,说不定……我还想买点什么东西呢,今后,我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女孩含着眼泪,双手接过钱,对眼前的病人深深鞠躬,然后咬着牙,倔强地一头扎进门外的风雪里。
  他要起身时,她睁开有些发涩的眼皮急忙说:“等一下,老公!我想和北方的妈妈打个电话……”就在这时,那电话自己响了起来,正是患了绝症的北方婆婆打来的。他把电话举到她的耳边,里面传出空巢母亲发颤的声音:“闺女,娘的好闺女,你到底得的是啥病……告诉娘!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你身边……”
   “娘!”她哽住了,顿了顿,她喘了好几口气,笑着说:“娘,你还好吗?你那里下雪了吗?娘,我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了。娘,你要保重自己呀……”
   “我的好闺女,娘不放心你呀!娘的心都要碎了……”
  电话里传出老人的哭泣。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对着话筒哇哇大哭起来……
  黄昏时分,他才一身风雪从医院赶回西部客运站,回到傈僳人家。他寄完皮衣,又在医院等诊断结果,这时那个戴着眼镜的老专家对着表查对良久,赶在下班前给出了结果。用抖抖的手在纸上写下“右乳浸润性导管癌晚期”几个字,然后告诉他,癌细胞已大量扩散,病人最多还有三个月左右的生命,要尽快放化疗,否则会全身溃烂,病人非常痛苦……。他拿着诊断证明去找杨立民,到处都不在。向值班护士要他的电话,回答说现在不方便,又说杨副主任正在忙着申请国务院特殊津贴,这几天都没有功夫。他烈火焚心,梦游一般在医院雪地里徘徊,梦游一般披着满身雪花回到病房坐在那张不祥的床上发呆。医生护士早已下班了,病友们面面相觑,中校走过来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晃醒他,说:“你们今天去哪里了?科室的主任领着人今天找了你们好几次!好像是肿瘤医院的夏青教授打听到你们,专门给主任打了电话……喂,你媳妇呢!?”
  他如梦方醒,惊慌跳起,中校再次开车送他到车站,才驱车回家。雪越下越大,他一钻出车,身上又落满了。可他浑身热气蒸腾,汗如雨下,雪花遇见他马上化成了水。他冲进傈僳人家,老板惊讶地说:“她早走了!说是在外边看见你,要去迎你……怎么,你不知道?”老板也急了。他眼前发晕,脚底像踩了棉花,那密密的雪花漫天白乌鸦一般向他迎面扑来,他感到世界末日降临的无助和绝望。城市昏黄的灯火闪耀在他黑瘦的面颊上那滚滚奔流的两条泪河里。他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找遍了西部客运站,又往公交车站找去,公交车司机早已下班、停驶,发往螺蛳湾的车全部冰冷地沉默在铁栅门后面……他只打听到西部客运站下午雪下小时分,往怒江发过两辆卧铺车。他揪着残存的白发蹲在雪地里,浑身的汗水结成冰霜,从身到心冷得瑟瑟发抖,麻木的脑袋里思维碎片四溅:她躲了?藏了?自杀了?回家了?被风雪困住了?或者走错路此刻已经回到医院病房?他拔腿又往回跑去,仿佛看见她坐在病床上冲他虚弱而调皮地笑……他跑得跌跌撞撞,心脏都快跳不动了,头脑却意外的清楚起来。她为什么要躲要藏?可能性较小,但也并非没有可能,也许她已被可怕的病痛和精神的折磨逼得神经错乱,就像今天她的许多言行都显得古怪离奇!也许她只是想要急着见他。可太虚弱了,路又不熟也许就倒在城市某个角落;也许她要避开自己,寻求自杀!这太可能了!她内向,可其实冰雪聪明,什么都在心里,什么都已猜到,又怕拖累自己和孩子,又无法忍受病痛。可,她执意要那昂贵的“香的雪”钻石吊坠又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她买的那条背孩子用的披巾……这么说,她回家了?是的,她那么善良,那么爱家爱孩子爱他,她肯定不会去死,而是放弃治疗,一走了之!可她有身份证吗?就算有,这一天一夜的颠簸如何承受,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昏厥?会不会出现别的意外?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正在病房里等他……
   “杨立民,如果我的妻子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死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大声对着茫茫夜空叫喊。
  病房里,她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然而,她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是新来的病人,而他妻子的床位,已被杨博士安排给了这个人!他呆呆地站了几分钟,凄楚然而怨毒地一笑,决然转身走了出去。他走下楼,穿过院落,出了医院大门,走在灯光车流蠕动的大街上。不知何时,雪已停了,农历年前最后一次圆月反讽似的挂在澄净的夜空。空气凉冷,积雪闪耀,重新陷入静谧的小城宛若琉璃世界,水晶乾坤,街头飘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他踏着积雪,大步走回西部站,目前,他首先要查清妻子是否真的还乡,下落如何,再进行下一步被逼上绝路的计划。他转过一条幽僻的街道,身边花坛里是一丛丛花雪争艳的奇景。前方,灯火阑珊处,是越来越近的西部客运站。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浑身一凛,慌忙接听!电话里传出乡长妹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问你!你把你自己的媳妇、我的可怜的姐姐,弄到哪里去了!”
  他如雷轰顶,泥塑般僵立,八面冰风裂开脊背往里灌!他欲发声,而舌不在;欲狂奔,而步难行。月光如注,投射出地上一个冰冷失败的小人物的影子……
  良久,电话里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温柔起来:“唉!姐夫,别难过,也请别担心了。我姐姐,已托客车师傅打回电话,她,正坐在车上,有人照顾着,返回家乡了……”
  他怔住了,满腹愁肠百结,他再三张嘴,却已经失语,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里那边的声音依然不停地幽幽传出:“大姐在司机师傅电话里说,她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为了你,为了孩子,也为了乡亲们,她,决定放弃治疗……她要你振作起来,带好孩子,撑起你们的家,更不能辜负刚刚看到致富曙光的乡亲父老!她要你做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胸怀要宽广,不要和任何人计较,包括那个杨立民医师……希望你不要辜负她、辜负孩子,更不能辜负脚下这片土地!姐夫,你知道吗?姐姐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她才给你买下那条白金钻石吊坠,希望你将来送给像她一样爱你、照顾你的人。唉!你们这对惹人怜、招人恨的冤家呀,我好傻好傻的大姐呀……”
  电话里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银白的月光照耀天地,圣洁的白雪接住掉落的电话。月光下,他低头望去,发现她脸庞红润,手捧雪莲含笑朝他盈盈走来,她走过的地方,一路花开。他热泪滚滚,冲上去与她紧紧相拥,他们俯身大地的温床,彼此交融。他如梦似幻,焦灼的嘴唇贪婪地亲吻着她,却只亲吻着一地银白,那香的雪,云的魂魄,雪莲的心事……
  爱的潮水在冰雪覆盖下,在无限的江山、无垠的大地上流动,聚集,终将冲开肮脏,冲决仇恨,催开花朵……
  天边隐隐响起甜蜜的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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