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死亡》--太阳雨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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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
发布日期:2016-06-18 字数:9781字 阅读:652次



     三十三   老木之死(一)

 

 上天弄走了无名谷,却遗漏了无名谷的千古冤孽罪大恶极的丁老木,让他成功穿越了大劫难,穿越了让人恐怖的死亡。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样简单,也许,上天留下丁老木,正是想让他为无名谷的千古冤孽承担罪责,让他享受作孽应付的代价,让他享受作孽应得的奖赏。

  此刻,七十挂零的丁老木,使出吃奶力气,攀上了后山的崖头。

  他踮脚上看,猛见面前站着一头奇大无比、瘦骨嶙峋、快要老透的野猪。只见那畜张着尺巴长的大嘴,拍钗般正在和它的几个后生争吃一堆桦栎橡子。见畜牲那凶狠的样子,没等它发现,丁老木就慌忙缩下脖子,躬身躲在崖头坎儿下。

  “操你爹爹,嘴比铲瓢还大,吓你老子呀?!”丁老木往下缩着脖子,一时急了,竟然当起了野猪的老子。

    那畜张开大嘴,一下下将橡子铲进自己嘴里,嚼也不嚼,连叶带草连屎带尿咕咕咚咚一家伙咽进肚中。几个肋骨四乍的小猪崽子也不甘示弱,乍巴长的拱嘴儿深深扎进橡子堆中,哼哼唧唧地连拱带吞,圆圆滚滚的橡子被一颗颗一粒粒装进肚中。眼看看一堆桦栎橡子被铲吃殆尽,老东西火从心起,张开血瓢大嘴,呱咚一下,咬住一个小猪崽子 ,大头一摇,呼地一下从丁老木的耳朵旁边扔下山崖。由于老东西咬劲过大,几几乎乎将它的晚辈咬成两断。不幸的小猪崽子被甩下崖底,老东西的铲瓢大嘴上还沾着青枝绿叶的血迹,嘴角的口水和着那可怜的小猪崽子的鲜血,吊成丝丝弯弯的红线,在闷死人的薰风中微微摆动。另外几个小猪崽子见它们的老前辈六亲不认,一个个都被吓得缩到一边,抖成一堆烂泥。老东西摇头甩甩耳朵,把头探到崖边,看见那年轻的后生被自己一咬两断,摔死崖下,似有几分后悔。它呆呆地站了一阵,痴痴的大眼中滚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片刻之后,辘辘饥肠迫使它重又硬起铁心,看也不看躲在一边筛糠的孙男弟女们,又一次张开尺巴长的血瓢大嘴,继续铲吃橡子。

  丁老木小心翼翼地手扒石坎儿,慢慢站直身子,露出脸来,没想到立时就被畜牲发现。那畜一见有人,唯恐进犯它的领地,仰头伸脖,拍着它那一尺多长的血瓢大嘴,卷动着六七寸长的红舌,舔动着血红色的愤怒!好像是丁老木杀害了它的后生,那畜瞪着放着灰黑色凶光的血红大眼,混浊的老泪把两堆稀古脓脓的眼屎浸泡得白腻黄胀。伴着汹涌翻滚的灰褐色痰响,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吓死人的鸣动。不知那畜是饿极了还是特别怕人,乍起后戗的小耳,浑身发抖。七尺长的脊背,弯成弹弓,浑身上下不见一丝猪肉,薄如灰纸的猪皮,紧紧贴在高高拱起的肋骨上,像具丑陋的黑灯笼。稀稀疏疏、三寸多长的鬃毛,惊乍上指,微微颤动,抖落一地充满杀气的血淋淋、赤裸裸的凶白!黑毛稀疏的小尾巴,上下左右来回挽动,扭起浑身的蛮劲,准备和七十岁的老人决以雌雄!那畜在橡子堆上磨蹭了两遭,屁股蹲坐在橡子堆上,站直前腿,抖着全身,既不敢进攻,又不甘退缩,僵持在久久远远之中。丁老木两眼死盯着畜牲屁股下面的橡子,从崖上抠下两个碗口大的活石,紧攥在手,和那畜天长地久地对峙着,暗暗发誓要夺掉畜牲屁股下的树种!

  人畜长年累月地对峙,对峙,他(它)们在暗暗叫劲,在比耐性,比毅力,比体能。那畜,浑身斗志,高昂着头,大瞪着眼,直绷着腿,前欠着身,张着嘴,卷着舌,好像一嘴就要把对方吞下;那人,吹着胡子瞪着眼睛,前弓左腿,后蹬右脚,双手攥紧石头,心想一石击出,定让那畜一命归西!就这样,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那畜,那人,就像钉儿钉锡焊火铸金浇一般,纹丝不动,不动纹丝。那人,那畜,怒睁双眼,四目相对,大气不出,小气不回,宛若两具有灵有息的活雕,也仿佛压根儿从地底下生长出一人一畜!十分钟,二十分钟,随着分分秒秒的叮咚流逝,那人那畜的耐久力也像其它万事万物一样,难以经受时间的考验。

    咯噔----

    突然爆出天崩地裂捍山动地的无声的青黑色巨响,那畜的前腿猛一丝丝线线地抖了一下,虽然是丝丝线线,极不易被察觉,然而还是没能逃过老人的眼睛。就是那极不易被察觉的丝丝线线,撑起了老人的腰,壮起了老人的胆,鼓起了老人的劲。就是那极不易被察觉的丝丝线线,让老人看出那畜体力不支的底线。于是,老人亦学那畜的模样,也丝丝线线地微微挪了挪身子,弓牢了左腿,扎稳了右脚,憋足了蛮劲,树起了信心,不战胜畜牲,夺走橡子,誓不罢休!然而,老人必竟已近耄耋,心灵上承受着那种实实在在的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唯恐不能胜过对方而被对方吃掉的压力! 眼前的分分秒秒,对丁老木来说,就像是隔月经年。他好像觉得时间是凝固了,不再流动了,把他和那畜钉死在了无始无终的对峙、无休无止的僵持之中!老人想着想着,心理的防线几近崩溃。咕咚一下,又是一计猝不及防的巨响,老人看见那畜又一次微微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抖了一下,继而,慢慢地,慢慢地,勾下了高昂的头,再往后,再再往后,就一家伙瘫在地上,立立马马变成了一条被人随随便便丢在地上的土布袋。一见那畜瘫在地上,丁老木喜出望外,跨前一步,高举手中石头,想一石头结果了那畜的猪命!老人不举石头不要紧,一举石头,那畜不知是从哪里陡添浑身蛮劲,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旋即摆开进攻的架势,让老人心颤胆寒!摹地,老人本能地打了个寒颤,青枝绿叶的冷汗珠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额头的汗毛眼子中间渗出,咕咕咚咚地滚下老人那沟壑纵横、满是胡茬的老脸。老人快要垮了,他懊悔今生今世竟斗不过一头野畜,丑得他妈的想不起来八辈子入不了老坟!

  此刻,他又饥又渴,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叫谁一看,都会明明白白知道他体力上的不支,已经无法与那畜抗衡。然而,所幸的是,他所面对的是一具智能低下的野畜,根根本本看不出老人的实力究竟多大,是不是真正能与它为敌!丁老木见那畜的架势,心里陡然想到由于自己的过错,导致乡亲们家破人亡,上对不起苍天玉皇,下对不住列祖列宗,今天与野畜来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也是上天的惩罚,该得的报应!想到这里,老人以十万分之一的侥幸,又一次猛举手里的石头,想把野猪吓跑,谁知那畜也好像是抱定那种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架势,立时鼓出足以摧毁世界的山呼海啸,窜上前来,要与老人一见高下。老人冷丁又是一个彻身透骨的寒颤,慌忙、本能地将石头猛然砸向那畜。那畜重重地挨了一下之后,非但不跑,反而挟着一股硬似沙石的冷风,猛扑上来,咔嚓一声,用一尺多长的大嘴死死啃住丁老木那干柴棍子似的左臂。稀稀疏疏、半寸多长、满是黑锈的黄牙,啃进丁老木那苍老疏松的骨头。只听得咯嘣一声,发出一声灰黑色的脆响,白亮亮的鲜血从畜牲的牙缝间汩汩流出,满世界疼出一连串土灰色的哆嗦。圆圆滚滚的汗珠,像是退去银白的水银,满映着无名谷的山岭沟岔土石草木,一颗颗一串串,从丁老木的额头滚下一世界揪人心弦的、血红色的剧疼。他强忍着惊天动地、暗淡日月的剧疼,用稀不拉几、活络松动的老牙,咬住畜牲那鬼机灵灵的小耳朵,把老祖宗的力气都用在了牙上,也咬得畜牲呼天叫地地直喊老娘!畜牲叫唤中间,丁老木突然觉得嘴里麻沙沙地乱痒痒,还发着几丝腥咸。他慌忙伸开右手,朝手掌呸地啐了一口,见几个被嚼得半个拉差灰不拉几黑不溜秋硕大无朋的猪虱在他的掌心腿脚乱弹!老人不觉一阵恶心,差点将五脏六腹吐到地上。丁老木一松口,野猪摇头晃脑,想挣脱老头。牲口不晃不要紧,它这一晃,直疼得丁老木摘心断肠!丁老木还过口来,又一口咬死那畜的耳朵。这下惹恼了穷凶极恶的野畜,它松开丁老木的胳膊,又啃死了老人的左肩。丁老木使出祖先传下来的看家解数,拼上七十岁的老命,和野猪一翻一轱辘地朝死里扭打。一人一畜在崖上天崩地裂地生死不怕,大闹天宫般飞沙走石。猪血人血染红了无名谷,人唤猪叫在半天空哀鸣。说时迟那时快,三滚两不滚,眼看看滚到悬崖边上,丁老木往下一看,他妈呀,高,崖根十几丈高的大桦栎树的树冠竟然还在身下!

火鏊似的太阳下,丁老木冷丁一个青灰色的寒颤,猛然想起孩娃儿言家丁早年给他的护身用的匕首,立马腾出右手拔将出来,颤抖着发狠地戳进了野猪的胸膛。野猪遭受剧疼,垂死地惊天动地得把身子扭了个劲儿,暴凸的肋骨拧成了麻花,人畜缠在一起,翻翻滚滚,地暗天昏……

  丁老木咬着牙把那明晃晃的匕首插进那头垂死的野猪的心脏,本想把那畜翻在外面,自己抓着崖边那根栗树毛子,逃条活命,继续种他的橡子。然而谁知道他伸手抓了一下,竟然 没有抓住,身不由己地和那畜扭抱着摔下山崖。

  祖奶奶想不起来,我丁老木活了七十多岁,老天爷毁村那天晚上,全村二百多号大小人物,就撇他一个七十岁出头的丁老木!这是咋啦?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丁老木命大!

  丁老木心想,全村人遭恁大的劫难,都乘坐神特赐的挪亚方舟上天堂享清福去了,就撇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人间受苦受难,不公平呀!但是,丁老木尽管经历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劫难,但他仍然不迷,他感谢神,感谢上帝没有让他乘挪亚方舟上天堂去享清福,他心甘情愿像猪马牛羊一样,在人间在地上弯腰刨食,他心甘情愿像猪马牛羊一样,在人间在地上受苦受难。

  下边崖壁上有一枝暴榆,他又伸了一下手,就像那翠生生绿莹莹的暴榆毛子是专门捉弄他丁老木似的,手都搭着那嫩枝绿叶了,可是,还是没有抓着!

  丁老木立马急出一头汗来。他心想,那场劫难没死,难道就是差这三天两后晌?今天、现在、眼时,就是他丁老木的时辰儿?

想到这里,他额头的热汗立马变成了迅凉迅凉的冷汗!他在与野猪的扭打翻滚中,扭头看看下面,见崖底那棵大桦栎树的又粗又壮、鼓肚子凹腰的霸王根上,卧了一只银白银白的天鸟。那鸟,他活了七十多岁,绝绝对对没有见过。迅白里透着银灰,银灰里饱含着迅白,好看之极,圣洁之极!看样子,它是累极了,困透了,就那样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说它一动不动,是瞎话,它偶尔也动一下翅膀弹一下腿。会动翅膀会弹腿,就说明那还是个活物,他就蹴着身子扭着腰,唯恐砸到那物身上,要了它清白端正的小命。

  丁老木与野猪继续扭打着下沉着。看那物劲一点不小,在垂死的关头依然张着大嘴乱啃乱咬,他就紧攥尖刀,又一次憋足了劲,发狠地朝它的心脏刺去。往深处刺着,恐怕那物还不死,他就把刀来回晃着,来回搅着,最后他连握着刀子的拳头都完完全全塞到了野猪的伤口里面。下降丈余,那物倒着粗气,嘴里脖子喷着血沫,慢慢地安生了,不动了,瞪瓷了死白的眼睛。

  丁老木抱着斗完气的野猪,闭着眼睛,继续下沉。

  丁老木的亲爹丁锁早已不在人世了,丁老木的亲娘胡氏被那条大花蛇咬死了,丁锁的老爹丁留记也在丁锁之后暴亡过世,随儿而西。两岁不到的丁老木,被无名谷的林姓捡去了。林姓是无名谷出了名的厚道人,人家捡了孤娃子丁老木回家养着,不图任何回报,就是为了给丁老木逃条活命。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人家林姓还专门找了村人立了执据,说人家捡养丁老木不图回报不图利,孩子还是丁姓,林丁别无任何瓜葛。孩子在家里生活了十好几年时间,连爹娘他都不让喊,就让孩子叫他们二老大叔大婶。于是,丁老木就成年累月地大叔大婶地叫。八岁以前,就在林家吃喝玩住,到了八岁,林姓见他聪明伶俐,就送他上了小学。小学之后上中学,中学之后就回了无名谷,当了无名谷的山民。对无名谷,就是对凸凹乡来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剿匪反霸正在激烈之时,一个中学生就像是金豆一样金贵。于是,丁老木就被招去当了兵,日日夜夜,出没于匪窟,来往于民间,为剿匪反霸出了力,流了汗,淌了血。剿匪反霸结束,人民政权在凸凹街正式站稳脚跟之后,丁老木就正式成了人民政府的一名干部。

  丁老木干上部了,这可喜煞了林姓一家。村人都说,林伯,这下子可情跟着人家老木享清福了,能干上部,多好!

  享福?林老伯瞪大了不解的眼睛。他再不言语,就回家去,就和老伴商量,就去了凸凹街,就找到了丁老木。

  老木,你干了部了,也该成家立业了,我来找你,就是让你跟俺单另开来,你自己过,俺老俩也自己过。这样咱们就一清二白了。

  不,我两岁不到,您老俩把我拉扯这么大,我刚刚有点出路,咋能甩下您们不管?

  那不中,当初咱们立的有执据,就得按执据办事,你丁是丁,俺林是林,咱们好合好散。

  话不是那样说,您们要是有儿有女了,还好说些,你们无儿无女,你叫我咋出你林家的门?

  那好说,俺老俩今年都六十开外了,是老了,你要是有那心,你给我背白面送蒸馍我都敢吃,可就是不出家门不中。

  就这样,这一老一少无论如何也达不成协议。就手扯着手经到了书记那里。书记问清了原由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说他们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寻事,早点没叫老木出去,现在才叫出去,没那事!林老大伯呀,你不是疯了吧?

  林老大伯小时候也是被别人收养长大的,到了成年之后,落了一连串的不是。能叫老木也为这落下不是,落下骂名?这下子可急坏了林老大伯。起急了,他趁人不防,就独自一人悄悄朝街西跑去,要过河找丁老木的一个远房亲戚说理。当时凸凹河正在发水,要不是丁老木在后边撵得快,恐怕林老大伯早已随大河入长江去了!

  丁老木把老人拽回了公社,书记像看一件古董一样看了林老大伯许久,书记看了一会,就又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就又主持林老大伯和丁老木达了一个协议,说是让丁老木出门另过。但林老大伯老两口子的衣吃住行都由丁老木负责操心。协议达成五年之后,林老大伯谢了世,丁老木才把林老大伯的老伴儿接到了自己家中。

丁老木接回老人,在尽了五年的赡养义务之后,一天夜里,老人突然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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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652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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