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6-06-01   共 0 篇   访问量:2648
血槐花
发布日期:2016-06-01 字数:71372字 阅读:2648次

      一

  昨夜梦回槐花飘雪的大平原,醒来,家乡颍河唤归的涛声兀自把游子的枕头都洇湿了。仿佛存在心灵感应一般,今天一大早,我故土的小伙伴开发“新农村”的建筑老板许槐亮打电话过来,劈头就说:
   “弟,我们家乡的那棵许愿树——母抱槐又摊上事了!”
  我心一沉,难受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悲观地想,物质至上的时代,那座乡土精神家园的坐标其命运如九曲黄河最终还是枯竭了!谁知他在那头一笑:“别担心,我说的是好事,那株被雷电劈过的老槐焕发了生机,而且它怀里的小槐不但茁壮,又重新繁衍成林了。弟啊,你是低估今天大槐树儿女的风骨了。其实,你不曾放弃,我不曾放弃,更多的人都不曾放弃啊……”
  他接着告诉我,家乡在许愿树旁的老路基础上正铺设一条高速公路,为了保护这片许愿林,国家规划时特意绕了一个小弯,相信也必将绕出一道独特的风景。“弟,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不为我们家乡高兴吗?难道你忘了那件事、那些人、那个女孩……”他在电话里责备起来。只是我似乎已听不见,我已灵魂出窍,飞向家乡,飞向那株母抱槐,飞向那个漆黑中白花怒放的寒夜……
  二
  这是一个成长的故事。
  二十几年前一个暖冬的周末中午,豫东平原颍河岸边以许愿树出名的许庄有两个骑单车的少年跨乡来找我玩,从而引发出一个铭刻终生的事件。
  来找我的少年,那个中等身材、脑门上长旋、头发后梳、神气十足的男孩叫许槐锋;另一个高挑文静、说话字斟句酌却会几手大洪拳的男孩叫徐槐亮,我们是这年在豫北太行山中砖瓦窑厂下苦力时认识的。他们是古槐乡人,我是槐寺乡人,古槐乡最出名的是颍河北岸许庄路边的数百年树龄的母抱槐,还丛生着满河滩的槐林,方圆几百里人们都来烧香许愿,求子求财求官求好运,每年三月都会举办红火的“骡马、物资交流”庙会,更有烧香许愿的大军朝拜许愿树,种植幼槐,“古槐乡”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们槐寺乡穷得除了槐树只剩下一座古庙,我也因此感染了一点佛气,自幼酷爱读书,因病退学后跟随武师学拳,后在砖窑厂干活,得空就闷头看书写字,为人羞怯内向,把全世界都当好人,又傻又一根筋。其实我有隐疾,进入青春期偶尔还尿床,而且面对女性从来就没有生理反应,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男孩。人们都说我不像跨入九十年代的新一辈,是失传多年的二逼青年。许槐锋和徐槐亮却喜欢我,处处护着我,现在虽然各自返乡,他俩却不辞路远来探望,还邀我去他们乡做客。他们神神秘秘透露此行另有打算,说路上再告诉我,而现在保密!这时母亲正打算为我煮两枚鸡蛋庆生,客人来了,便煮六枚,并买来豆腐做午饭招待他们,但她不放心我离家。因为我爹是治安主任,最近乡村老是丢东西,甚至夜里破门抢劫,他被乡里叫去训话了,我母亲一个人在家,不想让我出远门过夜,就说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而且我爹一贯的信条是“会相与的铁匠木匠、不会相与的瞎子和尚”,我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小伙伴说不定会让他怒目相向。
   “那就更该跟我们去了!”他俩齐声道,“我们村附近有许愿树啊,虽然不如以前红火,但我们陪他许个生日愿望,最灵验了!大娘,有我们两个,您一切放心好了。再说你不放心我们,还不放心母抱槐吗?”这个理由让母亲微笑了。
  的确,我们家乡到处种满槐树,而颍河岸边那棵古槐又是人们心中的神树。这里世代的人们以槐建屋、以槐做器、以槐花槐叶为美食、饥荒年月以槐皮果腹、以槐树的坚韧忠直隐忍奉献为做人准则,且多以槐字命名,很多人的乳名都占一个槐字。据说我们是元末明初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被朱洪武强行移民过来的,老人们喜欢这样讲古:“山西洪洞县里有棵大槐树,有七十二搂恁粗。大槐树上搭着老鹳窝,老鹳一飞全天下都下起槐花雪……”我们的祖先从那棵大槐树下被官兵用刀将小趾甲切成复形,用长绳拴成串背井离乡,被战乱瘟疫灾祸折磨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中原地区赶,往华夏大地其他地区赶,可无论迁徙何处,槐树就会花开何处,槐树的精魂就会铸入我们的血脉。每年春夏,家乡的槐树涨潮了,绿浪滚滚,香雪漫天,空气里流淌着醉人的香甜。这时节,大人孩子都乐开了花,槐花的盛宴已在千万家铺排起来。采来花叶,拌上面粉香油,煎炒烹炸蒸煮,灾难而多情的槐树馈赠着灾难而多情的人民,古老的大地,随便掬起一捧,都会流出血与火、笑与泪、槐树的蜜与痛。然后,秋雨来了,冬风来了,颍河岸边的古槐和其它槐树一样繁华落尽,满身沧桑,默默扎根冰雪,为大地集聚着下一次生命的华丽喷发。
  村头有一伙人或站或蹲,缩脖揣袖子正在闲聊,他们或是打工折了路费回来的,或是患了尘肺病,或是去北京上海拾荒被遣返的,他们在比谁的唾沫射程远,在为美国收不收农业税争得急头白脸。包产到户以后,乡下人没有精神生活,村头、炕上是唯一的娱乐场所。随着土地大片撂荒,人们四处打工,连这村头唯一的公共场所也日益冷清了。我们走过那里,他们停下嘴巴,依旧缩脖揣袖白着眼睛打量我们,因为祖先们被绳索捆成串流放时手被绑缚胸前或后背,养成了黄土地的子孙们习惯捆绑式的揣袖和背手,还有丧气的低头、蹲坐、下跪——这成为大槐树子孙世代难以挣脱的宿命。出了村子,冬日的平原路边到处长满光秃秃的槐树,我们跨上单车,头顶朦胧日光,穿越刺鼻气味的雾霾朝空旷燥郁的麦野骑去。后来我们上了颍河大堤,进入古槐乡的地界,十几公里外是古槐乡政府所在地,沿颍河再走几里路边就是许愿树,不远就是许庄了。污浊的河水默默流着,堤路上人车很少,远望烟村模糊,我们蹬着踏板说说笑笑,心情放松起来。
  他们找我果然有事!许槐亮在太行山中砖厂时认识个同乡女孩槐叶,他对她笑,她也对他笑,两个人说过不止一次悄悄话,还偷偷捏过手儿,她让许槐亮年底去家里提亲。他的两腮微红,眼睛发亮,嘴上生着一抹绒毛,悄悄凑在我耳边低语:“弟,我们商量回乡后和她一起去许庄许愿,夜里,”他扫视一下四周,告诉我一个大秘密。“我和她商量好了,夜里就睡在许庄她姨家,她姨不在家,常年在北京拾破烂……”他又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声音小得只能我们三个意会:“一定不要告诉别人,还有我爹问起来,你要给我打掩护。”如今槐叶也回来了,家就在古槐街外的小村里,两人却断了信息,心思缜密的许槐亮想让我代笔给槐叶写情书登门求亲。不久前夜里,他家半个家当的一笼鸡兔不翼而飞,只在荒野坟地里发现空笼和几个大脚印,他母亲心疼得头脑昏乱竟服耗子药死了!这事说起来好笑却很心酸,那年头农民们人均不足一亩地却要缴繁重的农业税、乡“统筹”、村“提留”。而且种什么、怎么种也不由自己,处处朝令夕改,与民争利,天气也越来越乖戾,能旱得一年不见一滴雨,也能下起来没完把田地变成汪洋泽国。种子农药化肥价高得吓人,当地味精厂化肥厂还通过行政命令把祸害土地的污水、烂泥卖给我们,美其名曰“土地营养液”、“磁化肥”。还有后街有个超生的人跑了,乡计生办株连四邻,代缴罚款的也有他家,该死的贼如今还害死她的母亲!许槐亮读书不错,但也许是压抑久了,初一时兴发,放学后古代草圣一样解开裤裆,用尿在讲台上挥洒爱对学生施暴的班主任的名字被告发开除了。他又意外丧母,爹老实得八脚踢不出个屁,改革开放后打工患上尘肺病,而家庭背着地主成分至今被人蔑视,村民们说这下他们家完了,今后连个女人都寻不着!没想到他人小鬼大,一边在太行山掏窑,,一边还把古槐乡的乡花槐叶拿下了。
   “多用好词,说全面一点,她娘通不通过看你了!”许槐锋将我一军,许槐亮也满怀期待地望着我。许槐锋虽看不上槐叶这种长相狐媚的妞,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但许槐亮爱得要死,他只好全力助阵。许槐锋自有蓝图,他认为年关将近,外出务工的人陆续回来,空巢的乡村热闹起来了,用牛油蘸制红白蜡烛肯定畅销。他打听到制作方法,想和我们共同开发研制,他说我们将来肯定发财做老板,车来车去,腰里别上传说中的大哥大,姑娘随便挑,多牛逼!许槐锋还有技艺,能在点缀红白事的响器班吹喇叭,死人时吹《妹妹坐船头.》,结婚时吹迟志强的《铁窗泪》。他还会金钩倒挂,就是头朝下悬空用脚勾住一根横生的树枝,拿手里的香烟去点“三响枪”,枪声和喝彩声让他成为红白事上的焦点。忽然许槐锋就来劲了,非要我们现在就下车子在河堤上找一棵老槐树看他表演金钩倒挂。许槐亮也来情绪了,他像特警和蜘蛛人和跑酷的一样挣脱地球引力“跑树”、“跑墙”。我也来了情绪,就冲着堤上的槐树们孙子似地点头傻笑,想“作”一首槐树的诗。地球人都在变法儿搞钱搞人,我却每夜抱着收音机写字瞎熬油,我爹为此经常气得浑身发抖,说这货真是在“作”啊!他们的表演令路人驻足赞叹,许槐亮骄傲而谦虚地冲观众含笑致意,许槐锋小脸紧绷,故意四十五度角望天,不看他们。最后我们跳上车子,像三匹初生的牛犊绝尘而去。
  一口气尥到古槐街上,许槐亮在商店里买来各种礼品,花光了打工挣来的票子。他俩簇拥着我来到背街安静的石桥上坐下,边讨论边写,写完立马登门下书。我提笔先写称谓,我写一句,许槐锋念一句,征求一下求爱者的意见,再加上自己的见解,我们像一伙某专制小国的狂徒妄图制造一枚征服世界的原子弹。许槐亮很快满头大汗,脸越来越红,家乡说人爱脸红是小时候偷看母鸡下蛋,而他不像偷看母鸡下蛋,而像正在偷看槐叶洗澡,我和许槐锋都没笑他,心里却莫名和他一样紧张。情书终于完成,一阵风过,天清气爽,午后的太阳将我们身边的世界装点得金碧辉煌,槐树、石桥、颍河、古槐镇仿佛被酒灌醉了,散发出甜美馥郁的七彩气息。他们都被太阳灌醉了,头脑微醺,脚步发软,驮着大包小包礼物向街外那座槐林拥抱的小村进发,我们都很紧张,仿佛在去执行全宇宙最重大的一项使命。他俩都被平生初次叩开爱情之门的玫瑰电磁波击中了!许槐亮揣着情书,眼睛亮得出奇,脸红的像大红灯笼,一直神经病一样念叨着槐叶的名字给自己打气,引得路人回首。“妈的!”许槐锋脸颊泛红,烦躁地骂了一句,不知骂别人,还是骂自己。
  进了村,在一家破旧的小院前站住,许槐锋稳住步子打前站,深吸气,轻敲门,故作镇静地喊:“槐叶,槐叶在吗?”
  院里响起脚步声,门开了半边,露出一个警惕的中年妇女,防贼似的审视着我们,说:“恁是谁,为啥叫俺闺女的名字!”许槐锋把小伙伴往前一推,勇猛地说:“婶,他来找你,不……找槐叶!”
  许槐亮脸红彤彤的,结结巴巴说:“婶、不、妈!我是槐叶的朋友,是砖厂认识的、朋友,找她有事!婶,妈,我会永远、对槐叶好的,我是这世界上最喜欢她的人!”完美弱智的许槐亮举着情书,抱着礼物,最后终于成功迸出一句流畅的、在心里温习千万遍的话。
  槐叶妈倒退一步,气得眉眼都变了,说声:“槐叶不在!”砰地关上门,又砰地摔开,连珠炮似地说:
   “不要以为我不认识你们几个又穷又贱的东西!整天在俺村转,就没长好心。告诉你许槐亮,在砖厂骗俺闺女,你可高兴了是不是?今天我说给你,俺闺女有点神经,你千万别当真!俺槐叶现在是造纸厂老板的秘书,母抱槐那儿准备盖造纸厂,就要动工了,槐叶将来还要当副厂长,嗬!俺人老几辈总算可以熬出头了,可以抬头做人了……”她双手一拍,夺过那封信撕得粉碎,又说,“俺槐叶根本看不起你,说你在砖厂缠她!你就别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了,你们三个小流氓!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门再次山摇地动地合上了。许槐亮呆在当地,傻掉了!我们都蒙了!天地仿佛一下全黑了,阴风一吹,满地纸屑翻滚出冥币的乐曲。我从震惊中醒来,又去敲门,叫:“婶,你误会了!我们没有社会经验,求爱方式错了,可你不该小瞧我们,侮辱我们!婶,你出来听我们解释!”许槐锋飞脚要去踹门,许槐亮紧紧拉住他,哀求道:“你们别惹婶生气了,我这么蠢,谁都会生气的!我们去找槐叶解释吧……”
  背后响起脚步声,我们茫然转身,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秃顶的胖子一手搂个描眉画眼的时髦女孩走来,他另一只手拿着“大哥大”,看见我们就沉下脸来,不高兴地问怀里的女孩:“槐叶,这是些什么人,怎么在你家门前?本董事长此地的厂子马上就要破土动工了,你这样——很不好嘛!”
  原来她就是槐叶!才几天呢,女孩的心海底针,她就变成了我们谁也不认识的槐叶。槐叶看见我们,脸上显出无辜的表情,讨好地冲秃头一笑,朝我们走过来,说:“你们是谁,我从来不认识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许槐亮脸色苍白地走过去,嘶哑地说:“槐叶,我是许槐亮,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呢……”
  槐叶说:“对不起,你肯定认错人了,我真不认识你。”
   “我们在太行山砖厂的时候,我们……”许槐亮声音颤抖,还要往下说。槐叶迅速打断他:“砖厂、我从没去过砖厂!太行山在哪儿,你不说我真不知道呢。”她几近哀求的目光看着许槐亮,看着我们,急急地说,“我发誓从来都不认识你们!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爷爷受迫害划成地主,爹爹被批斗死,娘守寡养活我供我读书受尽磨难、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刚刚有一点改变命运的转机,挣到一点做人的尊严,你们怎好这样伤害我呢?”
      许槐锋说:“许槐亮,闭嘴吧,你看错人了!你的眼真瞎,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槐叶!”
  我说:“许槐亮,这果然不是我们要找的槐叶,我们的眼永远不会瞎,我们走吧。”
  许槐亮挺直腰板,潇洒一笑,又变成以前的许槐亮了。“哈,这果然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说,“这位女孩,我虽误认了你,却还是理解、同情你的。我们走吧,有骨气人的路会越走越宽的!”
  我们扔掉礼品,并排昂头走过槐叶和胖子身边,她像暖冬乍起的寒风中的叶片一样抖了一下,迸出了泪花。
  三
  走出他们的视线,许槐亮翻身上车拼命往前骑,我们默默在后面跟着,心情和他一样难受。这条沿颍河流向的公路积久年深,建国前称“官路”,建国后加宽加长还铺了石子柏油,可漫长的车轧人踩坑坑洼洼渐渐使它不堪重负,却依然承载着苍生,依然艰难地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现实与憧憬,夜夜谛听颍河的潮水,时时见证着行人的足印。因为干旱,路边的麦田羸弱稀疏,守望家园的人们在从颍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去浇焦渴的土地,似用唾沫喂养着搁浅的涸辙之鲋。因为持续的反常燥热,平原的树木有的居然返青打苞,颇有开花之意,而空气中大量繁殖的病菌让不少动物和人病歪歪的,这种近乎诡异的天相、搭错神经的时序令老人们忧心忡忡。许槐亮父亲这个“嗬喽嗬喽”的尘肺病人,随着打工潮泛滥仍艰难地拖着病体四处打工。爷爷是右派地主,早年批斗上吊了,家里成分高,许槐亮受尽欺凌,养成隐忍内向的性格。他因一时年少轻狂失去学业,学过拳,还跟人去北京拾破烂,被团伙唆使利用偷撬过马路井盖、盗割过光缆电线,他胆子渐渐大了。一次年关他和人从郑州偷了自行车连夜骑了几百里回家,将车子放好倒头就睡,睡梦中忽然被绳子拴住脚脖大头朝下吊在房梁上,整整吊了他一夜。老爹不打不骂,佝偻着坐了一夜,就那样悲凉地看着他,最后“嗬喽嗬喽”哭了。他的心也碎了!从此他洗心革面,到处下苦力,发誓一辈子堂堂正正当人,现在出落成一个英俊儒雅的少年,这是他第一次恋爱,也想以此告慰亡母、宽慰病爹,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许槐锋父亲和两个兄长身上都有功夫,从不显山露水,除了务农也没副业,日子却很滋润,家里经常平白多出不少形形色色的东西。有时父子半夜出门,黎明进家,有时黄昏出去,速去速归,暗室和地窖里就会有新东西。这几年经济放开了,两个哥哥常年出没外地。许槐锋也学会几手拳脚,但父亲那种事对他保密,却送他进响器班,让他有个正经营生。许槐锋心直性刚,少年气盛,爱打抱不平,又喜欢看不起别人。槐叶的事让他肚子里满满的,单手骑车,另只手不停暴打空气,宣称:“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你们瞧着,我对任何女人都绝不会动心!”
  谁知刚说完这句大话,不到天黑他就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女孩。不仅是他,连我,连刚刚遭受失恋打击的许槐亮都被那女孩深深打动,而且她当夜就走进我们梦里的槐林,梦里的大平原,翩翩飞舞,香飘枝头,在隆冬的大雪里怒放成耀眼的血槐花……
  槐林到了,看到母抱槐了。
  那真是一个让少年们心动的女孩,风姿绰约,刚刚长途归来倚树而立,她有着乌亮的秀发,明亮的眼睛,甜美的笑容和完美的身材,像古槐胸膛里生长的一株挺拔的碧槐,把平原都照亮了。她一身朴素的青色,红皮鞋,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她在公路边母抱槐多年来衍生的大片槐林旁站着擦汗,漂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倚在树上,车上绑着大纸箱,画着一台昂贵的我们见所未见的电脑。她洋气,优雅,成熟还透明,青春洋溢,明眸流转,让人凡心尽去,默默自卑,也让人忍不住想起很多好词,可又不敢随便往她身上堆,生怕亵渎了她。她的身后,是林木环抱的一所小学校。那些树受了燥热地气的持久催发,本应干枯的枝头连缀着茫茫绿雾,轻风一吹,碧空如洗,午后的阳光像金子一样倾倒下来,把安静的树林、学校装扮得熠熠生辉。我们走近前,都目不斜视地庄重起来,许槐锋再次四十五度角望天,不防路上有个小坑,车子一颠将他掼倒,他麻利地腾身跃起,并用脚尖挑住正在翻倒的单车,动作完美流畅,却听“呲啦”一声裤裆开线了!裤裆开得很大,没法走路,许槐锋脸红了。这时,女孩说话了:“我是这学校的老师,办公室有针线,让我帮你缝一下吧!”
  她的声音柔美清澈,白里透红的脸儿含着诚恳的笑,而且她身上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槐花的气息,可这明明是深冬哩!我们一起不好意思起来。今天是周末,校园静悄悄的,我们犹豫着小心地走进去,看着破旧然而整齐的房舍,干净整洁的地面,校园里还挂着一面国旗呢。我们帮着把电脑搬进屋子,许槐锋拿着针线躲进厕所去了,女孩邀请我们坐,一边看杂志一边问我们是哪里的,许槐亮说:“老师,其实我们认识你!你是去年刚来的,既是老师又是校长,每个村都去动员失学的孩子回来读书,你还来过我们许庄哩。”女孩微微一笑,捧着书页陷入进去,她清澈的目光笼着薄雾,像思考问题,又像内视自己走来的道路。
  我在女孩书桌一本书封皮上看到写着“槐雪存阅”的字样,下面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小诗:
  夜虫轻弹槐林静谧的的琴儿
  琴声溶着如水的月光飘来
  掬一片藏在心怀
  翌晨醒来朝怀中一瞧
  呀,心儿怎变成一朵白槐花了
  花瓣上晶莹莹的,
  满是大地清凉的爱
  我惊奇地偷瞥着女孩,居然她就是槐雪!作为一个孤寂的文青,我许多次从报刊电台走近过槐雪,我的日记本抄满槐雪的诗歌,我甚至能够背诵她四十首槐花诗的大部分。不知怎的,我枯井一样的心狂跳起来。因为我从市教育电台听过一篇她学成归来白手起家办学献身家乡教育的报告文学,我曾激动得流泪。
  原来这个村办小学已有年头了,许槐锋许槐亮都曾在这里读书。近年很多人掉进钱眼里,不让孩子读书,宁可去打童工,女孩十多岁就去嫁人,而昂贵的书杂费家长们也确实负担吃力,村里乡里也无力承担,甚至连民办老师的工资都开不出,师资、生员流失,这所小学就面临荒废了。去年,古槐镇这个女孩师范中文系毕业,她是书店老板的千金,家境不错,她热爱文字,常有作品见诸报端电台,她还在平原与人合办一个诗社。成绩优异的女孩本可进公办学校,本地名校宁可放弃按惯例一万多元的上岗费而招收她,可她看着乡村新长出的成茬的小文盲犯了倔劲,非要在这里自费办学!她顶住挖苦嘲笑,啃干馍喝凉水,早起睡晚,风里雨里,硬是一个人撑起一个学校!她效仿陶行知领着孩子们读书、做操、玩游戏、捡废品、开菜园、采槐米卖钱。她还邀请文友、同学前来义务讲课,请家长修缮漏雨的房子,这不,母校捎信说愿意资助她一台电脑,还有一点师生捐助的善款,她舍不得打车,周末连夜骑车进城,往返三百公里把它驮回来了!寒暑易节,夜里她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看校,耳畔是风吹槐林的声音,头顶是雨打屋瓦的声音,她忽然寂寞、害怕、怀疑起自己来!她仿佛又听见妈妈流着泪数叨她:“妮,醒醒吧,看这一年把你累的!傻孩子,放着福不会享,为那些乡下孩子操碎心图啥哩?本该国家承担的事你一个弱女子往前慌啥哩?”她就在这风雨的黑夜里回答妈妈,也仿佛在回应槐林,回应平原:“阿妈,我是傻,可这世界从来都不缺傻子,也离不开傻子。要不,世界就会精明过了头!阿妈,我啥也不图,只为一颗做儿女的心啊……”她就擦干眼泪笑了,揿亮电灯,披衣在简陋的书桌上写起字来。明月之夜,她徜徉槐林,想象祖先如何在大地上迁徙,如何在槐林里歌唱。她走到母抱槐面前,拥抱了它,亲吻了它,古槐的风骨和精魂悄悄融入进少女的血脉。
  这时,许槐锋已经补好衣服佯装自在走来,甚至还吹着口哨。我们道谢后辞别出来,发现一伙人正拉着皮尺在槐林边上量地皮,两个干部摸样的人指挥拎石灰桶的民工在校墙上刷了大大的几个“拆”!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学校门口,问我们:“里面有人吗?”还使劲敲了敲。
  我们好奇地站住,看那破旧的校墙被积久年深的各种标语口号、许愿祝语涂抹得光怪陆离,旧的不去,新的又来,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也有“一人超生,全村结扎”、“人死债不退,子还农业税”、“集体告状违法,私人上访可耻”;也有“吸假烟得癌”、“存款不问来路,取款不问用途”、“光缆无铜盗割无用”;还有“神树显灵,升官发财”、“神树爷爷,赐我龙凤八胞胎”、“让我得到×××吧,我要搂着她十天十夜不撒手”、“大槐树成全我吧,显显灵吧,要不我就彻底怀疑世界了”、“让我长出翅膀,我想飞”……
  女孩走出门外,微笑说:“老支书,有事吗?”她随即发现墙上面目狰狞的“拆”字,惊讶地睁大眼睛。
  支书指指身旁的人,说:“这主抓工业的刘副乡长,槐雪姑娘,我们来正式通知你,这片土地被征用发展经济,要建造纸厂,你的学校也要……”
  槐雪目光转向乡干部,两人各自愣了一下,槐雪脱口叫:“刘老师!”刘槐堂也叫了句:“你是槐雪。”
  刘槐堂以前做过槐雪的中学老师,他名校毕业,学贯中西,讲课很有激情,槐雪曾经非常崇拜他。刘槐堂的大哥是中日合资味精厂老总,二哥是副市长,所以他很快转行从了政,先调到古槐乡历练历练,虽说刚起步,却已英气逼人。师徒相逢,刘槐堂很感慨:“槐雪呀,老师万想不到是你一个人撑起这所小学。这般清苦,这般执着,你是这片热土清醒的守望者呀,我以前就没有看错你!”
  槐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忧心地说:“老师,这里建厂,我的学校怎么办?是钱重要,还是祖国的未来重要,老师一定比我更明白……”
  刘槐堂叹了口气,没说话。槐雪急了,又问:“还有这片树林呢,那棵古槐可是珍贵文物,也是平原人的精神之根啊!”
  刘槐堂还没开口,槐雪更急了,又说:“建厂也可以别处去建哪,为什么非得毁坏文物、树木,非得拆掉孩子们读书的学校呢?厂子建在这里,往颍河里排污,把母亲河当成天然的下水道,要不了几年这里的生态就毁了!”也许觉得自己口气过于激烈,僭越了师徒名分,女孩打住话头,羞涩地红着脸儿笑了。
  刘槐堂揉揉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槐雪,其实我也很矛盾!本来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当年我曾与你们共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一直奉为座右铭的。现在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力争早日实现小康,完成人民生活的现代化,我也一腔热情投入这股历史洪流,行行重行行,然而回视来路,整个征程筚路蓝缕,许多作为违背了科学发展规律,甚至埋下诸多后患!然而,众声喧哗,个人的语词是微弱的。就拿这件事来说,我也表达过与你类似的诉求,可被否决了。吸收投资,干出实绩,快速拉动经济增长,成为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投资人仗着财大气粗,又有后台,就为排污方便,要挟一级政府,说一不二,这明明是草驴有钱能上树嘛!”他大手一挥,安慰槐雪,“既然政府形成决议,就无法阻止,槐雪,你放心,我会为你的教育梦想另谋出路的!”
  女孩摇摇头,说:“老师,封建社会犹有志士发出‘帝力与我何加焉’的心声,何况现在是倡导科学民主的时代。老师也这样教诲‘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所以你的学生宁愿做一只填海的精卫,也不愿沾染犬儒习气,去屈从明白错误的事情。也许我不能改变什么,可我会为唤起某些人的理性奔走呼吁,这是老师过去教我的,而且老师也会帮我的。”她的明眸热切地注视着刘槐堂,看得他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说:“都怪当年的理想主义误了我,也误了你!好吧,我也上了你的贼船,我会再向上级反映的,要不然我可真成了犬儒了。成与不成,你不要怪我,又傻又倔的女孩,生活不是诗歌,你也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吧。”说完这些,他告别槐雪,和村支书领人进村办事了。
  这时红日西斜,河流、树林、麦田烟光萦绕。偌大的槐林,千万条枝干火炬般朝天喷发,千万条虬根江河般在大地上奔腾,如一朵素花,槐雪在其间徐徐飘去,又宛若仙子下凡,在槐林里痴痴凝神,我们几个看得呆了。许槐锋垂着脑袋,满脸通红地喃喃自语:“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许槐亮哲人似的说:“看见她,唰,我心里清净了,所有的烦恼消失了。”我默默地想,这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如果古树有灵,就让这混沌大地上的冰雪女孩走进我的心里来吧……
  在背后注视和议论一个女孩子对我们来说是件丢脸的事,许槐锋带着我们走出槐林去附近的许庄,说要为我举办生日宴会!我们刚把车子推到路上,只见从古槐镇方向开来两辆车,前面是张黑亮的桑塔纳,里面坐个霸气十足的秃头胖子、一个陪同干部和两个保镖,后面是带拖斗的卡车,卡车里站着十来个手操电锯、斧头、绳索的民工。车在古槐附近停住,保镖拉开门,胖子钻出来。那陪同干部一挥手,民工们七手八脚地跳下来,被动地站在古槐面前。
       “老板,这棵古槐是明朝栽种的,比山西洪洞县那棵差不到哪儿去!我寻思,您为我们地方经济慷慨解囊,穷乡僻壤无以为敬,我们就决定把这棵古槐解成板材给您的别墅做实木地板,想这古木数百年精华,定然是不辱没了当代企业家的门楣的,嘿嘿嘿,不知老板可还满意吗?“那人点头哈腰地说。
  秃头哈哈一笑,惊得枝头鸦鹊纷飞,他亲热地拍着对方:“钱秘书,我就多谢了。将来嘛……”
  钱秘书回身道:“还不动手!你们有点眼色劲没有,别让大老板久等,还等着连夜运走呢。”
  民工们面面相觑,畏缩迟疑,最后有两个胆子大的抱着电锯蹭过来,嘟哝着:“怕个球!反正天塌砸大家,丧天良的事当官的起的头,报应也轮不到我们!”电锯轰鸣,顿时古槐颤抖,皮开肉绽,雪白的木屑像雪片飘洒起来,它怀里的幼槐无风自摇,整个槐林触电似的摇晃起来,大地颤动,林梢传来风雷之声!民工们脸吓白了,那两人电锯也扔了。秃头又气又急,两个保镖一见,窜上来抡起斧头就砍。只听众人一声惊呼,悬空的利斧僵住了,一个女孩挺立在那里,她青春的身躯像一株碧槐护卫着自己的母亲。
  四
  底下的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先是保镖惊退,接着钱秘书、秃头轮番上前,和女孩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然后他们失去耐性,秃头及打手上前欲施暴。没想到许槐锋第一个呐喊着冲上来,与两个身强力壮的打手扭作一团,许槐亮毫不怠慢,直扑秃头,骑在他的胖肚上拳拳到肉,我则拉住钱秘书,非要真理越辩越明!此刻西北风起,播土扬尘,红日沉没,墨云弥空,万树奔腾,寒气透骨。转眼间,先是民工们一哄而散,接着秃头诸人撂下狠话叫嚣而去,我们送槐雪归校,然后像几只离开斗兽场伤痕累累的小牛犊赶往许庄,我们又激动又紧张,还有一些害怕。天已全黑了,这时狂风骤停,我们一路沉默,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出了槐林不远,许庄就在颍河拐弯的地方,这是个老村了,村路崎岖不平,黑压压的房前屋后遍种槐树。村有寨墙,挖有护寨河,河中有水,贯通颍河。许槐锋家在村中一隅,漆黑无声,他叩开院门,母亲悄无声息开门,正堂闭着,门缝有灯光射出。许槐锋住在一间偏房,旁边还有一间上锁的屋子,我们的宴席就在他的卧室排开,许槐亮跟着他在厨房忙碌,搬来小桌,又跑小卖部,顷刻,酒席完备:一瓶劣质白酒、一盆芝麻油凉拌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猪耳朵、一碗炒鸡蛋。东道主举杯为我祝寿,许槐亮以此敬上,然后杯盘狼藉,酒瓶见底,许槐锋非要再开一瓶,硬着舌头说:
   “还喝,这是我最痛快的一天。我当了回男子汉,而且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许槐亮也高了,他说:“这是我最有意义的一天,我们家几十年被踩在泥土里,今天我打了当官的,打了有钱的,我可以挺直脊梁做人了,我觉得,我长大了……”他们一起望我:“弟,你哩?”
  还没等我开口,门被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不动声色的老男人,空洞洞的眼神聚拢在我身上,我感到不安。“爹,他是我的朋友,槐寺乡的,他父亲是……”许槐锋站起来,惶恐地解释。那人背着手,脸上扯出一丝笑意,冲我点点头,回正堂了。我们再要举杯,听见院门低声而急促地敲击起来,许槐锋低声说:“你们别动。”就出去了,正堂也有动静。院里响起压抑急促的交谈、轻而杂乱的脚步,还有自行车震动的声音,开旁边门锁的声音。忽然许槐锋惊叫起来:“啊,这辆车子、还有……”一声脆响,仿佛耳光响,我听见他父亲在喉咙底吼:“你回去!”
  许槐锋进来了,关上门,他面色苍白,眼角含泪,勉强笑道:“俺俩哥回来了。不喝了,睡觉!”
  这天夜里,我们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许槐锋一言不发蒙头大睡,许槐亮说了不少醉话也睡着了。除了在窑厂出苦力,我十八年来从未在别人家里睡过觉,今天的经历实在太多,也有点诡异,我怎么也睡不着。而且,我一紧张就会尿床,这可不比在自己家里,我也不敢合眼。我这个毛病是三四岁时留下的病根,一天深夜人们被敲锣打鼓驱赶到大队部,男女老幼均不得缺席,会场上马灯高挂、杀气腾腾、口号震天,在吊打批斗“地富反坏右”,我被母亲从热被窝里捞出来憋着一泡尿,硬生生让哭叫连天屎尿横流的场面吓回去了!谁知批斗未已,远处山崩地裂一声,颍河水库决堤,滔天大水沿茫茫黑夜席卷而来,众生号叫奔逃,我的水闸也被冲决……
  恍惚中,外面起风了,寒气从门缝透入,也带来淡淡的花香。我在这奇异的花香里入梦,踏进一个槐花飘雪的幻境,蜂蝶翩翩,百鸟鸣啭,颍河清澈,大地生春!我徜徉花海,见一美人,冰肌花容,自古槐而出,耕耘日月,栽培星空,吹气如兰,渐渐消隐……我呼唤追寻,张口无声,曲径迷踪,花叶扶疏,见一参天古槐,荫庇平原,冰火满枝,幼林葳蕤。我临水照影,发觉十八岁的自己嘴上无毛,喉头无节,筋骨猥琐,乃发足疾奔,张开双臂抱那生命之树,口里祈祷:“槐树王,槐树王,你长粗来我长长……”顿觉筋骨拔节,精力倍增!倏然间不似抱着槐树,而是抱着那个绝世佳人,温玉满怀,顿觉体内春潮鼓荡,胯下肿胀,脊柱那里传来了一次痛苦的抽搐喷射。我蓦然惊醒,心说:坏了,又尿了!发觉胯下有异,冰凉粘湿,我如遭雷击,一时默默无语,似喜似悲:原来,我成人了。
  我在黑暗里躺着,如一叶小舟在沧海里漂浮。身侧,许槐亮发出轻微的鼾声,许槐锋在说梦话:“我恨……”我惴惴不安,屏住呼吸,门外枯叶沙沙,风来了,接着冷雨敲窗,又平息了。不知怎的,我仿佛听到远处人喊、狗吠,还有凄厉的哭声,很远,也很近,也有黑暗中人们奔跑的声音。我侧耳细听,什么声息都没有了,随着有一种极轻微的落花的叹息远远近近窸窣起来,惨白的寒气挤进屋子,我的鼻孔里嗅到一股花香。突然,村中大乱,接着许槐锋家的院门急促、粗暴地响起来,接着冲进一群警察,还有联防队员,直扑我们的屋子。灯亮了,许槐锋父亲指着我的脸,说:“就是他,他是外乡来的!”
  这群人一拥而上,擒住我们三个夺门而出,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雪不停地飘落,地上雪已没膝。风像刀子割着我们的头脸,脚步匆匆,来不得半点迟疑。出村,雪地里人影绰绰,有人问:“拿到了?”“拿到了,这群败类!”不容分说,拳打脚踢,又揪着我们进了槐林,来到一座旧院门前,这不是那座小学校吗?校门打开,门前簇拥着无数男女老幼,在大雪里肃立,无数把手电聚集到我们脸上,他们集体爆发出一阵怒吼,还夹杂着许多儿童的哭喊:“打死他们,给槐雪老师报仇哇……啊,他们发抖了,就是他们,快动手呀!”
  警察维持不住秩序,那个刘槐堂出来喊话,他满身白雪,声音疲惫嘶哑却很有号召力:“父老乡亲们,你们先冷静一下!既然坏人已经抓到,就交给我们政府、司法,将他们绳之以法、一网打尽!请相信我们!目前大雪封路,无法押回乡派出所,好在民警、联防队员还有我们蹲点干部都在!你们也在!我们就在学校里连夜突审!乡亲们不要进来,不要破坏了犯罪现场……”
  乡亲们哭喊:“我们是不会走的,我们就守在这里!”
  我们被推进冰冷的校园,在围墙边三棵槐树上被铐起来,一会功夫,我们就变成了雪人。我们和整排校舍沉默在风雪之中。槐雪女孩办公室兼卧室的门却冲我们大开着,昏灯如豆,屋里凌乱不堪,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花香、冰雪和少女青春的味道。少女的热血从那里流出屋子,流出校园,流向槐林,流向苦涩而苍茫的大地!冰雪覆盖之下,似乎并不曾冻结……
  我们僵住了,也傻掉了,许槐锋率先发出一声呜咽!我和许槐亮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和茫茫冰雪绞拧在一起。
  五
  二零一六年春,滇西北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中。三月,多雨,山青水碧,云雾香甜柔美,跟袭扰北方广大城乡的工业雾霾判若两个世界。我和家乡的许槐亮通完话,坐在临江的窗前默默倾听过气歌手满文军的《望乡》,字字落在心底,因为,我已经多年远离那片曾经长满槐树的平原了。
  我在电话里问他,家乡现在槐树还多吗?其他树种还多吗?
  他说,家乡现在楼房多了,农民进城成为潮流时尚,可用心侍弄土地的人更少了,许多村子都空了。至于树嘛,儿时的桃李杏梅成了传说,槐树也日渐寥落,大家都在忙着挣钱,谁还操心那些不值几文的杂树呢,倒是草挺茂盛,都长到老奶奶的锅台上了!乡村的气候这些年没有大好,却也没有变坏,只是颍河偶尔断流、平原湿地消失殆尽,雾霾成了祸害,乡亲们已经把它和传统的雾气分清了。他不认为城镇化是坏事,家乡交通方便了,信息发达了,思想观念、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农民也免除了各种税费,“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他自信地说。“农民觉醒了,一切都会改变的。”他又说。因为财大气粗,他现在说话有点像哲人,呵呵。
  我们说到当年那个惨烈的夜晚,那个风雪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抽打着三个懵懂少年的漫漫长夜,我们良久无语,最后,他突然问我:“那夜,你跪了吗?”
  我一震,反问:“你呢?”
  他大声说:“我没跪!他们打我,逼我承认杀死槐雪、抢劫车子钱款,他们逼我低头下跪,可我们堂堂正正,为什么要低头,要下跪!既不是封建王朝,也不是极左年代,谁给他们那样践踏人权的权利!可美丽的槐雪又多么让人痛心哪……”显然,那件事也给他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他依然激愤。
  我想起了我自己。我一被推进临时“审讯室”,门立马牢牢合上,一圈大汉抡着各种器械紧逼过来,同时齐吼:“跪下!”
  我膝盖一软,仿佛祖宗基因呼唤我要跪,也仿佛腿弯被谁踹了一脚,自然而然地跪下了。然而一股屈辱立刻将我弥漫,我挺身站起,吓得他们一愣,我大声说:“我是新中国公民,这是法治国家,你们有什么权利让我下跪!你们要是敢刑讯逼供,我就要去县里、市里、省里、中南海告你们!”
  他们愣住了!过了半天,才有个人说:“吔嗬,你杀人抢劫还有理了,有人明明看见你们两次进过学校,与被害人接触!自古民不与官斗,哪有民见官不跪的,铁证如山还敢狡辩,你找死吗?”
  我说:“你们那是封建残余没有消除,如不改邪归正,就会冤案如山,祸国殃民,甚至亡党亡国!”
  这个“改邪归正”把他们惹笑了,说:“我们有错,你也不是真牛逼,你要是时代青年也不用给我们下跪了!”就按程序录了供词。听说我是市电台通讯员,他们给我开个房间,拿来笔纸、三条腿的椅子,还有一杯热水,让我详细写下所有经过。一会有个和善的民警来拿我写的文稿,我含泪鼓足勇气问:“槐雪姑娘真的被……”
  他白了我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造孽呀,那么好的姑娘,这片土地养人也杀人呀……”
  这时对二许的刑讯也告一段落,许槐亮宁折不弯,许槐锋一语不发,断了脊梁骨一样只是流泪,吃了不少苦头。警察们失去目标,关住门秘密商议,他们的心情像弥漫的风雪迷茫起来。
  这时午夜的花香在风雪里越来越浓烈,少女的热血催开古槐上繁花万朵,整个槐林槐花怒放,迎风斗雪,一片一片撕落的花瓣照亮平原,照亮夜空,花落满地,燃着火红的血迹……次日天色大晴,无数的人赶来凭吊、观景,突然天降霹雳,劈断古槐巨臂,惊呆世人,整座槐林花落枝枯,如万千手臂挣扎着拷问苍穹!
  最终,我们被无罪释放,槐雪被杀事件成了无头案。
  秃头的造纸厂在乡亲们和刘槐堂的强烈反对下也流产了,古槐得以生息,颍河得以清澈。
  我成年后四处漂泊,带着怀乡、怨乡之情远走天涯,我忘不了自己阿Q似的一跪,这不是大槐树子孙的宿命,而是我丢了大槐树子孙的脸,更丢了槐雪姑娘的脸。如果泉下有知,更会伤了槐雪姑娘的心,因为她爱着整片槐林,而她赐予我成人礼,我却失掉了槐树的风骨。可我还是平原的孩子,槐树的血脉,纵有磨折屈辱,纵曾懦弱卑下,反而更激起我坚强生长的决心,我时时提醒自己硬起膝盖,擦亮眼睛,胸怀善念,投身理想,庶不辜负那段过往,那片土地,那个女孩,这场人生。
  许槐亮发奋图强,守望平原,守望古槐,守望槐雪,他成为新农村缔造者的一员。可他年逾四十,迄今未婚,他说,他今生不会爱别人了,他的爱情已埋葬在那纷纷扬扬的血槐花。他说,他要永远守候那条河,那片林,他说他一点也不孤单,他比很多人都幸福。
  许槐锋精神失常了。他时常在槐林里疯跑,在树枝上金钩倒挂,时哭时笑,嘴里叫嚷着:“我恨!我恨……”他衣衫褴褛,看见自己的父亲靠近学校就扑上去撕咬。多年后的一个风雪之夜,他再度守卫在那所荒废的校园,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卫士般挺立在那里,面含笑容,已经僵硬了。
  直到新世纪的第十个年头,许槐锋两个哥哥在流窜作案时被双双擒获,才供出多年前那个黄昏回乡路过古槐小学,临时见色见财起意,遭到槐雪女孩的刚烈反抗而杀人的过程。这时他们的共犯父亲,那个狡猾的老贼已寿终正寝很久了。
  六
  今夜,我必将再次入梦,徜徉在生生不息的大平原,遨游花海.在红艳艳的槐花雨里,邂逅那个梦中的女孩……
  

上一篇: 《山中笔记》     下一篇: 《香的雪
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2648次 | 联系作者
对《血槐花》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