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矛》--朱新卯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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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05-21   共 87 篇   访问量:2840
错行
发布日期:2010-05-21 字数:15243字 阅读:2840次
  女怕嫁错郎,男怕择错行。

  ——豫西民间谚语

  

  

  一

  

  黎明时分,天终于拉下了脸,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对于忙碌了一秋天的庄稼人来说,就像鏖战了几天几夜的士兵突然接到了休整的命令,可以完全放心地大睡特睡,无牵无挂地深睡长睡,把积攒了多日的瞌睡睡尽睡彻底。

  已是小晌午了,整个小山村还在酣梦中,偶而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显得那么苍白和无用。

  白成娃睁开眼,听到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便兴奋着迅速穿好衣服,把门打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扑面而来。他想,今天终于可以在家发展自己的事业,再不用下地干活了。他先从墙上取下画板,拍拍灰尘,然后将铅笔一支支削好,环视了下屋子里不止一次被他画过的物品,一时不知道今天该画些啥好。他瞅了瞅门外,发现屋檐下有几块被雨水淋湿的砖头,想起县文化馆美术老师的话:任何物体在光线照射下都会呈现出亮、灰、暗三个面,大到一座山,小到一粒石子或一块土坷垃。看似很简单的物体,想真正画好都不那么容易。

  白成娃从房檐下捡起两块砖头,摆放在桌子上,大概选了选角度。当他坐下准备起轮廓时才发现下雨天屋里的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这时,他羡慕起县文化馆那宽敞明亮的画室,只可惜家里没有这个条件。他站起身,看着眼前昏暗的屋子,突然萌生出一个计划,并决定马上行动,为了今天能画好这幅画,也为了自己将来的事业。白成娃找来了镢头和铁锨,挽起袖子,朝双手吐了口唾沫,自语着:“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一顿饭的工夫,屋子的后墙上被扒了一米见方的大窟窿,屋子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正在做饭的母亲听到响声来到门口,一脸诧异地问:“成娃,这是咋回事?”

  白成娃放下工具,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咧嘴笑笑说:“我想画画,可屋里太暗看不清。”

  母亲走进屋,拍拍儿子身上的灰尘,笑着说:“傻瓜,那得先把窗户做成再扒墙呀!”

  白成娃摸摸后脑勺说:“我想利用下雨天,抓紧学画画,至于安窗户——晚几天也没事。”

  “那你拾掇吧。”母亲说着往外走,“吃过饭让我赶紧去找找你天才哥,让他抽空赶紧给咱做个窗户。”

  白成娃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摆放好砖头,拿过画夹坐下来,开始画那幅以两块砖头为对象的静物素描。

  在母亲看来,家里几辈才出了儿子这么一个识字人,如今又爱上了画画,这不能不说是祖宗积了阴德。虽然说,在农村画画没有木匠和铁匠用处大,但毕竟算是一门轻松的手艺。

  

  二

  

  白成娃为了画画把后墙扒了个大窟窿这条号外新闻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飞遍了三邻五村,凡是听说的人无不嗤之以鼻。本来白成娃家就穷得叮当响,村里人就有点儿瞧不起他,如今又添上神经蛋这个名声,犹如雪上加霜。

  村里男人们说:“白成娃要安大玻璃窗,想当城市人哩!”

  “那个神经蛋是想把屋里晒晒,当洞房哩!”

  “娶媳妇?就他那样儿,连寡妇都未必能看上他,娶个老太婆也算他烧了高香!”

  “依我看,白成娃就没打算娶媳妇,听说他做梦都想当画家。”

  “画家就那么好当?他也不尿泡尿看看自己的影儿!”

  村里妇女们说:“你们留神没有,人家白成娃可是见了女人连眼都不斜呀!”

  “是不是他那东西不管用?”

  “嘿嘿嘿!那可难说。”

  “说不定他还是个阴阳人呢!”

  有一天,白成娃和一群妇女在生产队地里割黄豆。半晌歇息时,见几个妇女们脱得

  赤臂露胯的,他想这正是画半裸人体的好机会,就马上掏出速写本画了起来。妇女们一发现,就走过去撕拽着要看,而他却不想让她们看,还说:“你们不懂艺术,头发长、见识短。”妇女们说:“你竟敢看不起我们,我们也是半边天!”他喷着唾沫星子大声说:“你们只是地,我们男人才叫天!”

  “俺今儿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男人,还是假男人?”有几个远门嫂子说着,蜂拥而上要去扒他的裤子,吓得他跑来跑去,最后还是被揪住打了打悠。逗得妇女们一阵阵哄堂大笑,有的笑弯了腰,有的笑出了泪,还有的笑瘫在黄豆地里。

  不管村里人怎么说,白成娃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他立志要在前半生把画学成,等成了大画家,名有了,钱也有了,一切都有了。到那时,想成个像样的家,岂不太容易了?

  白成娃至今还记得初学画画时的那段经历——

  

  那年,他和天才中学毕业后回家务农,因身子嫩弱没力气,生产队里给他俩每天记七分工,和妇女劳力一样底分。他俩经常在一起商量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趁年轻学点儿啥手艺,但留心多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一次,小喇叭里广播说,县文化馆要举办美术培训班,他一听喜出望外,马上找到天才商量,谁知天才说:“我不想学画画,打算学个木匠。因为画画太难,我怕学不会。”他说:“只要工夫深,铁棒还能磨成绣花针,我就不信学画画会有多难。”

  父亲听儿子说要去县城学画画,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使劲一磕,说:“算了吧,看胡子你也不像杨延景,咱生在土坷垃窝里,一辈子就是翻土坷垃的命,你甭想去干那妙相事儿。”

  白成娃争辩说:“人无生而知之,画家们哪一个也不是从娘肚子出来就会画画?”

  母亲走到父亲跟前,用商量的口气说:“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多少学点儿本事总比啥也不会强。”

  父亲噌地站起来,把旱烟袋往腰里使劲一插,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想去也中,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让他拿!”

  母亲心疼儿子,把积攒的一罐子鸡蛋拿到集上卖了两元八角钱,塞进儿子口袋里。

  为去参加美术培训班,白成娃又进山挑了两担干劈柴,去集上卖了四元五角钱,顺便到车站一问,买车票就得花去一元五角钱。他在售票窗前犹豫了半天,把一元五角钱掏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掏出来,最后还是装了进去。为了省下这一元五角钱,他决定步行到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白成娃背起铺盖卷儿,带上母亲给他烙好的一挎包干粮,顶着凛冽的寒风出发了。

  一路上,白成娃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觉得浑身是劲,脚下生风。二十里走下来后,他感到有些疲惫,赤脚穿双旧黄布胶鞋,磨得脚掌疼,刚打算坐下来歇歇,忽然发现不远的便道上停着一辆汽车,有几个人在装木材。他走过去试探着问了一下,知道是往县城去的。为能顺便搭上这辆车,他立即放下行李,不顾疲劳,又是帮着抬,还是帮着扛,累得满头大汗。一个多小时后,木材基本装好,司机拿出绳子开始煞车。他想,汽车走时,司机或货主肯定会问问他有啥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搭上这辆车。他往后退了十几步,聚精会神地盯着汽车看,还用食指在空中比划着,怎样才能把汽车画下来。

  突然,汽车起步了,白成娃紧跑几步没追上,眼睁睁望着远去的汽车,举起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来,朝汽车驶去的方向使劲啐了一口:“妈的!今儿我算白给狗剃了个头!”

  眼看天色不早,白成娃只得背起行李继续向县城走去。不料天又下起了雪粒儿,落在路边的树叶上,哗哗啦啦地响。没走多远,脚下已滑得迈不开步子。当他艰难地步行到县城时,人们早已进入了温馨的梦乡。

  白成娃借着雪光看了看紧锁的文化馆大门,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他只得转过身向街上走去,发现街旁的一个棚子下有个煤火锅台,发出蓝幽幽的火光。他放下行李,背靠着锅台一直等到天亮。

  在美术培训班里,白成娃除了吃饭和每晚睡四、五个小时的觉外,其它时间全部用来画画。一个星期过去,他成了大家学习的楷模。但实际上,美术老师觉得他太缺乏艺术感觉,压根儿就不是一块画画的料。因为,老师改作业时,发现他连基本的比例都画不准。譬如,他总把正方体画成长方体,把球体画成椭圆体。开始几天,老师给他改过几次,也反复给他讲过,但后来,老师仍不见他进步,也只好信马由缰了。

  美术老师也曾几次想劝他不要再学画画了,但一想起他啃干馍、喝开水的情景,只好把嘴边的话又咽了。

  美术培训班结束的前一天中午,白成娃在书店翻画册,结识了一个老画友。老画友六十多岁,年轻时当教师被错划为右派,近二十年以写花鸟字流浪在江湖。临近退休才平了反,恢复了公职。退休后,闲暇无事,重操旧业。算得上经历坎坷、受尽磨难、时来运转、老有所依了。当时,老画友见他囊中羞涩,慷慨地替他垫了一元五角钱,让他买回了那本心爱的画册。为此,他十分感激老画友。

  也就是从那次培训班开始,县文化馆的业余美术作者名册上就有了白成娃的名字。从此,县里每次举办画展,他都会收到盖有县文化馆公章的征稿通知,这便成了他在村人面前炫耀的资本,自以为成了这一带山区的凤毛麟角。殊不知当他每次认真搞完创作,把画送到县文化馆时,却难为了美术专干。他的画不仅选材、立意停留在生活表面,而且构图、造型、笔墨、色彩都与其他业余作者的水平有较大差距。展吧,怕影响整个画展质量;不展吧,又不忍心辜负这个青年农民作者的一片痴情。在无奈的情况下,往往在最后才把他的画挂在展室不太显眼的角落里。

  

  三

  

  天才娶媳妇那天,白成娃不在家,母亲去送了礼。当她走出天才家院那热闹的氛围,就想起儿子无影的婚事,心里一阵难受。

  眼巴巴看着儿子到了该提亲的年龄,母亲心焦火燎地吃不好饭,睡不着觉。她不忍心眼看着儿子一辈子打光棍,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让村里人耻笑。

  要说,这几年母亲为儿子的婚事确实没少操心,没少跑腿,也没少给媒人送礼,积攒的鸡蛋老两口没舍得吃一个,却不见一个媒人来登他家的门。

  后来,母亲只要见到圆月都要在院子里烧柱香,跪在地上默默祈祷一个时辰。天长日久,也许是感动了月姥,终于有媒人上门提亲了,媒人是村西头快嘴马二婶。

  马二婶走进白成娃家院子时,母亲正在晒粮食,看见马二婶,高兴得差点儿从平房上跳下来。母亲热情地将马二婶让进堂屋,搬过凳子,马二婶说:“王庄有个媳妇叫秋芬,身边有个四岁的女儿,前几天从乡里离婚回来一气之下喝了敌敌畏,幸亏抢救及时没送命,有心给成娃提提,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母亲脸上立即绽放出多年不见的灿烂,眼里闪着泪花,忙说:“愿意愿意,可叫我咋谢你哩?”说着就要跪下给马二婶磕头。

  马二婶忙扶起她,说:“看看,这都见外了不是,这门亲事我揣摸着会能说成。不过,万一说不成,你可甭埋怨。”

  母亲连忙笑着说:“看你说到哪儿去啦,你整天跑东走西的,还不是为别人办好事,这事说成说不成,俺都得感谢你!”

  在媒人马二婶的说合下,白成娃的婚事终于有了些眉目,订在四月初八在马二婶家和秋芬见面,见面礼五十元钱。白成娃说:“啥主贵的人,看一下就这么多钱,如果不成还不白扔!”

  母亲瞪了儿子一眼,说;“你知道个啥?不准胡说!”

  四月初八那天,白成娃在母亲的催促下,上街理了发,嘴边刮得青青的,又买了套不大合身的西服穿在身上,显得非常拘谨和不自然。见面后,秋芬看他像个老实人,靠得住,又有一身力气,就答应先订住婚。

  母亲听说儿子订住了婚,心里像块石头落了地,每天将喜悦挂在脸上,夜里常常做梦,梦见自己抱上了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转眼到了端午节,母亲找人炸了麻花,又专门上街买了粽子。嫌平时串亲戚用的篮小,特意找了一个大篮装得满满的,让白成娃?着去看望未来的岳父岳母。

  白成娃在秋芬家吃过饭,手无意往口袋里一插,摸到了速写本。他想,今儿正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应该让他们一家人知道我不同凡人,是搞艺术的。这时,他看见秋芬的女儿玲玲在院子里抓弹子,便走到玲玲跟前,蹲下问:“你今年几岁了?”

  玲玲怯怯地看看他,没吭声。

  秋芬走过来,说:“玲玲,快叫叔叔。”

  玲玲不但不叫,还噘起了小嘴巴。

  秋芬解释说:“这孩子有点儿认生,你别介意。”

  白成娃咧嘴笑笑说:“没事没事,会熟的,会熟的。”

  秋芬一进屋,白成娃又问玲玲:“你爱看画吗?”

  玲玲点了点头。

  白成娃翻开速写本,让玲玲看他画的速写。

  玲玲指着画问:“你画的这是啥呀?一点儿都不好看。”

  白成娃说:“这是山,那是树,河水从山里流出来,绕了两个弯,河边有人在洗衣服,还有人在刷尿桶。”

  玲玲连忙用手捂住鼻子,说:“臭死了,臭死了!你画这干啥?”

  白成娃说:“你太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玲玲又问:“你会画像吗?”

  白成娃说:“当然会,要不你坐好,叔叔给你画一张像看看?”

  “那好吧。”玲玲高兴地搬个凳子坐下来。白成娃急忙从口袋摸出半截铅笔,拉过凳子坐下来开始给玲玲画像。

  当白成娃把轮廓起好,准备画明暗调子时,忽然想起今年开春县文化馆组织业余美术作者去省城看画展时的情形——

  那是一幅女孩素描头像,画家独辟蹊径地用繁乱的曲线去表现明暗调子,近看如乱麻一团,不分层次;远观生动传神,十分逼真。白成娃近看看,远瞧瞧,远瞧瞧,又近看看,直到别人催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当时就下了决心,有机会自己一定也要实践实践这种新的技法。

  白成娃这样想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就在他笔下横生出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白成娃还没把玲玲的头像画完。岳父急着下地收麦子,气得不停哼嗨,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愤愤拿起扁担和镰刀,一跺脚出门去了;秋芬更为难,下地也不是,不下地也不是,急得团团转;玲玲也坐不住了,不停地问:“怎么还没画完?快点儿吧,我的屁股都最疼啦!”

  白成娃只顾画,也顾不上回答,慌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又过了半个小时,白成娃终于画完玲玲的像。玲玲跑过来要看像,不看还好,一看玲玲就恼了,她见自己脸上爬了那么多像虫子和蚯蚓一样的东西,心里十分难受,“哇”地一声哭了。

  白成娃连忙装好速写本,来哄玲玲说:“别哭别哭,这就叫艺术。”

  秋芬看到这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回屋取出白成娃的篮,一心没好气地说:“给,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白成娃接过竹篮,说:“让我去替你们收……”

  “不用啦!”秋芬没等白成娃把话说完,一手拿起镰刀,一手拉着玲玲气呼呼下地去了。

  白成娃僵在了那里……

  第三天,媒人马二婶来到白成娃家,对成娃他妈说:“哎呀!你看看,我也弄不清是咋回事儿,这门亲事算叫成娃这回给瞧黄啦!”

  母亲一听,如五雷轰顶,楞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央求说:“他婶,孩子这婚事儿还得你多费心,抽空你得再去问问,多跟人家说说好话。”

  白成娃听说秋芬跟他退了婚,淡淡一笑说:“一个寡妇有啥了不起,不想跟我,我还不想要她哩!”

  

  四

  

   又是一年过去了,白成娃翻翻自己这些年的画作,足足几百幅,山水、人物、花鸟,应有尽有。他想,这些画放在家里,虽然也能算一笔财富,但知道的人毕竟太少,如果能去县城办次个人画展,至少也能出出名,或许还能卖几幅,岂不是一举两得?

  为此,白成娃专程来到县文化馆,与美术专干详细谈了自己的打算,希望得到支持。

  美术专干明知白成娃的打算不可行,但又不忍心给他泼冷水,只好说:“你的想法可以考虑,不过得等到我给馆长汇报后才能决定。要不,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白成娃回家后,天天盼着文化馆的消息。谁知等来等去,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过了腊月二十三,他彻底失望了。这时,他忽然想起前几年县城那个老画友因想在文化馆办个人画展,没被批准,曾惹得很不愉快。又一想,如果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办画展,自己就能作主,就不用经任何人批准。想到这里,他浑身来了精神,使劲把大腿一拍,说:“离了你王屠夫,我也不会连毛吃猪?”

   春节早上吃完饺子,白成娃拿起扫帚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往墙上钉钉子时,父亲走过来问:“成娃,你钉那么多钉干啥哩?”

  “我要在咱院子里办画展。”白成娃头也不回,只顾钉钉子。

  父亲把嘴一撇,说:“啥,办画展?你画那些画黑乎乎的,有啥看头!”

  白成娃说:“你不懂,那才叫艺术。”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说:“你管他呢,过年闲着也是闲着,这又不是啥坏事儿,叫村里人都知道知道咱成娃有这手艺。”

  白成娃钉好钉子,又用铁丝围着院子拉了一大圈儿,然后,将自己的画一幅幅挂好。

  母亲慌着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香烟和糖果放在院子的大青石上。

  不一会儿,村人们挤了满满一院子。白成娃一一笑脸相迎,不停地敬烟、发糖,反复说着:“请多提宝贵意见!”

  天才来了。

  天才看过画展,对白成娃说:“你画的可真不少呀,题材也够丰富的。”

  白成娃给天才递了一支烟,说:“你可别光说好,得多提些宝贵意见啊!”

  天才想了想,说:“我看你画的题材有点太宽,这样提高太慢;其次在选材上,有点照搬生活,缺乏提炼取舍。今后再画,要先想好哪些应该画,哪些不应该画,再动笔,可能会好些。”

  白成娃一边认真听,一边不停地点着头。

  十几个中学生来了。

  他们看了看画展说,像吃了一锅杂烩菜,啥滋味都有,惟一的好评是糖果很甜。

  快嘴马二婶来了。

  马二婶看了画展,一出门就大声嚷着:“都快去成娃家看画吧!成娃画他爹担茅粪,画他妈和面,还有鸡压蛋、猫叫春,咯咯咯,真能笑死人!”

  最使白成娃感到荣耀的是村长也来了。

  村长接过香烟,一边看,一边夸:“你为村里办了件大好事,过年让村人们看看画展,能耽误他们少打好几圈麻将。”

  不管怎么说,白成娃自认为画展上是成功的。因为,不仅来看的人很多,而更重要的是还卖出了一幅画。

  有一天后晌,邻村一个老汉来看画展。他在一幅长辫子姑娘的肖像画前站了很久,最后提出要买下这幅画。原来,他的儿子三年前遇车祸不幸身亡,儿子生前曾与一个姑娘订婚,那个姑娘也留着一对长辫子,他的夙愿就是能买一幅长辫子姑娘的画像和儿子配阴亲。老汉指着画问白成娃:“这幅画卖不卖?”

  白成娃兴奋地走过来,说:“卖,卖!”

  “多少钱?”

  “你随便给吧。”

  老汉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卷,慢慢伸开,取出两张五元钱,说:“你看,这是不是太少了?”

  白成娃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点儿意思就行,没啥多少。”

  十元钱的收入不算多,但白成娃认为意义不同寻常,可以说是他学画生涯爆出的第一个火花。

  

  五

  

  天上的日头依旧东升西落,四十多年的岁月毫不留情地在白成娃脸上犁出一道道深沟。然而,他想当画家的梦却不因此淡漠和减弱。恰恰相反,他日益变得更加自信和执著了。

  村子里这些年有了不小的变化,家家囤里有粮,人人手里有钱,一台台彩电搬进门,一辆辆摩托骑进院,一座座瓦房被扒掉,一座座新楼盖起来。

  收完秋,种罢麦,庄稼人由忙变闲了,村里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结伙进城打工去了。

  母亲慢腾腾从屋里走出来,用手捋了捋花白的头发,眯起眼望了望天才家新盖的楼房,日光照射在白瓷砖上,一亮一亮地晃眼。她长叹了一口气,坐院子里的大青石上。

  这时,白成娃挑着一担水回来,母亲试探着问:“成娃,你天才哥又领了不少人出门做活去了,你打算咋办?”

  白成娃将水倒进缸里,“哐啷”一声放下水桶,不屑一顾地说:“他们去干建筑活,凭出卖力气挣钱,是啥本事?有朝一日我把画学成,要靠艺术挣钱!”

  母亲笑笑说:“看看,还是俺儿子有出息!”

  过了几天,白成娃打算进山写生,却发现母亲脸色憔悴,就掏出上十元钱,说:“妈,你去看看病吧,身体要紧。”

  母亲说:“看不看都这样,人一老就不中用了,啥毛病都出来啦。”

  白成娃说:“还是看看好,省得我出门萦记你。”

  天空很蓝,橘黄色的日光普照着层层山峦,一条澄蓝的小河由西向东弯来弯去,潺潺流着,清凉的风爽过白成娃的面颊,也爽透了他的心扉。他想,此时正是写生的黄金季节,全国各地有多少画家在野外作画,而我作为这一带山区第一个画画的(虽然现在还不能称家),也算得上是得天独厚了。

  走了十几里,白成娃望见在向阳的山脚下,缀着一个小山村,黑瓦白墙,错落有致,村后的山上各种栎树挂着土红、赭黄的叶子,像一面面彩旗在飘扬。

  白成娃快步走过去,眼前呈现一幅浓浓的乡村风俗画——

  村头金黄色的玉米架前横卧着几根老栎树干,树干上坐着几个穿红带绿的妇女,有的正抱着孩子喂奶,还有的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说着私房话,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

  白成娃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便悄悄溜到一棵大黄楝树后,掏出速写本认真地画起来。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担着空粪筐走过来,他先用昏花眼瞧了瞧白成娃,然后走上前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当他看到白成娃画他儿媳给孙子喂奶时,轻轻咳嗽了一声,问:“你是啥人,画这干啥?”

  白成娃冷不防被惊了一下,停住笔,回过头来看看老汉说:“我是县里的美术作者,下乡写生的。啊,也就是画画的。”

  “画画的?啥你画不了,画妇女,还画妇女的奶头!”老汉说着把粪筐和扁担扔在地上。

  “我看你是少见多怪,连这都不懂,城市里的画家们还画光屁股女人展览呢!”白成娃说着,有点趾高气扬。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看你就不像好人!”老汉手指着白成娃的脸,说话像扔生铁。

  这时,被画的那几个妇女也立即围了过来,从白成娃手中夺过速写本,相互传着看起来,有人说要撕掉它。

  白成娃一看势头不妙,赶紧夺过速写本,口气软了下来:“请你们不要误会艺术,我也真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你咋能证明?”众人七嘴八舌地质问着。

  这时,白成娃后悔没让文化馆开张介绍信,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拿不出证明把他送到村委会!”

  白成娃急忙打开黄挎包,翻出一张盖有县文化馆公章的展览征稿通知,说:“你们看看这个。”

  老汉接过看了一下,说:“这能说明啥问题?”

  白成娃有点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穿花格呢上衣的妇女对老汉说:“爹,问问他会不会画祖纸?”

  白成娃连忙说:“会会,当然会!”

  “画一幅多少钱?”

  “三十元。”

  “那这样吧,俺管你吃住,你给俺白画一张,算没你事。如果画得好,村里有好几家都会让你画,还能挣不少钱呢!”

  白成娃见有台阶下,而且画好还有收入,这真是坏事变成好事,就微笑着说:“那行,那行!”

  白成娃随老汉来到家里,马上摊开笔墨纸张,俨然摆出一派大画家风度。他暗下决心,要通过画这张祖纸,让这些山里人把他当成座上宾,刮目相看。

  祖纸的草稿白成娃画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涂颜色。老汉一家人看他画得挺认真,颜色涂得也鲜艳,慢慢转变了对他的看法。中午,老汉还专门交待儿媳炒了盘鸡蛋款待他。

  随着老汉一家人对白成娃态度的转变,白成娃有点飘飘然,话也多了起来。

  后半晌,画祖纸的几种颜色已基本涂好,白成娃哼着戏把祖纸挂在院墙上,近看看,远瞧瞧,又搬过罗圈椅坐下来,跷起二郎腿,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这时,老汉吸着旱烟袋从外边回来,看见墙上的祖纸,喜滋滋地走到跟前。

  白成娃问:“你看怎么样?”

  老汉从上到下大致看了一遍,微笑着点了点头,夸奖说:“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

  白成娃笑着说:“画祖纸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忽然,老汉指着祖纸上的风铃问:“我咋看不清这檐角上挂的是啥东西?”

  白成娃嘴张了张,一时忘了那东西的名字,支支吾吾说:“那……那……”

  “是啥?”老汉又追问了一句。

  这时,白成娃一扭头,看见墙角卧着一头正在倒沫的大黄牛,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就脱口说:“牛铃铛。”

  谁知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一包烈性炸药。只见老汉两眼一瞪,火冒三丈,手指着白成娃的鼻子,骂道:“你……你这个混蛋,竟敢辱骂我的祖宗,给我滚!”

  白成娃自知说露了嘴,急忙道歉:“对不起,我说错了,说错了。”

  老汉根本听不进白成娃的道歉,三下五去二搂起画具朝大门外扔去,接着又推推搡搡把白成娃赶出了门。

  白成娃捡起地上的画具,只得灰溜溜地朝村外走去。

  日头已从西山沉下,苍茫的暮色迅速降临,黄巴巴的上弦月挂在山顶,冰凉的山风吹得树木呜呜响。白成娃觉得又冷又饿,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学画的艰辛经历和不被人理解的难言酸楚,他的眼眶湿润了。他后悔下午回答老汉的话太粗陋,最终惹下这种麻烦。反过来想想,啥也不怨,都怨自己没名气,如果有名气,也不会跑几十里低三下四为挣那几十元钱受山里人欺侮。

  可怎么才会有名气呢?

  

  六

  

  白成娃回家的第二天,县城那个老画友来找他,对他说了一件事,让他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他紧紧拉住老画友的手,连说:“这可太好啦,太好啦!”

  老画友还嘱咐说:“目前这个事在县书画界还需要保密,不然会引起同行们的嫉妒。”

  白成娃立即保证说:“请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老画友走时,神秘地取出一张表,让白成娃一栏一栏地填好后,又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把双手一掬,说:“告辞了,请等候佳音吧!”

  在送走老画友的一段日子里,白成娃的心情极好。他看天天蓝,看树树绿,看山山青,看水水秀,看人人喜,甚至不通人性的牛羊鸡狗好像也在对着他笑。他觉得干活有劲,走路脚轻,吃饭饭香,睡觉梦甜。他想,自己这次入的可不是一般的工具书,是世界书画名家大辞典,国际级的呀!老画友简直就是他的上帝,只有上帝才会给他带来这种福音,让他从此改变命运。

  白成娃设想,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的画作也会像那些名画一样被买走、收藏。到那时,钱就会像落树叶一样,哗哗地向他飘来,捡不尽、花不完。到那时,他要先盖一座小洋楼,让父母住进去享清福;买上一套新家具,娶一个漂亮媳妇给他做饭洗衣裳;买上一副麻将牌,再不让父亲去担那臭茅粪;买上一套液化气,再不让母亲烧火燎灶,把眼熏得红红的。到那时,他也会慷慨地捐出很多钱,给村里修条水泥路,让村里人雨天不踩泥;给小学盖上一座像样的教学楼,让学生娃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写字;再给乡里盖上一座敬老院,让那些孤寡老人在那里度过幸福的晚年。

  他还设想,到那时,乡长、县长一定会请他去做客,住豪华宾馆,吃山珍海味,还会用小轿车送他去风景名胜旅游写生、参加笔会,他走到那里,记者们会蜜蜂般追到那里,照相机、摄像机争着给他拍照、录像,电台、电视台、报纸、杂志都会播出或刊出他的声音和形象,让他真正潇洒潇洒风光风光。

  终于盼来了佳音。

  那天,白成娃挑着空粪桶从村长手里接过信,看到信封下沿印的落款和上次老画友带来的一模一样。他如获至宝般装进口袋,三步并做两步往家走。

  白成娃进了院子,把空粪桶一扔,关紧大门,惟恐这喜讯再飞走似的。然后,他回屋取了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取出信,见抬头写着:“白成娃先生”。

  啊!先生,多么高贵的称呼呀!

  霎时,一种空前的自豪和快慰充满白成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他激动得热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两只手也颤抖起来。他心里明白,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他。这个称呼好像一下子把他从低下的平民百姓提升为高贵的白领贵族,这个称呼简直能让挖苦、讽刺和嘲笑过他的村里人从此把嘴坐到屁股底下。

  白成娃流着泪把信连看数遍,其内容大致有三条:一是首先祝贺他入编;二是大辞典由国家级出版社出版,分上、中、下三册,精装、封面烫金字;三是本辞典每套定价六百八十元,入编者可享受优惠价六百元,凡定购三套以上者,可享受百分之三十的优惠价。

  白成娃看完信,首先震动他的是书价。六百元,对于一个穷乡僻壤的庄稼人来说,至少是多半年(甚至一年)的血汗钱。

  白成娃犹豫了。订吧,确实钱太多;不订吧,几十年的美梦就要落空。他思前想后,最终下了决心:“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订!”

  晚上,白成娃翻翻抽屉,算上零钱才四百多元。他对母亲说了订书的事,母亲从箱子底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说:“我这儿还有七十多元,也给你添上。”

  白成娃说;“妈,你哪来的钱?”

  母亲说:“是这几年你给我的吃药钱。每次有病,我都是吃偏方,不用花钱。”

  白成娃鼻子一酸,说:“妈,这钱我不能要,你身体不好,还是自己留着吧!”

  母亲说:“妈这辈子都是为你活着,只要能看着你出名,我就是死,也能闭上眼。”

  白成娃接过钱,,哽咽着说:“妈,等我以后挣了钱,咱去县城找个名医,好好给你看看!”

  凑来凑去,白成娃凑了五百元,要订辞典还差一百元。他知道亲戚们都是庄稼人,哪家手头都不宽裕;张口向天才借吧,又恐怕天才看不起他。最后,他想起了老画友,好在他月月发着几百元的退休金,又没啥经济负担,况且老画友也不像吝啬之辈。

  赶早不赶晚,白成娃带上五百元来到县城,面带难色地对老画友说:“订辞典的钱还差一百元,你能不能帮帮我的忙?”

  老画友想了想说:“这忙我得帮。俗话说,人不亲行亲。你那五百元交给我,剩下的一百元我先替你垫上,你啥时有钱了再还我。”

  没多久,大辞典就寄到了县城,老画友又专程送到白成娃家里。

  白成娃双手捧着大辞典,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拿给母亲看,母亲笑着说:“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俺成娃到底有出息啦!”他又拿给村长看,村长说:“你可真不简单呀!你给咱村争了光,以后挣了大钱,可别忘给咱村捐,我当家把你的名字写大点,刻在石碑上,流芳百世!”

  老画友还告诉他,下个月有一个华夏杯全国书画大奖赛,每人限交两幅作品,每幅作品收参评费五十元。

  为交参评费,白成娃卖掉了门前的一棵大杨树和五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父亲气得生了一场病。

  在以后的几年里,诸如这类展事和赛事每年都不少于三、四次,白成娃都会按通知要求创作,并想办法筹钱,如期汇款,而每次均会有不同或不小的收获。

  几年过去,白成娃收到各种荣誉证书一大摞,各种奖杯四、五个,共花去三千多元。他觉得这是必不可少的投资,就像做生意的本钱一样。

  白成娃每天干活回到家,不论再累,只要把这些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和金灿灿的奖杯如数家珍般地欣赏一遍,一切疲劳都会烟消云散。

  

  七

  

  又是一年年关近,村里人杀猪宰羊、磨豆腐准备过年。

  白成娃手中不但没有一分钱,还欠别人近千元。干不动活的父亲看到儿子就哼哼嗨嗨地叹气,躺倒床多日的母亲病情也不见好转。他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挣些钱,先给母亲治治病,再多少打发些欠债,剩下的也能过过年。

  白成娃忽然想起来老画友以前说过,县城年关写春联、画门画能挣不少钱。于是,他拾掇了一些毛笔来到县城,托老画友给他找了一块木板和两条凳子,又找老同学赊了二百张红纸,在县剧院门口找了个摊位。晚上,老画友还帮助他写了一些春联,画了些门画。

  腊月十八一大早,白成娃就摆好了摊。早饭后,赶年集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下午,也不见有人来找他写春联、画门画,让他几乎坐了一天的冷板凳。

  晚上,老画友问他:“今天卖了多少钱?”

  白成娃摇了摇头,苦笑说:“一天只写了个‘六畜兴旺’,还没收钱。”

  老画友有些纳闷:“怎么会呢?”忽然,老画友眼前一亮,问:“你把大辞典、奖杯和荣誉证书都带来了没有?”

  白成娃摇了摇头,说:“没有。”

  老画友埋怨说:“你没想想,干啥来啦?咋会不带这些东西呢?”

  白成娃挠挠后脑勺,说:“我真没想起来。”

  老画友一拍大腿,说:“明天起五更回家去,把那些东西统统拿来,我就不信没人找你写、找你画!”

  第二天,白成娃把所有的荣誉证和奖杯用一个大纸箱装来了,老画友也来帮他摆摊。红彤彤、金灿灿的荣誉证和奖杯一摆,倒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可仍旧没人找他写春联和画门画。

  老画友在一旁不停地安慰或鼓励他说:“一定要沉住气,不能性急啊!”

  直到下午两点多钟,才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妈,买走了两副春联。

  四点多钟,一个白头发大伯又买走了一副门画。

  日头落山了,天气变得冷起来。白成娃因没心思吃午饭,饿得肚里咕咕叫,又感觉身上冰冰凉,干脆收摊回去。

  吃过晚饭,门外有人喊老画友的名字。老画友出门一看,是左邻秦大妈和右舍刘大伯。

  秦大妈说:“你知道我是个睁眼瞎,不识字,下午你让我从街上买回来的两副春联,俺老伴看见有个错字,你说这大过年的,贴上还不被人笑话?”

  刘大伯说:“依我看,一两个错字还算小事,比我买回的那副门画要好,那门画画的是喜鹊登梅,当时没细看,那两只喜鹊画得跟黑老鸦没啥区别。这还不说,那两枝梅花朝下长,要是贴上,不就得倒霉一年哩?

  老画友说:“实在对不起二位,这全怨我,要不我替他把钱退给你们。”

  秦大妈和刘大伯说:“这倒不必了,这年月谁还在乎那三块两块小钱。

  老画友说:“说的也是。那干脆这样,我抽空再给你们写两副,好好画一副。”

  秦大妈、刘大伯和老画友的对话让屋里的白成娃听得一清二楚,顿时,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啥滋味儿。

  晚上,白成娃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思忖着明天可咋办,还去不去街上写春联、画门画?

  第二天清早,天才慌慌张张找到白成娃,说:“你爹让你赶紧回去,你妈的病又加重了。村里大夫说,怕是过不去新年了。”

  白成娃一听,头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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