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矛》--朱新卯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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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03-18   共 87 篇   访问量:4806
乱石岗纪事
发布日期:2010-03-18 字数:26996字 阅读:4806次
  第一章

  二爷不知道天上那个日头是什么时候从西山坡滑下去的。也许那时他正给红薯秧刨窝、也许那时他正给红薯秧浇水、也许……二爷说不清楚,他是见柱和春妮从坡底挑水上来时,才发现天上没了日头。

  大闺女春妮喘着粗气说,爹,土改工作队又来了。

  二爷停下活,满脸疑惑,成份都划过了,又来……

  春妮说,哥,你擦擦汗吧。

  柱接过手巾说,还是老武他们仨人。

  管它呢,做活吧。二爷不想管那么多,只顾忙他手中的活。

  二爷想不明白,祖祖辈辈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庄稼人,原来咋没想起在麦茬地插红薯秧?只要麦子一割,连地都不用犁,剪些一拃长的红薯秧直接往地里一插,没墒时浇点水,有墒时连水都不用浇,到了秋后就能刨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薯。那红薯细长条的个头,玉米棒样的粗细,红润润、光亮亮,咬一口能甜掉半嘴牙!这是二爷的发明,可村里有人说是他那年去南阳跑生意学来的,但究竟是二爷发明的,还是二爷学来的,二爷没说过,村里人都是瞎猜,胡捉摸。

  落山的日头带走了一些酷热和烦燥,地里慢慢有了些凉意,庄稼人都知道这时光的宝贵,二爷更清楚,日头在带走酷热的同时也把光明带走了,那怕再要紧的活也只能等明天再干了,此时二爷心里增添了几分惋惜和茫然。

  二爷一生恨活,手里干着,心里想着,总有干不完的活。直到天麻黑时,二爷才直起腰对春妮说,回家吧,再晚你嫂子又该唠叨了。

  柱和春妮收拾了家什前面走了,二爷借苍茫的暮色望了望新插的红薯秧,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

  当走到地头那棵歪脖柿树下时,二爷说,你俩先回,我想歇会儿。他说着脱下一只鞋垫了屁股,背靠着柿树,然后从腰里取出旱烟袋,用火镰打了火,第一口烟他吸得很长很深,烟锅里嗤嗤地响着,白烟从鼻孔浓浓冒出来,一袋烟吸完,一天的劳累好象随烟飘走了。

  月亮已从东山崖露出脸来,银白的光一凿一凿把乱石岗上的二爷刻成一尊塑像,空旷的乱石岗似乎有了几分灵气。

  二爷想,该回家了,老伴肯定把南瓜面条饭做好了,站在门口等他,那饭虽没有油放,但凭一把葱花和蒜末就香喷喷的,如果他不回去端起这第一碗,全家人谁都不会先喝。

  二爷刚进大门,儿媳翠兰问,爹,红薯秧插完了吧?

  二爷说,还剩不多了。翠兰扭身嘟囔着,既然插不完,还不早点回来,干到昏天地黑。

  二爷不想接翠兰的话,顺手接过春妮端来的饭出门去了。

  柱给二爷盛饭时,翠兰凑过去轻声说,今晚我再去找找工作队,说说咱家分家的事。

  柱说,工作队刚来,你急个啥,再说这事你已说过几次了。

  说过几次不是还没解决嘛?翠兰出了灶房门又说,我去通知人学习哩。

  柱说,你又不是干部,管恁宽。

  翠兰说,不是干部可以争取,谁象你死落后。

  柱说,女人家黑更半夜到处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翠兰说,站得正不怕影子歪,谁愿咋说谁咋说!

  春妮听哥嫂话不投机,忙劝说,哥,你就别再拦俺嫂子了,学习是正事,再说嫂子真当上了干部,咱家跟着也光彩。

  二爷听见春妮为翠兰帮腔,就很父亲地吆喝:闺女家少插嘴,不说两句谁会把你当哑巴?

  翠兰瞟了二爷一眼,径直往外走。

  二爷见翠兰风风火火出了大门,用鼻子哼了一声,拴牛去了。

  第二章

  农会设在村西的祠堂里,西厢房住着从县上来的土改工作队。

  晚上,小李刚点亮马灯,队长老武从厕所走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对老黄说,今晚咋会这么热哩!

  老黄说,可能天气要变,咱们不如去河边开会吧。

  老武说,行。

  话音刚落,农会主席青山领着两个农会委员进了院子。

  刚满的圆月在变幻莫测的云中时隐时现,忽明忽暗的月光给本来实在的山村增添了些神秘的色彩,六个人的脚步踩息了河边的蛙声和虫鸣,顿时小河边寂然一片,只有萤火虫还自由自在地掂着绿灯笼飞来飞去,偶尔有吝啬的微风吹来,也难将浑身的燥热和汗臭带去。

  老武先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点了烟斗,说,关于咱村麦前划的成份,县土改委员会没批,主要原因是没完成每村至少两个地主指标任务,为这事我和老黄又找了领导,想把情况再反映一下,谁知却受到领导的批评。领导说,土地改革就是革富人命的运动,既要执行政策,又必须完成任务,这就要求工作队的同志必须站在劳苦大众的立场上,全心全意为劳苦大众谋利益,谁若心慈手软,都将付出代价!

  老黄说,领导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语气很严厉,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青山说,这事可有一定难度。也就是说,具体到咱村,让谁来当这第二个地主。

  老黄说,我认为咱们麦前划的成份不是没有一点问题,就拿柱家来说,地在村里属头户,粮食肯定也最多,其它财产也不少,当时,媳妇翠兰就要求分家改姓,这完全符合土改政策,但咱们的意见就是统一不起来。其结果呢,翠兰有意见,我们还受了批评。

  老武说,当时有当时的情况,这事我应负主要责任。

  老黄说,依我说,这次还得从柱改姓这个问题上做文章,这是最佳的选择,也是惟一的选择。

  一提到柱改姓的事,农会主席青山就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

  一大早,他喜气洋洋来到二爷家,正托二爷给他操办婚事时,二爷的表弟从南沟带来一个刚满15岁的孩子叫柱,说是要送给二爷当养子。

  青山早听说,柱他爹死得早,后来娘又被人贩到陕西,只剩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很是可怜,靠东家一碗、西家一顿凑合度日。

  二奶奶看看柱面黄肌瘦的样子,连忙拉着柱的手,红着眼眶说,看这没爹没娘的孩子多可怜,说着从屋里拿出二爷的新棉袄换掉柱身上打着补丁、露着棉絮的旧棉袄、又拿出二爷的新棉鞋和新袜叫柱穿上,柱当时就酸着鼻子,流着泪,泣不成声。

  过了几天,二爷找人,看了日子,叫二奶奶准备了饭菜,请来了村里主事的,自家长辈的,正式举行了父子相认仪式,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二爷和二奶奶磕了头。从这一天起,柱的名没改,姓就改为二爷的了。

  青山说,柱家这事确实很复杂,咱们也不能光听翠兰说,实际上自从柱来后,柱他爹娘一直待柱很好,再说,柱他爹在村里人缘也很好,要是给他划个地主,恐怕……

  虽然青山没把活说完,但老武也能听出后边的意思。是的,这个地主划给谁,谁就是打击对象,如果划给人缘好的人,村里人会怎么看工作队和农会,怎么看共产党,可反过来再想想,如果柱他爹划不上地主,村里人还有谁能划上?

  老武借月光看了一下小李,说,小李你也发表一下意见,咱们下一步怎样开展工作?

  小李一直低着头看那水中的月亮,一会儿圆了,一会碎了,就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讲猴了捞月亮的故事,觉得做人难,做猴子容易,猴子不种地,省得划成份。

  小李说,我刚出校门,缺乏工作经验,老黄经验多,还是叫他说吧。

  老黄有些气恼地说,这次县领导又不是批评我一个人,难道工作失误你就没责任?

  一阵沉默,远处的蛙声和近处草丛的虫鸣逐渐响起。

  老武又装了一袋烟,吸了一口,说,算啦算啦,大家都是为革命工作才走到一起的,有啥话要好好说,细想想,搁趟伙计也不容易,都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别再闹别扭啦!

  小李说,我也没说他什么,何必气恼呢!

  老武说,没啥,没啥,都没啥,咱往下说工作。

  小李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的意见是必须严格执行政策,按剥削量去划成份,不能说谁家地多就给谁家划个地主。

  老黄说,那你具体说,柱家这个事该咋办好呢?

  小李说,这主要看柱是什么态度。

  老黄说,柱可以做工作嘛!

  小李说,我认为这工作不能做。

  又是一陈沉默。

  河滩又响起蛙声和虫鸣,几声狗吠从村子传来,老武抬头看看云中的月亮已偏西。觉得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成个青红皂白,就说咱们回去睡吧,这个事抽时间再商量吧。

  第三章

  日头离山还有一杆子多高时,二爷忽然想起青山中午交待他的话,就扛起锄下了乱石岗。

  二爷披着夕阳的余晖,赶着长长的影子,又眯眼看看老黄麦前写的标语,土地回老家,合理又合法。黑边白字,依然显眼。看着标语,他又想起麦前划成份的情形……

  土改工作队进村时,棉花刚出苗,麦子正扬花,今年墒情好,庄稼长势自然也好。虽然那时暴风骤雨般的土地改革运动已席卷全国,可对于村里人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爷还是听去区里开会的青山说,土改就是把村里地多的户给地少的户或无地的户均点,让家家都有地种,人人都有饭吃。至于多少算多,多少算少,连青山也说不清楚。

  麦前的土改是按照县土改委员会的部署进行的。谁知在诉苦串连发动群众的第一步就遇到了特殊情况,这个村根本找不着苦大仇深的骨干当积极分子。无奈工作队只好决定由各户自报土地和财产,然后丈量核实,上报区里备案,最后公布各户的成份。

  这个村除后凹马聚财被定为恶霸地主外,其余全为中农或下中农成份。二爷家定的成份是中农,地仍是后梁和乱石岗上的那两块。当时二爷和二奶奶象闻到麦香般地踏实,打心眼里感激农会和工作队。

  二爷一进大门,见二奶奶正在晾晒半篮子野菜,就说,后天该轮到咱家管工作队饭了,是不是蒸点花卷馍,改改样儿?

  二奶奶说,中,那你去挖麦吧,先把麦子淘淘,明天把面磨了。话刚出口,她又迟疑了一下走到二爷跟前轻声说,我可听说咱村麦前划的成份不算了,这回工作队来还要重新划,咱要改改样儿,会不会……

  二爷想了想说,不会吧。说完提起竹篮进屋去了。

  二奶奶是个精细人,做活麻利手又巧,做得一手好饭菜,尤其是花卷馍蒸得很出名,那年月,粮食欠缺,稍有不慎就接不住季。特别是麦子,除了过年磨上斗儿八升,平时几乎见不着白面儿,只有农活太重时,才偶尔蒸点花卷馍。

  所谓花卷馍,就是白面一半,柿糠面一半,多数人家因不常吃,也蒸不好,可二奶奶蒸的花卷馍看上去象个工艺品,极精致。

  天刚亮,二奶奶就揭开了一笼花卷馍,从灶房冒出来带着香甜气味的白色热气,沸沸扬扬撒了一院,引得鸡们,猪们直昂着脑袋在灶房门前打转转,还不停地哼哼唧唧,二奶奶一边呼嗒呼嗒地拉着风箱,一边不停地吆喝着。

  早饭时,春妮领着三个工作队员进了院子,二爷和柱正在挑土垫牛圈,见来了客人,连忙放下扁担打招呼。

  大伯,今天该来你家寻饭吃啦!老武粗着噪门说。

  说哪里话,出门在外,谁会背个锅?二爷也很风趣。

  三个人笑笑,坐下了。

  翠兰挑水回来,笑吟吟地走上前说,俺家饭可不好,只敢管你们吃饱,不敢管你们吃好!

  院子中央的大楸树下,青石桌上放着洗刷干净的柳条筐,筐里装满了二奶奶的杰作------花卷馍。那馍上圆下方,齐齐正正,一层洁白,一层暗红,白面雪白透亮,柿糠面褐中带红,厚薄匀称,热乎乎,虚腾腾,甜丝丝的。

  老武和小李连声说,这馍蒸得太漂亮啦!

  看着面前的花卷馍,老黄忽然想起麦前来那段时间已吃过大半个村子家的饭,多数户都吃的是高梁面馍、红薯面馍,连吃玉米面馍的都是少数,还有个别户几天都见不着馍影,看来柱家的生活确[实比别家强。

  老武借吃饭的机会,随便问了问二爷家的基本情况,虽然麦前都逐户登记过,因村子户多,也不可能记得恁详细。

  当然,二爷是有问必答,但一涉及到别家的情况,二爷只是淡然一笑,不再往下说。

  老武一边吃着饭,一边思忖着二爷的人品,虽朴实厚道,但胆小怕事,这种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农,属于团结的对象。

  第四章

  初秋的日头吐着火舌,烤得田里哧哧地直冒烟,玉米叶子一卷一卷地躲避着蒸晒,连知了们都藏在树叶下停止了吟唱。柱和二爷一前一后光着膀子挑着水,一步一步艰难着往猫耳朵坡上登,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黝黑的脊背上渗出来,在日光下闪着亮光,似热锅里的油脂在溶化、升腾。

  田地里,凡是浇过水的红薯秧都打起了精神,绿油油的一片,没有浇过水的红薯秧仍在低头叹息。

  日近中午,二爷说,柱,歇吧,不挑了。

  柱挑起空水桶走了。二爷又坐在地头那棵歪脖子柿树下吸烟,看着自己从石头缝里寻出来的这块地,又想起从前那没地的日子……

  二爷家原有一块地,在离村二里的后梁上,那是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听母亲说过,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母亲刚生下他,父亲被抓了壮丁,地荒了。后凹马进忠当荒地开了。后来父亲回去找马进忠要地,马家仗着人多势重,不但不给,反被骂了一顿,说他欺人太甚,气得他大病一场。后听说自家老七爷与马家有点远亲瓜葛,就托老七爷三次上门说合,马进忠看在亲戚份上,勉强答应归还,但须拿出两石小麦作赔。父亲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借遍了全村,才将地赎了回来。

  过了些年,马进忠死了,他的儿子马聚财出任保长,依权仗势又把那块地抢种了,父亲又去找马聚财要地,马聚财说,那块地明明是我父亲那年冬天冒着大雪开的荒地,后来我父亲见你家日子不好过发了善心,让给你家白种这几年,你不但不感恩,反而想讹地,难逼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父亲气得浑身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家后就一口气憋在心里,病倒床上,再也没起来。

  自从马聚财讹了地,二爷就象掉了魂,这一家人的脖子总不能扎起来,不吃不喝吧?就在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南沟表弟来了,见他一脸难色就说,干脆跟我下南阳吧,我在那里与人合伙做棉布生意,正好缺人手,凭你这身力气,到哪里还不能糊住一家人的口?二爷点点头,就跟着表弟下了南阳。

  那年,二爷从南阳回来时,正遇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庄稼人都知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可眼下还是没地种,真象水牛掉进枯井里呀!

  那时,二奶奶明知二爷没地一分,穷得叮当响,却看中了二爷的人品和力气,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二爷,她知道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车到山前必有路。

  二爷整天背操着手,七沟八岭来回转,可这方圆左近凡是能开的坡都被人开了,这找地真比登天还难啊!

  大清早,二爷像热锅里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看天,瓦蓝瓦蓝,看看日头,火红火红。他又转到村外,见村里人有的往地里担粪,有的赶着牛去犁地,二爷搓搓手,叹口气,心里甭提有多难受。

  二爷转悠到村西头,正巧碰上往地里拉粪的自家老七爷,老七爷问,今春不再去南阳了?

  去年秋天那里大旱,今年生意不好,我就不去了。

  那你没事干,就给我拉粪吧,干一天我给你挖两升玉米。

  二爷点点头。

  那天日头傍落时,二爷卸完粪,忽见一只野兔往乱石岗上跑,他扔下家什追了一阵没追上,就蹲在乱石岗上喘粗气。

  二爷低头看见脚下一群蚂蚁正齐心协力拉着一只死蝎子,想起蝎子是中药,也能卖钱,于是就搬开石头去找,可找来找去,只找了几只,当搬开第七块石头时,意外地惊喜使他激动万分,石头下面竟然有土。

  二爷象在干枯的树桩上发现了嫩芽,又象在干旱的沙漠中找到一汪清泉,他颤抖着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一股清鲜的泥土香沁人肺腑,顿时,他眼里涌出了两行热泪,自语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又搬开别处的石头看看,或多或少也都有些土,他小孩般高兴地跳起来喊,我有地啦,我有地啦!

  落山的夕阳把最后的灿烂毫不保留地交给云彩,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同时又用金色勾勒出乱石岗上的二爷,他用模糊的泪眼望着,霎时眼前立着、卧着的石头仿佛变成一桩桩盛满粮食的布袋,他双膝跪地,重重地给乱石岗磕了三个头。

  晚上,二爷回家跟二奶奶一说,喜得二奶奶夜里睡不着觉,半夜三更非要二爷打上灯笼陪她上乱石岗。小两口在乱石岗上东扒扒、西翻翻,一下转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不亮,小两口就起了床,带上镢头和箩筐上了乱石岗。

  乱石岗在猫耳坡的右半坡,坡陡石头多,大的如牛似虎,中的若斗象篮,小的如碗拳大小,密密麻麻,偶尔有屁股大的空间还是些风化的砂石,只能长几棵不象样的酸枣刺或黄笔草。岗的上半坡,几乎寸草不长,石头连着石头,石头连着山,也连着外面的世界。自古就有这样的顺口溜流传:

  乱石岗上石头多,牛羊上去会饿着。

  谁家死娃扔在那,野狼碰见往窝拖。

  小两口在乱石岗抬的抬,扛的扛,眼看日已当顶,才捡出有两领苇席大的地方。二爷说我饿了,你回家做饭吧。

  二奶奶直起腰,看看日头,又望望这处的村落,问,你想吃啥饭?

  二爷说,清早剩的窝头还有,烧点汤,捣点蒜汁就行了。做好饭给我捎来,省得在路上耽误工夫。

  二爷坐在石头上,连吸了两袋烟,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又响响地打了个呵欠,浑身的关节格格崩崩,他觉得到处都有使不完的劲。心想,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地会慢慢多起来,粮食也会慢慢多起来。

  刚开出的地,有的地方土厚,有的地方土薄,还有的地方几乎没有土。二爷知道,庄稼全靠土滋养,土少就长不出好庄稼。他到坡根看了看,发现有许多风化下来的细土面,再看看陡峭的坡,只有一条曲折的蚰蜓小路,用箩筐很难挑上去。他想了想,让二奶奶回家取了布袋,装上土,佝偻着身子,艰难着步子,一袋一袋往岗上背,村里人见了说,你不会把土厚的地方往土薄的地方均均,能种庄稼不就行了,出那憨力弄啥?而他却说,种庄稼要实实在在,我不骗地皮,地才不骗我肚皮。

  就这样,无论酷暑和严冬。二爷一有空就往岗上背土,没几年,他的腰过早地有些弯了。

  小两口为开乱石岗,几年来没安安生生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快快乐乐去看过一场戏,没清清闲闲过过一个年。二爷的手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茧,二奶奶的手也裂出一条条血口子,钻心地疼。每当二爷心疼地摸着她的手问时,她却甜甜一笑,脸上泛着幸福。

  二爷种地从不含糊,每逢刨地,他总要用镢头认认真真去刨地边和地角,象刨花生样仔仔细细翻个遍,生怕少种一棵玉米,半棵芝麻。什么树根草根啦,全被他搜索个净,白花花晾晒了一田硬,直晒到格崩脆时,捆回家让二奶奶引火烧灶。

  村里人都说,二爷种地是越种地越多,越种地里越出粮。

  第一年,二爷家有了一亩二分地,春天种上了大豆,到了秋后,滚瓜溜圆的大豆整整装了两大缸。

  第二年,乱石岗上有了二爷二亩三分地;

  第三年,乱石岗上有了二爷三亩五分地;

  到解放那年,乱石岗已被二爷全部开完,整整五亩地。

  

  第五章

  吃早饭时,山娃把金黄金黄的锣声溅在村道上,各家的院子里,人们的饭碗里。农会根据土改工作队的安排,决定召开群众大会。

  会场就设在村东二爷家门前的柏树屹瘩上。

  柏树圪瘩实际是一丈多高的黄土圪瘩,长约四丈,宽约三丈,南高北低,往北紧连着一个打麦场。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哪个先人在这个黄土疙瘩周围和下面栽了18棵柏树,间距三步五步不等,错落有致,大的已有三人合抱粗细,小的也有一搂多粗,绿云般的树冠一年四季郁郁葱葱。随着星转斗移,年复一年,没树的地方风雨把黄土带走了,有树的地方由于树的盘根错节和黄土凝成一个整体,风雨雷电都奈何不了它,年长日久,一个雄伟奇特的黄土圪瘩在柏树的保护下逐渐露出它的丰姿来。这里不仅成为村子的一大自然景观,也成为村人们吃饭、闲谈、休息的好去处。

  今天的会场布置尽管简单,但不失庄严,几张红红绿绿的标语贴在柏树干上,在日光的照耀下鲜艳夺目,使庄严的气氛新添了些活泼。

  柏树圪瘩上那个最大的石桌旁,坐着农会主席青山、农会委员及三个工作队员,来开会的村人们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还的靠在柏树干上,男人们巴嗒着旱烟袋,妇女们嗤溜嗤溜地纳着鞋底,调皮的小孩们仍无忧无虑地凑在一起打闹玩耍。

  农会主席青山扫视了一下会场,约摸人来的差不多了,先跟队长老武换了意见,就宣布大会开始。

  队长老武先重复了麦前土改大会上的讲话,进一步强调了土改意义,接着又简单说了说麦前村里划的成份还存在一些问题,最后说,地还要重新量,账要重新算,该划什么成份,一定要划什么成份,不能再看人情。

  老黄站起来补充了两点,一是继续放下思想包袱,彻底打消一切顾虑,有共产党撑腰做主,什么都不要怕;二是要相信共产党,不会把好人当坏人,更不会把坏人当好人。

  最后农会主席青山代表农会发言表示,一定积极配合工作队工作,把村里的土改运动搞好。

  二爷全家都去开了会,二爷听得最仔细,但记得最清楚的是老黄说的最后那句话。

  晚上,二爷偎着被窝,嘴里还念叨着老黄那句话。

  二奶奶说,你先睡吧,我想再纺会儿花。

  二爷说,别再赶趁了,睡吧。

  纺了不大一会儿,二奶奶说,今黑我这眼咋光跳哩,你是不是去给农会说说,后梁那块地给别人种吧?

  二爷心头一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说那块地谁都知道是咱的,土改有政策,总不会因为多那块地也给咱划个地主吧?

  

  第六章

  一入中伏,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二奶奶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身子虚弱,还时常头晕。

  这天吃罢早饭,二爷对柱说,今儿我去街上给你妈再拾几副中药,你早点趁凉快去乱石岗把剩下的红薯地锄锄,热了就回来,不必赶趁。

  柱应着,扛起锄上了乱石岗。

  乱石岗上象铺着一层绿色的地毯,红薯秧撑起无数把绿伞,小青草只好伸长脖子去寻找天上的日头,地里到处散发着青丝丝的甜香。

  柱锄到小晌午,觉得肚里有点饿,就提着锄来到地头那棵歪脖柿树下歇。

  他想起那年自从进了二爷家的门,算是掉进了蜜糖罐里。三个月不到,就完全换了个模样,红润润的脸膛,整洁洁的衣裳,连走路都雄赳赳,气昂昂的。

  庄稼人整天和泥土打交道,一双新布鞋穿不了两个月,可二奶奶心灵手巧,针线活儿不在话下,加上有春妮纳鞋底,三天一只,五天一双,两个月不到,新鞋做了十来双,衣服刚破,二奶奶就让脱下来打补丁,二爷见了说,打补丁的衣裳叫我穿,人老了没啥正经,穿上不露皮就行,新衣裳叫柱穿,他正年轻哩!

  柱进二爷家的第二年,个子一下长了四指,成了五尺多高的男子汉,牛一般地壮实。二奶奶说,十七、十八力不全,二十四、五才当年,柱个子虽然长成了,但力气还没长全呢,每逢下地做活时,二奶奶总不忘交待二爷,重活先别让柱干,使伤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

  柱对二老的关怀默记在心,知道二老待他体贴入微,自己更应勤快些,从地里到家里,一天手不闲。二奶奶整天将灿烂挂在脸上,张口俺柱,合口俺柱。村里人都说,二奶奶真把养子当亲生啦,有人说是二爷家坟地扎得好,注定不会绝后。

  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鸟儿,在乱石岗上空旋了一圈,柱仰头一看是野鸽子,猛想起养母虚弱的身子,觉得应该想办法逮几只为养母补补身子,也算多少尽点自己的孝心。

  柱两眼紧盯着那群野鸽子,一直盯到虎头崖。

  虎头崖实际是个黄土崖,是后岭在蜿蜒了三里多后生起的一个大土瘤,虎头虎脑地长在岭尾,崖头上灌木丛生,葛藤缠绕,一堵四五丈高的峭壁上有个自然洞穴,能钻下几个小孩,远远看去活像老虎张着的大口。

  柱扛着锄一口气跑到虎头崖,见有几只野鸽子还在洞口飞来飞去,就断定这洞是野鸽子的窝,他在崖头上拨开灌木丛,截掉四五根葛藤,拧在一起,然后,拴在正应洞顶的合欢树上,拉了拉觉得很结实,就拉着葛藤下去了。

  脚刚踩到洞口,扑扑噜噜从洞中飞出几只野鸽子,他急忙蹲下,先用身体挡住洞口,然后钻进洞里,五只野鸽子被他捉住,一一绑了翅膀扔下崖。

  当他爬出洞又拉着葛藤上崖时,意外的灾难降临了。

  洞顶那棵合欢树突然倒了,柱哎呀一声就从崖上掉了下来,又翻了几个滚,就失去了知觉。

  恰巧这时被对面坡上割草的小孩看见,跑回村报了信。

  正河边洗衣的春妮听说,扔下衣裳,也顾不上小妮就往虎头崖跑,小妮只好在后面跟着跑。

  上气不接下气的春妮不停地喊着,哥,你醒醒,哥哥,你醒醒!柱闭着双眼好象没听见,头上殷红的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春妮一把撕下衣襟给柱包了伤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背起比他大两岁的柱,琅琅跄跄往家走,小妮手提着五只野鸽子,跟在后面。

  热血一滴一滴滴在春妮脖子里,春妮的心一揪一揪地疼,想起哥自从来到她家后,待她如亲妹妹,自从有了哥,她象一只小鸟有了大树的保护,象一棵弱苗有了坚强的依托,村里的孩子再也不敢随便欺侮她了。

  眼看到了村头,春妮实在没一点力气了,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儿昏倒,这时左邻右舍也都闻讯赶来,二奶奶慌忙扶住问,这是咋啦?我的乖乖,你醒醒呀!

  柱微微睁开眼,轻轻叫了声妈,就泪流满面了。

  二奶奶用衣袖沾沾泪,说,快回家吧。

  当小妮把野鸽子交给二奶奶时,二奶奶才明白儿子是为捉这几只野鸽子才摔伤的。

  翠兰从地里回来,听说柱是为逮几只野鸽摔成这样,先心疼,后埋怨,说,都成大人了,还扒高上低地逞啥能里!

  春妮上街找了大夫,为柱重新包扎了伤口,大夫号号脉,仔细检查了一遍说,都是外伤。一家人这才把心放进肚里。

  那天,当二奶奶把一碗鸽子肉汤端到柱床边时,柱说,妈,你喝吧,我逮鸽子是想为你补身子的呀!

  二奶奶这才恍然大悟,直感动得老泪横流,娘儿俩像久别重逢的母子抱在一起,痛不失声。

  第七章

  为调动妇女参加土改的积极性,村里按照上级的安排,成立了妇救会。关于妇救会主任的人选问题一直没定下来,区里领导尽管也交待过老武,尽量考虑翠兰,因为翠兰在娘家时当过支前模范,工作积极性很高,泼泼拉拉能说会道,是块妇女干部的料子。但老武觉得翠兰家上次划的是中农,不符合条件,只在妇女会上宣布是负责人,临时的。

  妇救会成立后,翠兰每到晚上走东串西通知姑娘和媳妇们到祠堂学文化、学政治,工作热火朝天。她也曾几次动员春妮去参加学习,却遭到公婆反对。二奶奶说,姑娘家晚上就在家纺花吧,跑东跑西别人会说闲话的,万一落个疯势的名声,再传到婆婆家人的耳朵里,影响不好,如果人家跟咱退了婚,那才丢人哩!

  春妮虽然也想去,但觉得妈的话也有点道理,毕竟不是前几年的岁数,成了大姑娘了,在娘家可能就是一年半年的光景了。

  翠兰觉得婆婆的话是敲着葫芦叫瓢听,也不加理睬,依然我行我素。

  吃过晚饭,翠兰趁春妮去灶房刷锅,凑到春妮耳边说,今儿黑跟我一块去吧,学习学习真有好处。

  春妮说,我怕咱爹妈不叫去。

  翠兰说,你就不会撒个谎,恁老实。

  春妮点点头,出了灶房门说,妈,我去西头二婶家串串门儿,一会儿就回来。

  春妮刚走到祠堂门口,耳边就传来熟悉的歌声:旧社会,咱妇女在最底层……这歌儿嫂子唱的最好听,最动人,她俩在一起时,嫂子教过她,她学会了第一段,后边的词老记不住。

  歌儿刚唱完,翠兰就发现门口的春妮,连忙招手示意到她身边坐。

  春妮刚坐下,小李就站起来说,今天晚上,由我来给大家讲课,题目是:妇女要解放,当家做主人。小李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清秀的字。

  妇女们指指戳戳惊呆着,只有翠兰小声说,我认妇女和主人那四个字,别的还不认识。

  小李从封建社会如何歧视妇女一直讲到共产党提倡男女平等,并列举了大量的事例来阐述道理,妇女们一会儿眼泪花花,一会儿又情绪激昂。最后,小李又结合当前的土地改革运动谈了谈青年妇女应持的态度。

  小李讲的课,春妮听的最专心,一夜之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回家路上,翠兰说,春妮,你也不小了,在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在爹妈面前别老是逆来顺受的,他们思想老,说的话,不一定全是对的,你自己要有主心骨,自己的路要靠自己走,自己的日子要靠自己过,就象小李讲的,咱妇女们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说是不是?

  是呀!可一遇事我就不知咋办,又怕惹他们生气。

  那正说明学习的重要性,只有多参加学习,思想觉悟才能提高,遇事也就知道该咋办了。

  春妮和翠兰走进院子时,窗户上都没灯光,可嗡嗡的纺车声还在响着,他们知道母亲还在摸着黑纺花。二爷听见大门响,知道是翠兰回来了,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似有一些不满从中吐出,想穿透窗户纸泼向翠兰,翠兰瞪了那窗户一眼回屋去了。

  春妮怕爹妈怀疑自己跟嫂子去学习了,先去了趟茅房才回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从土改开始,嫂子和爹妈虽没明火执杖争吵过,但总是有点颜和语不和的,细想想嫂子也没啥错,可爹妈为啥老看不惯她?

  春妮清楚地记得,为说翠兰嫂子,二婶跑了好几趟……

  翠兰是二婶的娘家亲侄女。她家日子紧巴,翠兰姊妹六个,全靠爹给人剃头糊口,妈又常年有病,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翠兰最大,刚懂事就尝到了苦日子的滋味。家乡解放那年,政府号召妇女们做军鞋支援前线,刚满16岁的翠兰白天发动群众,晚上在家飞针走线,熬到深夜。没几天两眼熬得象红桃,别人做一双,她能做两双,超额完成了任务,被区里评为支前模范,区长亲自把大红花戴到她胸前,让她上台发言,家里人担心她不会讲话,谁知她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讲得下面直鼓掌。

  还听二婶说,才把翠兰给哥提时,翠兰听说哥不是亲生还犹豫过,最后二婶强着当了家,这门亲事才说成。

  春妮知道,妈对这门亲事并不是十分称心,她听山娃哥说,翠兰太积极,敢领着人开会,担心翠兰过了门,家里盛不下,最后想起老伴赶着牛车,咯咯当当送去的两石小麦,一石碗豆,也不好再说啥了。

  第八章

  按照翠兰的想法,趁土改把柱的姓改过来,和公婆分开家,既能划个好成份,还能再分一块地,自己入党当干部也有了把握,凭柱的力气,凭她的本事,往后的日子肯定象会芝麻开花节节高,过到村里人前头。当她把这想法跟柱一说,柱把头摇得象拨浪鼓,说我如果做到那儿,村里人还不捣断我的脊梁骨?

  翠兰说,你可真是个榆木圪瘩脑袋,放着船你不上,偏要趟着水过河,放着好日子你不过,甘愿卖姓做别人的儿子,像你这种人,真是天下少有人间稀!

  为达到这个目的,翠兰麦前曾找过老黄,老黄和她娘家一个村,虽说不上很熟悉,但比老武和小李面前说话随便的多。老黄说,要想分家改姓,做通你男人的工作是关键,他不同意,我们有啥办法?

  这次土改工作队一来,翠兰又去找老黄说这事,老黄想了想说,这次可是个好机会,你跟柱说,让他抽空来找我吧。

  谁知翠兰跟柱说了几次,柱总是推托说这活紧,那活忙,一直着没去。这几天又轮着管工作队饭,可柱有意躲避着老黄,就像丑媳妇怕见公婆一样。

  这天工作队在柱家吃过午饭,老武说去村边转转,刚出大门,翠兰连忙提起篮子,趁机追上去说,小李,你的课讲得可真好,让俺们都听迷啦!

  小李笑笑说,你太夸奖了。

  老黄也笑着说,看来几桶墨水没白喝。

  走到场边,老武瞅了瞅麦秸垛,问翠兰,今年收成好吧!

  翠兰说,今年风调雨顺的,收成自然比前几年好。

  这个麦秸垛是谁家的,老武指了指场里最大的问。

  是俺家的。翠兰答。

  老武想起二奶奶蒸的花卷馍,又回头瞅瞅二爷家院子里的大揪树,树上那个喜鹊窝好象比麦前大多了。这时,见一只喜鹊正衔着一根树枝往窝边飞,窝里还有一只在喳喳叫。他想,鸟有很多地方像人,如衔着树枝的那只肯定是公的,像男人,窝里的那只肯定是母的,像女人,它们整天日出而作,日没而息,不断繁衍后代,建设着自己的家园。但也有很多不同于人类的地方……

  翠兰再也沉不住气了,说,我还得跟你说说俺改姓分家的事,虽然说柱暂时还没同意,但俺要当这个家,你们光说要提高妇女地位,不会只停留在口头上吧?

  三个工作队员相视一笑,老黄说,好厉害的一张嘴呀!

  翠兰说,你们想想,俺家那么多地,公婆老了,全凭柱干,这跟扛长工有啥分寸?俺家的事不能光听村里人说,你们工作队也得有个主心骨,要为俺妇女做主。

  老黄说,你家这事对着你公婆不能说,让柱来找我他又不来,要不你跟他说,我有事要找他。

  这时,二爷从家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锨拾着粪,翠兰装着去拔草,走开了。

  二爷看看墙上标语,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打击地主!想起麦前划的成份,除后凹马聚财被定为地主,村里都是中农或下中农成份,他想,咱村压根儿就没有贫雇农和富农

  自古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就像猫耳朵坡乱石岗上的石头,实实在在地卧着,风吹日晒伤不着皮毛,你搬回去当凳子,它就任你蹲坐,你扛回去垒墙根儿,它忠于职守。日本人来了,洋枪洋炮,和人家对抗,明知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干脆不如铺盖儿一卷,跑进深山躲起来,日本人走了,再回来收拾家园,耕作、生息过日子,历来只会受别人欺侮,不会欺侮别人,更不会惹事是非。村人的头脑里装满了知足意识,从来没什么奢望,日子就是日子,象一碗清水平平淡淡,淡淡平平。

  二爷仰头看看天,日头很好,天上布满了瓦片云,淡淡的米黄,很好看。

  晚上,二爷抽着旱烟,忽然想起天上的瓦片云,跟二奶奶说,要不是解放军来,又搞了土改,恐怕后梁上那块地咱还不敢大胆种。

  二奶奶说,这以后就放心了,马聚财这只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

  三年前,解放军的炮声把马聚财吓跑到深山里,村里人都说,马聚财不会敢回来了,你赶紧去种那块地吧。可他胆小怕事,一直犹豫着,种麦时,他去看看没动静,种秋时,他又去看看,仍是荒草一片,白白让地荒了两季。村里人都埋怨他,他觉得也很可惜。那年秋后,别人家的麦子都种完了,他才提着心、吊着胆去把地犁了犁,匆匆地把麦子种上了。第二年麦刚熟,他就带着全家趁天黑到地里把麦子割了,又连夜挑回家,等全部收拾干净时,东方已鱼肚白了。

  二爷说,你说麦前咱村划的成份会有啥毛病?

  二奶奶说,咱会懂有啥毛病?听说别村有好多贫农和雇农,咱村可没这两种成份。

  二爷眉头皱皱说,我一直不知啥叫雇农,只听说是种好成份。

  第九章

  初八的月亮圆了一半,早早地挂上了树梢,银白的光拌着秋的芳香把山村浸了个透。庄稼人一年四季没有闲着的时候,中秋时节更是忙上加忙。

  三个工作队队员在山娃家吃过晚饭,山娃送至大门外,说,今晚我还得搭玉米架,就不远送了,你们慢点走。

  三个人影并排划着村道上的月光,慢腾腾朝村西祠堂移动着,祠堂院里有树遮掩着,很暗,老武划了根火柴。说,这天气真怪,说热就热,说冷就冷,真到了二八月乱穿衣的时候了。小李,你如果冷的话,把我那件旧军衣披上。

  小李说,没事,我不冷。

  老武又问老黄,柱来过没有?

  老黄说,还没有。

  老武说,咋回事?小李,你现在就去通知柱,叫他现在就来农会。

  春妮一听说柱要去农会,不知工作队要问他什么事,见柱迟疑着出了大门,连忙追了上去问,哥,你知道工作队会问你啥事?

  不清楚。柱含糊着。

  我想肯定是问你村里土改的事。春妮盯住柱的脸,嘱咐说,如果是问咱家的,你该咋说就咋说,如果是问村里别家的,你就干脆说不知道,都是门前门后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说点啥,不知不觉就把人得罪了。

  柱点点头,慢慢溶进夜色里。

  对翠兰提出分家改姓的事,柱觉得无所适从。如果不听翠兰的会有生不完的气,翠兰整天吵吵闹闹的,搅和得家里不安宁,如果真走到离婚那一步,再上哪儿去找这样能干的媳妇?如果听着翠兰的,太对不住收养自己五年的父母……

  昨天夜里,翠兰又提及这事,并劝柱说,你想想,只要咱家一分,姓一改,就能划个好成份,我入党当干部就有指望,还能再分一块地。至于二老嘛……翠兰眨了眨眼睛说,等土改结束,工作队一走,咱和二老重合在一起过,有他们吃的,有他们喝的,将来把他们养老送终不就行了吗?

  翠兰这段话使柱心里一亮,可又一想,不行,翠兰能做得到吗?万一……

  柱又犹豫了。

  怎么办?柱挪几步,站一会儿,又挪几步又站一会儿,家离祠堂的路程不足二百步,柱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柱进了祠堂院,迎面碰上青山,青山说,去吧,老黄他们都在等着你哩。

  老黄看见柱,微微笑了一下,说,坐下吧。

  柱刚坐定,老黄说,我们来了这么长时间,又在你家吃过几天饭,才听说你家原来在南沟。

  柱啊了一声,就低下了头。

  老家还有人没有?

  爹死得早,娘又被人卖到外地了。

  这都是旧社会逼得穷人无路可走啊!老黄皱了皱眉,表示很同情的样子。如今解放了,你还想不想回老家?

  不回去了,家里只有两间烂草房,也住不成。

  你来这家,他们待你如何?

  很好,像亲生,去年还给我成了家。柱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唔。老黄摘下眼镜,慢不经心地擦着。

  按老黄的打算,柱如果愿意回家,这段养子的历史就很容易变成雇工的历史。二爷划地主就顺理成章了。至少不会让柱亲眼看着养父当地主,不论对村里人还是对上级都好交待,可柱一说不回去了,倒叫老黄又犯了难。

  屋里立时静下来,黄黄的马灯老引来一只小飞蛾,扑扑噜噜直朝灯罩上撞,老黄用书打了几下也没打着,小飞蛾一下飞到屋梁上,不动了。

  老黄盯着马灯,灯头炸了个花,似手又亮了些。

  老黄说。你说共产党好不好?

  柱想起后梁那块地,说。好,好!

  那你说说,好在哪里?

  这……柱不识字,又怕说错,那——反正是好。

  老黄淡淡一笑说,共产党是穷人的大救星,共产党来了,穷苦人都翻了身,分到了房子和土地,过上了好日子。

  柱点点头。

  老黄接着说,如果共产党早来十年八年,像你这年龄还能上学读书,有文化,有知识,别人才看起哩!老黄看看柱,说,你想不想入党,当干部?

  柱朝老黄脸上瞟一眼,说,咋不想?

  老黄心里有了几分喜悦,站起来拍了拍柱的肩膀,说,可是入党当干部成份必须好,你家是中农成份有点高,不行啊!

  哪有啥办法?

  这办法嘛——-倒是有,那你必须改姓,跟养父分家。

  这——柱心里咯噔了一下,好象又看见慈祥的养父养母。连忙说,这事还得让我再好好想想。

  也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再说。

  柱从祠堂院一出来,就碰见春妮和翠兰,春妮急急地问,哥,他们问你啥事?

  也没问啥,闲扯了一会儿。柱想搪塞。

  不会吧。春妮撇了撇嘴。

  都是一家人,说啥就说说啥,没说啥就说没说啥。翠兰既想劝柱说,又怕柱说了实话,忙扯了扯柱的衣襟。

  其实,也就问了问我还想不想回南沟老家。

  那你咋说?春妮心里一惊,止住脚步。

  我说不回去了。

  春妮这才松了一口气。

  工作队真扯蛋,陈谷子烂芝麻都想翻翻,走不走碍他们啥事。翠兰怕柱再往下说,连忙又开话题,咱爹说,叫咱仨人明儿去后梁把坷拉打打,该种麦了。

  回到屋里,翠兰忙问柱,你跟老黄咋说啦?柱把话学了一遍,翠兰两眼一瞪,捣着柱的额头说,你呀你,啥时候还不说句利亮话,一辈子就是三脚踢不出个屁来,你说我跟你咋交待的?

  我觉得这事得先跟二老商量商量,看他们是啥态度?

  你这个大傻瓜,这事咋能跟他们说哩!

  翠兰气呼呼脱了衣裳,又忽地坐起来,说这事你敢不听我的,那咱俩干脆趁早离婚,各奔东西,谁愿意跟着你这窝囊蛋过日子,一辈子连个干部都当不成!说完给柱扭个脊梁。

  你听我说完嘛,我也没把话封死,只说让我再想想,你何必生气呢!柱说着去扳翠兰,手被翠兰使劲撂了过来。

  我听你的中不中?柱无奈又求起翠兰,翠兰这才由阴转睛,望着柱,深情地笑了一下,吹灭灯,把柱紧紧搂住。

  

  第十章

  这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十月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弥漫了山野,沟沟梁梁披上了银白的素装。

  雪刚住,二爷就推开大门出来扫雪,一顿饭的工夫,柏树圪瘩露出宽宽的黄胸脯,远远望去,活象刚刚剥完皮的大绵羊。最先耐不住寂寞的是孩子们。又聚在柏树圪瘩上,有的打陀螺,有的跳绳,还有的蜷起一条腿,一蹦一蹦地玩斗鸡,寂静了两天的柏树圪瘩上又撒满欢声笑语。

  二爷扶着扫帚,捋着胡子,看着这群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后生们,心里丝丝地甜。

  这时,日头从云缝露出脸来,万根金针刺向田野和山村,银白霎时变成明镜一片,刺得二爷有点睁不开眼。

  二爷转身回家时,见翠兰和柱从家里往外走,二爷问,你俩去哪儿?

  柱刚要张口,就被翠兰用话堵了,俺想去西头二婶家串串门儿。

  翠兰领着柱还没走到二婶家门前,瞅瞅村里没人,一转弯朝祠堂去了。

  祠堂屋里,三个工作队员和农会主席青山正围着炭火商量工作,老武说,昨天我去区里开了个会,主要内容有两个,一是土改工作要抓紧,十天内搞结束;二是加强妇女工作,眼下的关键问题都集中在柱家分家改姓这个焦点上,大家都发表发表意见,咋办好?

  老黄说,事到如今。只有把柱的工作做通。而柱的工作还得凭翠兰,我做好引导配合就是。青山抓了抓头皮,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作为农会主席的身份,他理应积极配合工作队工作,作为乡里乡亲,他又不忍心让二爷被划为地主,他熟悉二爷,了解二爷……

  二爷一生把人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村里谁家有灾有难,缺东少西,他都毫不吝啬,慷慨相助。

  青山娶媳妇那年,因春夏之间流行猪瘟,不少猪都死了,曾几次打发人上街买不着肉,二爷听说,淡淡一笑说,难道活人能让尿憋死?这事包在我身上啦!

  娶媳妇的头一天,二爷把家里刚长成个的花猪赶到青山家,又吩咐人把猪杀了。青山十分感激,随即掏出钱给二爷,二爷说,这钱我不急着花,你留着先打发饥荒吧。你啥时日子过得比我强了,再给我不迟。后来,青山几次把钱给二爷,二爷推托着一直没接。

  柱和翠兰进祠堂院的时候,正碰上小李和青山往外走,说是去村里统计一下有没有雪压塌房子的情况和没棉被过冬的困难户,区里要救济。

  翠兰和柱一进屋就觉得身上暖烘烘的,翠兰闻到烟味,轻轻咳嗽了两声。

  老黄热情招呼他们坐下,笑眯眯地问柱那事想好吗?

  柱没吭声。

  老黄说,关于你们分家改姓这个事,一是讲自愿,我们也不逼你,二是符合党的土改政策,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看着办吧。

  翠兰急了,站起来说,这个家你叫不叫当,我都得当,老黄都是为们咱好,叫咱们往好处过,又不是杀你剐你,看你那木鸡样儿!

  那就改吧。柱的声音很低沉,直盯着炭火发怔。

  老黄从抽屉中取出几张纸,说,这是入党志愿书,先把你家的情况说说,知道你也不会写,我来帮你填填,你只在这上面按个指头印就行了。

  老黄一边问,一边写,翠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黄放下钢笔,取出红印泥放在柱面前。

  柱有些犹豫,没伸手。

  翠兰一把拉起柱,说,咋啦?事到如今,还有啥犹豫的!

  老黄见柱仍不伸手,就给翠兰示了示眼色。

  翠兰抓起柱的手指头,在红印泥上戳了戳,在入党志愿书上重重在按了几下。

  从按过指头印儿,柱一直没说一句话,头低着回了家。

  这几天,柱象换了个人,沉默寡言,可翠兰心情格外地好,做着活,走着路还哼着歌。这些二爷倒没觉察,可细心的二奶奶似乎觉得小两口有什么事瞒着,知道没法问翠兰,就趁翠兰不在家问了几次柱,柱都说没啥事。

  柱有时也想把这事如实对二老说说,可总觉得没法张口,不说吧,早晚总有知道的时候。

  柱不知道人为啥要有姓?而且有那么多的姓?姓这东西是从啥时候形成的?柱只知道,一个姓都是一家人,一个姓多了,外人就不敢随便欺侮,那叫人多势重;走南闯北,人生地不熟,只要说是一个姓的,就会格外亲近,遇事就会有福同享,有难同挡。

  每当柱想起那天按过的红指头印儿,总不由自主地去捻捻那个指头肚儿,觉得还粘粘的,红红的,仔细一看,什么也没有。那两个血血红的椭圆究竟将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会给慈祥的养父母带来什么?他心里没个底。要说,指头印儿他五年前曾按过一次,对着养父母,对着村里主事和自家人,可那次按没一丝地犹豫和不快,象在洪水中有人拉他上岸,象在悬崖边有人抱着腰,而这一次,对着工作队老黄,对着媳妇翠兰,按下的指头印儿,咋会象一块石头压在心上,真让他真点喘不过气来呢?

  这几天,柱不知反反复想过多少遍,但最终还是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第十一章

  最后那场土改群众大会又是在柏树圪瘩上开的。

  天阴郁着,飕飕的西北风象刀子割着人们有脸,老柏树冠的颜色黑碜碜的绿,前来开会的村人们,蜷缩着身子,夹着膀子拥在柏树圪瘩上。有人抱怨说,咋不去祠堂院里开会呢,那里也能避避风,那种冷还能忍住,至少牙齿不打颤。

  二爷和大多数村人的心像湖水一样平静,因为土改有政策,地多地少只要没雇过工,没放过账,就等于没有剥削,没有剥削,就划不上地主和富农那些坏成份。

  公布成份开始了,会场立刻静下来。

  当念到二爷的名字时,青山声音似乎有些低沉,脸上仍不失严肃,尤其把"地主"二字念出来时,如冰似石砸在二爷和二奶奶心上,村人们也都为之一惊。

  青山刚公布完成份,会场立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山娃走到青山身边,翻开登记册看了看。

  二爷噌地站起来,颤抖着身子,脸色铁青,大声说,你们凭啥给我划地主?

  就凭你雇用长工,剥削人!老武也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

  我雇过谁?剥削过谁?

  柱!老武答。

  柱?那是我儿子!二爷也理直气壮。

  那你现在问问,她姓什么?老黄也站起来,脸上冷冷的,似乎成竹在胸。

  柱,你说你姓啥?二爷扭脸看看柱,目光满含期待。

  翠兰看柱没吭声,唰地站起来,说,姓张,这时的柱才慢慢站起来,好象是点了点头。

  有共产党为咱做主,有工作队为咱撑腰,还怕啥,翠兰说着扬了扬手。

  二爷看看柱,说,全村人谁不知道,我已收养他五年多了呀!

  柱来你家多大了?翠兰反问。

  15岁。二爷答着,想起南沟表弟。

  翠兰仰起脸,把身子扭了一圈,说,大家听听,十五岁的小伙子算不算个半劳力,难道说半劳力还养活不了自己,柱子又不是憨子、傻子。

  有几个妇女站起来说,柱来时已会干活,况且这几年也出了不少力。

  会场议论纷纷,有人说翠兰说的对,有人说,柱不该改姓,太没良心了,还有人说,这种家务事咋会和土改划成份搅在一起,谁能说个青红皂白。

  叫柱自己说,他姓啥?二爷又追问一句。

  柱看看二爷,又瞟瞟翠兰,连忙移开目光,正碰上老黄眼镜后面咄咄逼人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捻了捻那按过指头印儿的指头肚儿,仍感觉粘粘的,象滴着鲜红鲜红的血。

  柱确实没有想到,那两个红指头印竟会'激起这么大的风浪,竟会让勤劳、善良的养父也变成地主,成为村里打击的对象。

  干脆点,叫他自己说他姓什么?老黄开始逼问,语气十分严肃。

  姓……姓张。柱终于象难产的孕妇产下了一个婴儿。

  二爷的心猛地像被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刺了一下,要命似的疼痛使他双眼紧闭,接着,他觉得有一般粘粘红红的鲜血像决堤的洪水往外奔涌,还带着哗哗的响声,倾刻间,一阵晕眩,他觉得天旋地转,身旁那些柏树吱吱呀呀呻吟着,裂的裂,断的断,倒的倒一齐向他砸来……

  二奶奶、春妮、山娃等乡亲们急忙走上前,扶着二爷坐在石凳上,二婶慌忙去找了半碗白开水,春妮接过慢慢移向二爷嘴边。二爷背靠着柏树,闭着双眼,淌着慌汗,面色惨白。

  农会主席青山用双手打着手势,示意人们坐不来,一阵乱哄哄的会场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老武说,咱们继续开会,关于柱他养父的成份问题,我们是经过反复,认真地调查后才研究决定的,根本不存在有什么个人恩怨。需要在这里说明的是,改姓是柱的自由,也符合土改政策,谁也不能干涉,也无权干涉!

  老黄说,我们搞土地改革的主要目的就是求大同、存小异,让地多的分给地少的,而他家的地最多,财产属头户,生活也比别家好,如果说他家划不上地主,你们说谁家能划上?

  二奶奶一直强咬牙关坚持往下听,当老武说到自己家生活比别家好时,她的心像被钢针刺了下。想起管工作队饭时,自己为表心意逞能,特地为工作队蒸了一笼花卷馍,谁知到了今天也成为划地主成份的证据,这世间咋还有这种事呢?

  会场又是一阵骚动,有的说,二爷家生活是比别家好,他家划不上地主,村里谁家也划不上;有的说,生活好不一定得当地主;还有的说,二爷家生活好是用血汗换来的,因为这事划个地主太冤了!

  老武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可除此实在别无良策,就示意青山宣布散会。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晚上,二爷家没生火做饭,二爷和二奶奶唉声叹气到天明也没睡着。

  柱觉得再也没脸见二老,散会后就直接去了祠堂院,翠兰将铺盖卷也搬到祠堂院,小两口临时住在祠堂东边的一间房里。

  二爷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被划为地主,竟和仇人马聚财归为一类。本来有些弯的腰更弯了,整天像霜打的茄子,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白天更无心思下地干活,夜里翻来复去睡不着觉,没几天,两眼窝塌陷,两鬓斑白,看上去老了许多。

  二奶奶给他宽心说,你也甭再生气了,划个坏成份咱们还成活几年,无非是把咱的地给别人分点,咱老了,也种不了那么多,够咱的口粮就行。

  这天鸡刚叫,二爷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就起身穿衣,二奶奶问,你起恁早干啥哩?

  二爷说,在家嫌熬煎,今儿我想去山里散散心,顺便刨几个树圪瘩回来烤火。

  二奶奶折起身说,那叫我起来给你做点饭。

  我不想吃,带两个馍就走。你睡吧,还早哩。

  天象一道大黑幕遮着大地,几粒寒星若隐若现地眨着眼睛,透骨的西北风顺着二爷的袖管、裤管往里钻,他夹着扁担操着手,高一脚低一脚往山里走。他想起年轻时在南阳给人挑布的日子,走夜路就像吃家常便饭,不在话下。如今他觉得自己胳膊和腿有些笨,有点儿力不从心。看来年纪不绕人,确实是老了。想想那几年,力没白出,汗没白流,好心的表弟让他度过了没地的日子,他用一百块大洋把花骨朵的似的二奶奶娶到了家,二奶奶过门后,小两口恩恩爱爱,风雨同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时他走路都挺着腰,昂着头,脚下像生风。但唯一感到缺憾的就是眼前就是没个儿子。

  二爷走到奶奶庙时,天已大亮,奶奶庙是在没收养柱前老伴常来的地方,老伴为祈求神灵,不知来磕过多少头,烧过多少香,许过多少愿。虽然如愿了几年,但眨眼间儿子又像小鸟飞走了。若不收养这个儿子,也许……

  浓浓的晨雾笼罩着起起伏伏的山峦,远处露出的小山头象叶叶小舟在汪洋上飘浮着,游荡着,阴坡的几户人家房顶升起袅袅炊烟溶进雾里,更增添了雾的迷蒙和凝重,近处地里有一老汉在弓着腰搬着石头垒地埂,二爷望见就想起自己在乱石岗上扛石头的日子,就感到腰又隐隐作疼。二爷想当初是不是不该去开那乱石岗,若不开乱石岗,兴许自己根本就划不上地主,若划个贫农,农会和工作队还会再给他分块地种种。即是开了乱石岗,后梁那块他如果不再去种,可能也划不上地主。这时他又想起老伴当初说的话,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生气。

  二爷只顾低头忧心忡忡走路,也许是因为雾的弥漫,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不在焉,一仰头,看到了一扇大石门,才知道走到了深山石门沟。一下子多走了七八里。他想既然走过了,总不能再刨树圪瘩,就挑担干劈柴吧。

  半后响,二爷捆扎好柴禾,觉得肚里有点饿,刚坐下准备吃干粮时,忽见山根跑上来一群带枪的人,二爷胆小,忙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动静。

  只见那伙人顺着他上山的小路急跑,他以为是马聚财那伙土匪发现了他,于是他撂下柴禾就往山顶跑,那伙人发现他就喊,站住!

  那伙人越喊二爷跑得越快,弄得脚下山石乱滚,树叶哗哗响,不料惊动了对面山上马聚财放哨的土匪,马聚财一伙闻讯逃跑了。

  二爷毕竟上了年纪,还没跑到山顶,就被那伙人抓住了。

  你干啥?

  拾柴禾。

  喊你为啥不站住?

  我……二爷答不上来。

  带走,有个高个子下了命令。

  看看这伙人,没有一个是马聚财的人,二爷这才明白,这伙人原来是进山剿匪的区大队。那高个是区长。

  二爷被押回村里祠堂,有两个民兵看着。

  区长对青山说,今天我们算白跑了一天,马聚财那伙土匪全跑了,我想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你们村这个老头是个重点怀疑对象,这个事你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春妮和二奶奶一听说二爷被押到农会,心里七上八下的,托山娃去打听,山娃回来说青山说还没弄清楚,估计事不大,叫她们放心。

  晚上,工作队、农会和区长一起分析了二爷进山的动机。老黄说,这老头对我们给他划的地主成份很不满,通匪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青山说,我已问过他,他说根本没见马聚财的人,况且过去他对马聚财有仇,通风报信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区长说,你知道人是会变的,仇人会变亲人,而亲人也会变仇人,老黄接过话茬说,区长说的对,在他家那块地上,他和马聚财是仇人,可在成份问题上,他和马聚财同病相怜,有可能成为亲人。

  老武说,既然是这样,我建议明天开个会,不管他通没通匪,教训教训他再说,这对于今后剿匪,巩固土改成果都会有好处。

  会议决定在祠堂院里开,因祠堂院子小,每户只参加一个人。

  第十二章

  祠堂门口贴着两条标语,一条是:剿匪反霸,巩固土改成果;另一条是:团结起来,打击通匪分子!还有两个带枪的民兵把守大门。

  祠堂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区长,工作队和农会主席青山。屋檐下有四个民兵手拿着青皮柳棍。

  队长老武刚刮完胡子,板一脸青色的威严,他先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今天在这里开会,主要目的是为下一步进山剿匪的区大队扫清障碍,巩固我们村的土改成果。下边,先把昨天去给马聚财通风报信的坏蛋押上来!

  二爷耷拉着脑袋从屋里走出来,拖着灌铅的双脚,一步一步挪向会场。在民兵齐声吆喝下,慢慢跪下了。

  老实交待,昨天你去山里干什么?

  挑柴禾。

  挑柴禾?近山就有,为啥要去深山?一个农会委员质问。

  二爷不语。

  区长说,我看你是以挑柴禾为名,跑到石门沟去给马聚财报信了吧?要不马聚财咋会跑了呢?

  你要放老实点!老黄吼着。

  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们给你划的成份不满?老武质问。

  是。二爷供认不讳。

  不满就去勾结土匪,想和共产党算账,是不是?

  说二爷对划的地主成份不满是事实,说他主动去给马聚财通风报信,他失口否认,至于马聚财咋跑了,他说不清楚,也许当时他只顾慌慌张张往山顶跑,惊动了土匪……

  如果你今天说不清楚,那我们就认为你是去通匪了!老武用手指着二爷说。

  对于勾结马聚财,企图破坏土改的坏人,大家说怎么办?老黄说着给民兵们示了眼色。

  应该教训教训他!几个农会委员和民兵异口同声。

  这时,有两个民兵围过来,看着二爷老实巴脚的可怜样儿,举起的柳棍又放了下来。

  在这紧要的关头,二爷的堂伯、村子里年令最大、辈份最高的老七爷快步走出人群无论分说,从民兵手里夺过棍子,朝二爷的屁股上打了几下,然后吆喝说,谁让你不听话,随便进山,打你活该。

  从今以后,只许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你要明白自己是村里的打击对象。青山也板着脸,最后说了一句,会就散了。

  虽然说二爷挨了一顿长辈的打,尽管不怎么疼,可心里觉得实在冤屈。直到晚上,二爷没端碗,就早早地睡了。

  ,第十三章

  二爷死了。

  二爷死后的脸色很难看,泛着青紫色。

  二爷是吊死在猫耳朵坡乱石岗上那棵歪脖柿树上的。

  鸡刚叫时,二奶奶醒了,用手一摸,发现老伴不在床上,就忽地坐了起来,忙喊春妮,你爹去哪儿啦?

  春妮点了灯,揉揉眼说,不知道。

  娘儿俩慌忙起来,提着灯笼在村子里找了个遍,也没见踪影,二奶奶说,是不是去你表叔家了?等天明你去南沟看看。

  娘儿俩的心在半空吊着,再也睡不着了,春妮连惊带冷,牙齿直打颤,二奶奶说,拿点柴火,咱烤火吧。

  天刚亮,春妮正要去南沟,大门一开,碰上二婶来借箩,这时,山娃慌慌张张跑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娘,快……快……俺二伯……他……他上吊啦。

  哎呀,我的天……二奶奶一句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幸亏春妮和二婶扶着,才没倒在地上。

  俺爹他在哪儿?

  乱石岗那棵柿树下。

  春妮、山娃及左邻右舍一起往乱石岗上跑去。

  日头把浓浓的桔黄色涂上了千年的乱石岗,岗顶阴坡处还残留着一些积雪,象片片白棉絮固执地贴着,显得很不谐调,很不自然。

  春妮、小妮声嘶力竭的哭喊震撼着沉寂的乱石岗,也震撼着村人们的心。

  二爷死的当天,就派人去春妮的婆婆家报了丧,直到二爷出殡也没见春妮婆婆家来人,村里人都很纳闷。

  二爷出殡那天早上,柱吃不下饭,坐在祠堂门口发呆,翠兰把饭热了两次喊他吃,他好象没听见。

  约摸人都到坟上去了,柱才起身对翠兰说,我去转转,心里憋的慌。

  翠兰想阻拦,又想想事到如今,随他便吧。

  柱出了祠堂,就一直往东走,当远远望见二爷家的大门时,似有一种负罪感涌上心头。他止住了脚步。

  望着进出了五年的大门,他第一次缺乏进去的勇气。大门是揪木做的,风吹日晒已经斑驳,一旋一旋的年轮含着岁月的艰辛和涩酸,门板上有两个椭圆旋涡,像两只大眼睛,直盯盯地朝他看,他熟悉那眼神,慈爱又和善,像自己的养父,此时低下了头,觉得脸上阵阵发烫。

  这时,从院子里慢悠悠走出几只鸡,用熟悉而陌生的眼光看了看他,就大摇大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犹豫着,不知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二婶端着碗从上屋走出来,朝他斜了一眼,他硬着头皮走过去,轻声问,我妈她这几天啥样儿?

  二婶气冲冲地说,哪会啥样儿,有良心早该回屋看看。

  柱蹑手蹑脚走进屋,见二奶奶半躺在床上,微闭着眼,面色十分憔悴,还长嘘短叹的。

  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了一声妈,就泪流满面了。

  二奶奶看看是她的养子回来,两眼又闭上,浑浊的老泪漫过一道道皱纹,一弯一弯地往下掉。

  妈,是我对不起你二老,你起来打我两下吧,我心里难受啊!

  二婶说,你爹死了,这时候说啥也晚了。

  妈,你记住,无论啥时候!我都是你的儿子,不但养活您,百年后还要为你们送终,上坟。

  二爷死得凶,怕再留下什么不祥,按风俗找了个阴阳先生,掐掐算算,又在村子周围转了转,说是埋在西南方向为好。西南方正好是乱石岗,二奶奶说,埋在那也好,他一辈子把地当成命,让他永远看着那块地吧。

  二爷葬后的第三天,春妮的婆婆家托媒人来把婚约退了,说是怕日后受牵连。春妮一听说,脸上木木的,直望着这处的乱石岗发怔。

  

  工作队走的那天已跌入腊月,天很蓝,没有一丝儿云,红红的日头普照着,柏树圪瘩上的柏树冠上似有新绿泛起,鸟们在枝间唧喳,鸡们在村道上徜徉,孩们在柏树圪瘩上嬉闹,村里有人已开始淘麦磨面,准备过年。

  工作队离村前,又办了三件事:第一,建立了村党支部,由青山任支部书记,并发展了翠兰、山娃等三个新党员,柱还担任了民兵排长,第二,正式宣布翠兰为妇救会主任,负责全村的妇女工作;第三,把二爷家房给柱和翠兰分了两间,院子中间用树梢子隔了隔,还给柱和翠兰分了一块地,是后梁上二爷从马家要回来的那块,翠兰嫌地离家太远,种着不方便,但想想自己已当上了村干部,身份不同了,觉得也没法再说,只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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