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6-03-12   共 0 篇   访问量:567
山中笔记
发布日期:2016-03-12 字数:4186字 阅读:567次

        山中三月。残夜去了,春雨来了,桃花开了,江水涨了,缠绕灵山的云雾更稠密,也更混沌了。
  一日之间,中缅边界的傈僳山寨逝去两位信奉基督的长者,一百岁老妪,一七十老翁,一热闹,一冷清。其实,谁不死呢,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向上帝报到,或进天堂或落地狱,只是生者自有使命,自有苦乐,自有种种放下与放不下,然则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何况进入工业化、精神日益物质化的五光十色的现代生活,纵使月迷津渡的武陵桃源也早已软红十丈了。
  说来尴尬,靠卖亚健康食品吃饭的我一直想找一种内心良知与欲望的支点,物质与精神的平衡,有和无的和解,我向传统文化靠拢,奈何读书不成,连古文观止都看不下来,遑论五经四书;我向西方文化献媚,可家乡话是我唯一的母语兼外语,既是裤衩又是西服,连wc都以为是哈佛的饭堂子;我向中西哲学家们致敬,奈何连那些灿若星辰的人名字都记不住。像我这种人,无知无畏,自幼是无神论教育,人到中年有很多惶惑,以前的政治思想教育落伍了,儒释道又靠不上,想弄个洋教信信吧,打心眼里又不信那玩意。你知道人生最苦是什么吗?就是一颗心一直悬着。焦灼,苦闷,良知煎熬,空虚无聊,物质至上,被物质欲望、酒色财气牵着鼻子走,甚至干出猪狗不如的事来。从大国博弈到人际算计,我越来越感到很多人都上了贼船了。山峡之中亦非化外之地,一个山寨姑娘在外见了世面,这样嘲笑家乡女子过江溜索把背上婴儿不慎坠落江水的不幸:“靠,白费劲儿了!”典型的不敬天不畏神明,并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与嘲弄。从这个姑娘身上我看到不少现代人乃至我的影子,虽然表现形态不一,却透露出人性之恶。我刚进怒江时,一位笃信基督的羞涩女孩曲折对我表白:“你怎么不信教呢?”我脱口而出的话里透着傲慢与无知、自大和蒙昧,女孩的明眸瞬间暗淡了。我说的蠢话是“这个世界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唉。
  怒江的基督教史一百余年,当时的传教士辗转印缅过来,边地汉文化氛围不浓,土著文化也不发达,于是耶教大兴,教堂林立,教民坐卧行止皆有祷告,教歌、教舞充满民族色彩,也滋生出本地鬼神文化与耶教文化相结合的占卜福祸等隐秘行当。新中国成立后,怒江人的意识形态几度波折,信仰也趋于多元,开放、民主与科学是主调,基督也因历史与现实原因深入千村万寨,当然也有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信的,也有除了钱什么都不信的,结果弄得人的境界越来越低,各种千奇百怪违背常理的事情越来越寻常了。
  我现任妻子是个基督徒,今年四十岁,从小就开始信,饥馑岁月她与同父异母的弟弟曾有如下对白。
  弟:天堂里有核桃吃吗?
  姐:天堂里都是核桃,我们好好信教,将来一起进天堂。
  弟:我现在就想吃核桃,现在就要去天堂!
  姐:……
  我俩成为一家,一个是虔诚的教徒,一个是三观尽毁胡说乱行的现代谬种,难免有诸多龃龉。比如饭菜上桌,我抄起筷子就干,却被她责备阻止,要闭目祷谢上帝赐予的一餐一饭,这明明是我挣来的嘛!早晨起来祷告,洗脚上床祷告,开车出门祷告,孩子上学祷告,逢年过节摆筵请教友祷告,这我还都能容忍,何况年龄增长万事悲催,觉得冥冥中自有神明在,自有天意在,自觉平安是福吃亏是福宽容是福,暗室欺心神目如电。妻子督促我谨言慎行、谨守良知,诚我之福也。要命的是她做个梦也会半夜里一咕噜爬起来跪在地上祈祷,生活中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打电话向占卜吉凶的“鬼师”倾诉,我一不留神亵渎了自然现象就会遭到她的喋喋教训……这些,对于一个国家辛苦多年培育出的无神论者多苦恼哟。生活是修行,爱情是理解包容付出,永恒地灰头土脸的伟人蒋介石当年都为娶宋美龄而信教,何况我辈碌碌屁民乎?所以我感谢生活,感谢妻子,也感谢并不信他的耶稣,赐给我的家、爱情和薄脆的时时需要呵护的幸福。可是,别人有信仰各种宗教的权利,听说都市里患了绝症的苦命人甚至是大人物也会偷偷皈依基督以求救命,听说家乡大平原耶教复苏,而且年年举国都在过圣诞节,我却想在心存良知的基础上保留不信的自由,不是它们不好,而是勉强信来诸圣诸贤诸神诸仙非在我缺乏宗教信仰的脑袋里打起来不可。
  不信,是对谬误的摒弃;信仰,却是对生命的升华。任何文化只要是对真善美的弘扬撒播,就都值得理解、尊重和支持。对神明的敬畏,也是对自然法则天道伦理的维护和顺应。在神秘宇宙浩浩未知面前,人类永远只是幼稚的婴儿,努力,却不能偏执;进取,却不可傲慢;谦虚,却不可自卑;怀疑,却也不可盲目。有人认为中国现代文学之所以逊于西方,是我们的精神维度不够,不敬神明,缺乏敬畏悲悯的大情怀,虽不能一概而论,却也一针见血。转型动荡的年代,靠谱的信仰是家国的定海神针,是人与人间的血肉纽带,我想,人类共同的价值观应该是教人向真、向善、向美的,也是恒久的,不可更换的。一个人可以不信某种宗教,却不可不信仰人类共同的价值观——那是我们共同的神。
  抛开身份地位金钱,众生是平等的,而每个有着美好信仰的灵魂是高贵的。这,就包括我所知道的那两位边境山寨的无名逝者。
  先说那位七十老翁,他是横断山脉褶皱里粗砺强韧生命的一员,在这人神共居之地,物质精神都相对落后贫瘠之处渔猎稼穑,从懵懂顽童到垂垂老者,见证了生命规律中的的诞生、成长、延续、衰败,他像每一个生灵到来,也像每一个生灵必然离去,物质不灭,自然轮回,这本无可过于伤感。还有,他留下九个儿女散布人间,开枝散叶,也算功德圆满。这位老翁身材高大强健,一生好酒,烟袋锅也不离手,儿子们死的死了,打工的打工,留下一个三儿子在家养老。姑娘们全部嫁去外地,因为男女比例失调,穷地向富地、边区向内地输出女性是规律,老者用骨肉换取一点米粮、烟酒钱谈不上高尚也说不上卑劣,几乎任何人都会把生存、物质摆在第一位,何况他一个贫穷的山里人呢?几个姑娘谈不上幸福,毕竟都还活着,也算健康,也都有了孩子。接下来就有点不对劲了,他的老伴去外省看闺女,居然贪图享受嫁给当地一个老光棍,撇下他锅清灶冷很不好过。前年,他下山时跌倒摔断一条腿,三儿子却不肯送医,把他的低保卡取净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白天就按着老婆做那种事。几个姑娘也被召回,女婿们拿不出大钱,给钱也被老三私藏,哪个姑娘主张送医就被要求把老翁带走,只找几个鬼师哼哼唧唧驱鬼,后来又要求他信教。一年多老翁就瘫在床上长了疮生了蛆,强壮的身躯沤成一把柴,前日终于咽气,儿子向人们表白孝心:“我不让他睡不让他睡,他还是要睡,看看!”
  老翁因为瘫痪,人们从未公开见过他。可他是有活力的,因为儿媳妇从他的小便罐子里不止一次发现过精液;他也是坚韧的,以七十高龄,在病榻上衣食不周近两年竟迟迟不死,想必对生有强大的渴望;他也是平静的,他从未因病痛和虐待发出过一声哀鸣;他最终也是高贵的,因为他在亲情沦丧的境遇里撑到最后,领悟了生死,见到了天庭的神,他死时是宁静的,保持了尊严,甚至有一丝微笑。而且因为最后的信仰,他得到淳朴的山民的同情和礼遇,举行了一个简单然而体面的葬礼,人们虔诚为他的灵魂祈福,他的儿子或许会下地狱,而他,人们愿意送他正走向天堂。老翁的事件告诉我,无论一个人境遇如何不堪,也不要放弃自己的信仰,哪怕命运无法逆转,也会赢得最后的尊严和宁静。
  再说那位百岁老妪,从灼灼如花的少女,到活成发如积雪的人瑞,尝尽人间百味,五世同堂,人生、信仰双丰收,生享天伦,死享哀荣,无数的人都来吊唁,祈祷,自发的尊崇胜过王侯虚假的夸饰碑文。这位老人,建国前就和丈夫信教,传教,夫妇去过缅甸、西藏布道。后来,因为丈夫最早就学于英国传教士,受株连锒铛入狱二十多年,七九年国家拨乱反正才被放回。她在破四旧时期也被批斗,让裸着膝盖跪在狰狞破碎的核桃壳上,问一句,墩一下,双膝鲜血淋漓,始终不肯改口。那时,儿子是支书,一次回家发现劳改回来的父亲偷偷与一伙村民诵读圣经,愤怒的儿子夺下书本在地上踩踏,父亲坐在那里叹息似地说:“儿子,你这样不得啊!”后来,儿子因为什么想不开,将村里整整一箱炸药放在石头上,又把自己覆盖在炸药上点燃了,“轰”的一声炸得深冬的怒江边万树桃花开……再后来,丈夫在砍柴时从陡峭的悬崖滚落大江,留下她一个人管理家务、教养儿孙、操持农田,还受邀四处布道。这位老人,我虽从未谋面,却心生敬仰,一个平凡的女人,可谓卑微如草,却因为一种自己认定的信仰矢志不渝,不屈服于淫威,不终止于灾难,从生到死,历经百年,不仅自己得到圆满,还把自己悟出的道和喜乐去度更多的人。她活了一百多岁,该有多么强大的心脏、信仰和包容。人各有活法,她却安贫乐道,活出了自己的精彩,自己的味道。在她面前,富翁和政治家都要反思,都要低头。在她面前,除了自己、除了金钱欲望什么都不信的我们更要惭愧。
  山中三月。残夜去了,春雨来了,桃花开了,江水涨了,缠绕灵山的云雾更稠密,也更混沌了。土著们自来是信奉神灵的,两个老人的离去如万山飘一叶自然微不足道,很多人都在路上,很多人正在上路,很多人已经离去,很多人正在离去,活着,虽有时限,虽然不易,对于每一个人却如此宝贵,如此美好,而信仰和目标,又如此重要。落叶飘过头顶,不妨停下匆匆脚步,看看星空,听听神谕,等等灵魂。
  我的居所前面是一条公路,居所后面咫尺之遥就是怒江。只是我每天都在经营,都在算计,急急歪歪,焦躁易怒,其实我真想(虽然很难)放下挂碍,去江边躺一躺,摊开荒芜的心灵,听听万古长流的碧水,摸摸因灼热而冰凉、因坚硬而似柔软的一川巨石,仰望一下巍巍上升的进行神奇造山运动的喜马拉雅,看看树,看看云,亲亲草,学学它们。它们是天地间的智者,而我是无知的孩子,它们的智慧是无穷的,它们是恒久的,我们只是瞬息。可人类的贪欲是可怕的,如果不加约束,瞬息膨胀的欲望有可能毁掉我们赖以生存的恒久。又一片落叶飘下来,激起一群鸟儿向天外高飞。江山无语,江山有情,只有我静静躺在那里,目光攀援上升,而苦涩的眼眶里留着昨夜的两颗清泪。我在积雪未消而初春渐渐汹涌的江潮里轻轻呢喃:
   “温暖吧,世界!蓬勃吧,生命!”
   “愿我们拥有更高远的天空。”

上一篇: 《月亮泉》     下一篇: 《血槐花
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567次 | 联系作者
对《山中笔记》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