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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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5-12-20   共 0 篇   访问量:634
布娃娃
发布日期:2015-12-20 字数:3591字 阅读:634次

        三年前我的河南老乡王西安来滇西北高原国境线上讨媳妇,时常到我家闲聊。他是沈丘人,三十多岁,黑瘦精明,善于察言观色,可前一年被这里一个叫你丽的女人骗了。你丽家有老母,儿女,是从四川婚后跑回来的,长相也不出众,王西安就是看上了这点,花五万块钱买回。只一周,你丽就失踪了!王西安此来一是尽量追讨欠款,二是再找一个回去,要不在父老乡亲面前可彻底栽了。那时齿霞背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时常在门前的公路上来去,王西安看得眼睛发直,不停打听她的背景,啧啧感叹:“把她带回去洗干净再打扮打扮,还是不赖的!还牢稳……”他动心了。然而他已找好了一个贡山女人,脸颊酡红,一天要喝几斤白酒,否则就会受不了,王西安已付了钱,还有线人的一大笔费用,线人是乡司法所干部,多年来伙同老婆拐骗妇女,他负责开证明放行,家里盖起大楼。最近女的刚从看守所放出来,男的也被调离本乡,仍在悄悄活动。王西安不敢反悔,所以只好后悔。
  齿霞是本乡人,实际年龄看不出,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因为五六年前一个上午我开着车子送儿子读初中,在乡镇边上看见一个背着布娃娃、打扮得满头满身乱七八糟的半大姑娘脱了裤子蹲在路沟边。“齿霞在干什么呀?”儿子惊奇地问。“她在拉屎。”我说。儿子替她羞愧地笑起来。
  齿霞是本地的名人了。她有个赤身裸体疯癫暴力的老爹,有个小个子母亲,还有个相貌不错心眼不少的姐姐嫁去外地,另外还有个瘫痪多年住在猪圈里的奶奶。十几年前边民还封闭落后,男男女女不会经商、打工,只有外地商贩带些时髦廉价的商品欺骗他们的血汗钱,天南地北的光棍汉买去他们最漂亮的姑娘,滋生出人贩子像虱子跳蚤爬满他们寒酸的衣袍。他们单纯善良,精力过剩,整夜在乡镇和公路上漫游,酗酒,伴着录音机疯狂歌舞。在那些狂乱盲目的夜晚,一伙小痞子下到齿霞奶奶的猪圈里,说:“奶奶,给你粑粑。”然后轮流把她奸污了。有时路人听见齿霞老爹也在侵犯自己奶奶,奶奶不停呻吟:“你是从这里出来的呀……”这是失去劳动能力和生活来源的一家,在大山的褶皱里却不曾饿死或流离失所,多亏政府救济,给她家建房、发低保。齿霞有一次也被乡里无偿送去保山精神病院,不知怎的,几个月后又活跃在乡村舞台了。齿霞皮肤很白,却很粗糙,脸上起着赘疣似的东西。她眉毛浓黑杂乱,三角眼放出幽深的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的光,吵架时下垂的嘴角总是粘着宋楚瑜演讲的白色唾沫,更加深她对人类的不满程度。
  齿霞总是背着布娃娃在街上走来走去,或者抱在怀里给它“喂奶”,一边怜惜地拍着,嘴巴里呜呜抚慰着,此刻她安静,慈爱,在阳光下像一幅油画大师笔下的圣母画像。她疯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越是人多越来劲,越是大场面越要当主角,她嘴里发出哗众取宠的尖叫,一下把裤子脱到脚脖,一下把裤子脱到脚脖!还掰着私处给人看,说那里很受欢迎。据说她十一岁就被人卖出去了,后来被当地公安机关解救送回,至于在充满欲望的雄性的外部世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谁知道呢?更多的时候,她穿着整齐而花哨的救济来的混搭衣服,背着布娃娃,像一只奇怪的蝴蝶飞来飞去,唱歌,拍手,讨要,吵架,站在路边仪态万方地打车,用一块钱买几十块钱的东西,到教堂里随着基督徒翩翩起舞,追着帅哥和有钱人宣称“这是我老公”……
  只是在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怀抱着“婴儿”露出迷惘而忧伤的神情。
  一次,她怀孕了,肚子越来越大,乳房越来越高,虽然人们不知老公是谁,却见她整天兴奋地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讨来的毛线,开始编织宝宝的衣物了。她这样的精神病人怎能生孩子呢?生出来又谁管呢?政府就给她流产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出现在人们面前都是一副神情黯然、憔悴伤心的模样,脏兮兮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不停自言自语,生怕别人给她抢走。这让我想起王西安,他带着贡山女人直接去了沿海打工,他打来几次电话,说女的什么也不干,只是喝酒,后来就不打了,不知那女人是醉死了?跑了?贡山女人其实很敏感的,当时她在我家里买酒,王西安在旁边露出勉强和厌恶的表情,她曾经沧海地嘀咕:“不要算球!”我想,齿霞如果真被王西安带走,也许是两人相对好的选择吧,一个女人总是靠男人活着的。这下,齿霞怕是做不成妻子,也做不成妈妈了。
   2016眼看到了,大山的子孙们各自在忙碌着。土著们渔猎、耕种,买卖,奔波,公务员年底冲刺,公路上机关车辆穿梭,外出求学的马上要考试放假,漂流打工经商的许多开始倦鸟归林,山乡的赌场热闹起来了,人们猫在被窝、火塘、烤火器、茶桌、聚会旁边的时间多起来了,而齿霞却在山乡失踪数月了。我的商铺每天都在进货出货,泡在网上的功夫日益拮据了,只是忽然想起齿霞,想用字把她记述出来。长久以来,我不会写散文了,这种纪实的文字要忠于生活,又碎片太多,让我驾驭不住复杂现实、提炼不出主题多次半途而废。我像跟自己赌气似的,偏要熬夜写写齿霞,偏要非虚构,而齿霞的故事自有猛料,会越来越像编的。至于我写出几粒词不达意的网络文字于人、于己、于齿霞、于这喧嚣浮躁的尘世有何关联、有何益处,则是万万不敢想的了,莫不如从今开始善待世界、善待亲人朋友,也就是善待坚硬而脆弱的生活和自己,也就是善待某天不经意走到你身边的齿霞吧……
   “我有心上人了——这是我老公!”齿霞逢人宣布。果然,有一个染着黄头发眼睛细小的男孩住进她家,与她形影相伴,一同上山劳动。男孩不爱说话,因为偷盗经常进看守所,齿霞很自豪,笑容洋溢,背着布娃娃逢人夸耀。有时还和村镇上的女人探讨起来:“咱们换换老公吧?呸,骗你的,我才不换!”有几个二流子想骗她,说:“齿霞,我爱你!”齿霞严肃起来,说:“以后玩笑开不得了,我已经有老公了。”
  不久,老公不见了,有人说不要她了,也有人说又被抓去劳教了。齿霞又背着布娃娃走来走去,挖“草药”,捡垃圾卖钱。“齿霞,你在搞什么?”人家问她。她骄傲地说:“我要攒够一百块钱,走到昆明把老公找回来!”不少女的感动了,她们说齿霞对爱情是真心啊,现在还有多少这样真心的爱情呢!她们就拿衣服、拿吃的、拿钱给她。接着,齿霞竟又莫名其妙地怀孕了,肚子更大,乳房更高,这次没人管她了,她终于做了单亲妈妈,放下布娃娃,背起了属于自己的小宝宝。她整天唱着,哼着,笑着,骂着,呵护着宝宝,颠三倒四地喂养着宝宝。孩子眉清目秀,白白嫩嫩,不似齿霞老公的长相。有个外地老板看见她,跑到我店里买了不少吃的,还有奶瓶、衣服,说:“有个女孩带个娃娃太可怜了,我去送给她。”
  我们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也会知道失去孩子对于母亲意味着什么,只是齿霞实在无力抚养自己的孩子。于是,一觉醒来,齿霞发现自己的孩子不翼而飞,她大哭大叫,大吵大闹,疯了一般到处寻找亲爱的宝宝。这时候,她的疯爹已经死了,奶奶已经死了,只有小个子母亲和外地归来的姐姐,可她们手上没有自己的宝宝。她跑进村镇追问每个大人,辨认每个孩子,她失望了。她跑向山顶,下到乱石累累的江滩,那里也没有她的孩子。她终于不明白,自己的宝宝是被母亲和姐姐卖掉了,下一步他们还将把她嫁给外地人。我们知道美丽的海伦引发的特洛伊战争,奥林匹斯山的神明也为这个女人分裂成两个阵营,我们的齿霞竟也焕发出类似的能量,让随之而来的男人们趋之若鹜,并引发了多起人命!
  那是一群河南来的亲友团,通过线人的介绍找到了齿霞,谈妥了价钱。这中间有一对同胞兄弟,都是来找老婆的。河南是人口大省,网上说全国男女比例已经大大失调,齿霞所在的山乡女性长期输出,很多人打了光棍,很多人家庭破碎。这世界不知哪里出了毛病,忽然就变成了这样。当然这是发展中的问题,除此之外全世界都充满矛盾和问题,我个人更担心的是全球坐在火药桶核武器上的问题,担心自己的孩子有没有美好未来的问题。现在待嫁的女人不多了,物质生活精神文明都在进步,如今的山里人也不屑于卖儿卖女了。他们两兄弟在家人陪同下奔波多日,只找到齿霞一个,还不知怎么分。然而毕竟取得阶段性胜利,线人就拉着他们敦促请客祝贺,雨天路滑,车子翻进江里,爬上来一个司机,其余六人被秋天涨潮的江水冲进了印度洋。
  接着,倾国倾城的女孩齿霞也消失了。又一个省的男人看上了她,将她带走,这次办得彻底,连户口都转走了。如今几个月过去,齿霞不再回来。最近听说带走她的人到当地派出所报案,说齿霞的姐姐诈骗,把一个疯子卖给他们。两地公安机关通话,说要送齿霞回来。
  新的一年马上要到了,我在料峭的寒夜中驱车赶路,忽然发现路边有个女孩仪态万方地打车,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她,不会是齿霞吧?是或不是,我都准备带她一程,因为,在这赶往春天遥远的路途中,我,你,他,我们每一个生灵连同一只布娃娃终将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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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634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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