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岁月的请柬_生活散记_扫花网
《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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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1-04-13   共 0 篇   访问量:426
岁月的请柬
发布日期:2021-04-13 字数:2529字 阅读:426次

  家在怒江大峡谷边,空气中弥散着草木纯净的馨香,野兽潜行的呼吸,江水南流的呓语。

  我靠在床头,雪峰的冷气从窗缝里丝丝渗入,灯光透着温暖的橘色,捧着书本,思绪穿越城乡迷离的灯火,像泥泞打湿黑暗的旅人。回首,人生如白驹过隙。

  在新冠疫情肆虐、全球动荡的这一年,每时每刻都有生命的降生和消亡,我和我的亲人们都还能无忧地纵情欢笑,这该是怎样的幸运和感激?诚然,现在严冬已降,人生的冬天也在慢慢揭开它神秘的面纱,我希望自己浮躁的灵魂从此能在光阴的淘洗中沉静下来。

  岁月不饶人,这几年,我明显感到身体机能的退化。腰椎颈椎本就不好,双臂还轮流患上“五十肩”,逼得我不得不猛一阵锻炼,并添置了单杠、跑步机等器材,虽然它们现在都蒙了尘。最近又查出高血糖,只得戒了啤酒饮料,记忆力也在减退,时常令我火冒三丈地骑着马找马。但是也有特例,我少年白头,二十几岁脱发,后来索性剃净那几根烦恼丝。妻子刚嫁我时,村里玩泥巴的孩子们看见她时惊恐不已,因为山乡传说她嫁给了动画片里的光头强!现在山中矿泉治愈了我青年时期即有的腿足麻木,虫草灵芝又让头顶的“盐堿地”生出毛发,假以时日,说不定熊大熊二会认不出我的。

  天道如此,生命经历了春荣、夏长、秋收,必然进入冬藏。人到一定时段,死亡是不可回避的话题。就像鲁迅去世前曾写过一篇临终思考的奇文,文中列出了被人诟病的鲁七条。有人据此认为鲁迅晚年已丧失爱,丧失诗性,只剩黑暗与绝望。其实鲁七条依然有爱,嘱咐身边人放下逝者,自管生活,并告诫他们做人做事的经验教训,此非爱而何?只是执看已化为悲凉,牵挂已拉伸成平淡。至于“一个也不宽恕”的咒语,则是周氏骨子里的倔强,要从他一生遭际的语境体味,而不能简单判定为不肯和解的偏狭。很多时侯,世上的大是大非并不能因为人死而抺杀或混淆,一个也不宽恕,颠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心态,却正是他的独特之处。

  人皆有一死,或如蝼蚁蛆虫,或如晶日皓月,君不见革命志士陈铁军、周文雍为人民福祉甘洒碧血,在刑场上举办惊世骇俗的婚礼,成就国士无双的向死而生。还有我们身边缔造平凡生活的各种无名牺牲者,为抗疫慨然献出健康与生命的白衣战士们,同样催人感佩、效法。乃至推及每一个靠奋斗维持自身和族群生存尊严的卑弱生命,都同样值得献上深深的敬意。我不是哲人,不是英雄,也非战士,却也愿意不虚此生,为自己、为他人、为这个世界的变好略尽绵薄之力。到了最后,我可能会这样对自己说:对于善,我一概宽容;对于恶,哪怕关涉自己,也绝不宽恕。

  宋僧有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生命时段各有其美。人入老境,没了童稚的纯洁,青春的火红,壮盛的拼搏,却自有一番看淡风云,与命运和解的儒雅,有一种拥着红泥小火炉与亲友对谈的温馨。纵横的褶皱,是耕耘和收获后的岁月印记,是沟通今昔的渠道,枯涩中暗藏春色。北风已起,那就储备好过冬的粮米、酒浆、柴火,储备好荣枯不惊、笑迎落幕的坦荡。既来之,则安之,严冬需要笑纳,需要善待,才能与之和诣共处。登过险峰,才知生命的渺小;走过四季,才知人生的分量;吞过冰炭,才懂人间的炎凉。也许闭眼的那一刻,才知盛日不可重来,每天都该修行。

  走在冬天,会面临必然的凋零。死神将面带微笑,披着冰雪的华服,踩着北风的舞步款款而至,收割一茬茬鲜活的生命,装进神秘而冰凉的行囊。在与死神搏弈的过程中,人须小步慢行,品赏别样风景,少犯低级错误,踏实向前,且听风吟。既然人一出生就踏上衰老之路,一个正常人,短短百十载,两三万个日子,使命不仅仅是吃喝拉撒睡种种机械的生理重复,也不仅仅是为无穷的欲望当牛做马,还应该有一点超出物质的精神探求。

  我想,若未能与严冬正面遇合,与衰老促膝长谈,人生则如盐之不咸,醋之不酸,辣子之不辣,泡茶之水不开。若缺少了冬天对生命的锻铸和成全,人就成了“三季人”而如夏虫不可语冰,让本该丰美的生命似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难续。若缺少了深冬之行的优雅,徒用怨尤、眼泪、呻吟充塞于末路,则此生无以完满。

  风声拍窗,斗室春暖,一阵困倦袭来,书本落地……

  忽见两个恶鬼走来,将我拖出斗室,跨过旷野,按伏在阎君末日审判的地狱阶下,面前陈列着冷气森森的灵肉刑具:病痛折磨、衰老丑陋、刳肠剖心、追悔平生……阎君声如巨钟,痛陈我一生善恶,遂以极刑适我。我之幽灵被弃置在奈河桥畔,深感死之绝望,生之宝贵。

  疑心是梦,遂奋力睁开眼睛,果然身在斗室,幻象消失,见妻子正沉沉安睡,这才放心。恍惚间中听得万籁运行之声,像流水,像落花,像雨雪,像哀泣,像欢呼,像蚕吃桑叶,像山洪爆发……我听到芳林次第花开,涂山氏之女向大禹的来路痴痴呼唤“候人兮猗”。又听到鲍勃·迪伦在风雪中嘶吼《在风中飘》:“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别人才会把他称为人?一只白鸽要飞过多少片海,才能在沙滩安眠……”

  迷糊中,我又沉沉睡去。

  清晨,雨声早歇,白雾笼罩山川,窗外有鸟鸣啼,唤我早起。我不忍拂鸟之美意,披衣出门,伴着隐隐江声,久久在湿漉漉的乡间小径流连徘徊。

  前路含洇,竹木夹道。放眼望去,人间有青有黄。山河垂慈,静观过客彷徨。我想,人这一遭,是茫茫大荒中独特的一次旅行,真的要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善待世界,善待一去不返的光阴,才不枉此生,做回真正的自己。以不变看世界,任他地球飞转,风云纷呈,站稳灵魂的双足,此刻万象属我。而以变化看世界,世事则如白云苍狗变幻,桑田须臾沧海,纵一生钻营忙碌,奈何生命如露如电,万象又何曾属我一丝一毫,直教人纠结何似,虚无何似!

  正自低头嗟叹,忽听耳际一声轻唤,似有故人在亲热地向我打招呼,接着脑门上被轻轻拍抚了一掌。我抬头张望,只见一枚金黄的落叶,带着岁月沉甸甸的深情,悠悠飘到我的身前,对我含笑起舞。

  此刻,旭日初升,云开雾散,天地明亮如洗,照得万物与我皆如婴儿。

  我心怀感激,俯身向它问好,双手接住这熠熠发光的岁月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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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426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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