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愧疚还是遗憾?》--杨建保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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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愧疚还是遗憾?
发布日期:2020-08-16 字数:3460字 阅读:784次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十三岁,在白云山下的一个小山村里读初中二年级。班上有个叫张文生的学生,他学习成绩很好,却总是一幅发育不良的样子,时常佝偻着腰,乱蓬蓬的头发像是大杨树上的老鸹窝,脸色苍白,还有点黄,就像我们天天都要吃的玉米面掺白面的馒头。文生家在学校看不到的高山那边的那边,到学校要翻山过岭,过河淌水,不停的的走上七八个小时,有时指不定还能遇到狼和羚羊。我家也在山上住,可和他家住的山比起来,我就像住在上海的南京路一般。现在回忆起来,看看地图,他的家也许距伏牛山南麓的南召县域更近一点?所以在过周末的时候他不大回家。总是一个人寂寞的呆在校园里,静静的坐在教室里学习看书,没见他玩过。上体育课他也不行,没跑几步就蹲在地上捂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像岸上缺氧的鱼。

后来不知是听谁说的,文生有心脏病,先天性的。

文生不爱多说话,说话时声音总是很小很低,像个蚊子。且有点奶声奶气的。由于学习好,同学们选他为学习班长,他工作很是尽力,每天都要抱着一尺多高的作业本往返于老师办公室和班级之间。

那时学校已经开始补课,校长说,笨鸟要先飞,咱们从初二就补课,看明年中招能会不会被“剃光头”?“剃光头”就是没有考上一个高中生,我们的学校已经好几年被剃光头了,校长被戏称为“光头校长”。学校要雪耻,所以就决意从补课开始。我和文生及另外几个学生被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星期天也不让过,还要在学校里啃着语、数、外、政、史、地大补特补。

文生犯病的频率越来紧了。

他犯病的时候大多在夜间,也就是上晚自习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犯上一次。他犯病的时候,总是用手使劲摁住胸部,脸白的像一张纸,豆大的汗珠布满头颈,头发都是湿的,痛苦的表情令人担心他会不会死去。一般要几十分钟才略有缓解。由于经常犯病,同学们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他不要大家帮助,只是一个人默默的与病魔作斗争,有人问要紧不要紧,他还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说,没事,不用管我,一会儿自个儿就过来了。他有时只吃点白色的药片。如果放到现在,有这么多的药可供他选择,就是一粒廉价的救心丸,也能挽救他的生命,而且还有红十字会免费做先心手术,他就不会死。

那次犯病实在是太吓人了,他竟然晕了过去。同样是在晚上,而且是下了晚自习以后。

我们慌了神,赶紧报告给班主任张老师。老师已经睡下了,又穿衣起来了。他也是刚从洛阳的中师毕业,学识渊博,经常给我们讲一些理想啊命运啊,还有世界大战近几年就要打响了,有这弹那弹,会拐弯的,撵着你跑。我们奉张老师如神明。张老师看了看张文生,问了一些话后,说,不中,这心脏病可厉害的很啊,得赶紧送乡卫生院!

我们五六个男生在老师的安排下赶紧行动起来,有的同学惶惶去学校旁边的人家借来了驾子车,我去学校操场上抱了一大搂干草,铺在拉车上,同学们轮流拉着推着车子,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摸黑向十几里外的乡卫生院里赶去。在走了一半路的时候,文生竟然醒过来了,他微弱地说,不用去医院了,我没事,我不能这样在车上晃动,叫我下来吧。我们哪里肯叫他下来?于是又叫同学上去搂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同学之情”“助人为乐”这类的想法油然而生。这时候那能听病人的?拉车在路上跑的更快了,颠簸的更厉害了。文生说,我好困啊,我想睡觉,我们吓坏了,觉得只要他一睡觉,是不是就不会再醒过来了?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回光返照?我们不让他睡觉,给他鼓舞,给他讲英雄人物的故事,还给他讲望梅止渴的故事,叫他不要睡去。

可他还是渐渐昏去。

终于到了乡卫生院,看到了值班室那亮晶晶的灯光,我觉得里面的神医本事大得很,只要进了医院,文生肯定没事!可是惺忪的医生慢吞吞的动作实在令我们怒万分,心急如焚,他看了又看,叫护士给文生输氧气。那护士去了有十几分钟,才抱着一个枕头模样的东西回来了,她把枕头上那根管子塞进文生的一个鼻孔里,用根二指长的白胶布模着一粘,把管子固定在文生的上嘴唇上。然后她用力挤压那只枕头。才几分钟,她的表情就显现出明显的失望。医生摁住文生的胸又压又挤,不管用,文生依然睡着;医生给文生打了强心针,可还是不管用,文生还是没能醒来。他的鼻孔在出血,他的嘴角在出血,他的耳朵在出血,那血在灯光下黑红,像一条条爬行的蚯蚓。医生走了,护士给他拨去了那根管子,也走了。

在医院前后不过三十分钟,我亲爱的同学张文生就这样去了,他是在黑夜里去的,有星星有月亮。他能看到路,他去的那个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疾病。

不过我当时真的不相信他就这样死去了,那时我还没有见过死人,不相信人会死的,觉得他只是睡着了,明天还会醒来,会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还会继续收发作业,依旧是那样不自信的笑着,说话奶声奶气。

我们把他抬到了太平间,里面都是蚊子。连个门也没有。他就在那里了。我们走回了学校,才过夜里十二点。不过已经不是昨天了。

我们都睡不着,深受刺激,不敢灭灯。老师带着两个大胆的学生天刚亮就翻山越岭赶往文生家去了,他们带去的,必定是令文生全家悲伤欲绝的噩耗。

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被派往十几里地外的校长家,向他通报这一消息。校长家住的很远,骑自行车只能走一半路,剩下的路不叫路,那是一条山沟沟里的河滩,我们艰难地推着自行车,到校长家时,已经是中午了。校长正端着大瓷碗坐在门前的石堰上吃饭。黑糊糊一碗面条。他看到我们,很是吃惊。

我们和校长赶到乡医院时,先到了停放文生的太平间看了看,里面仍是他一个人,他的脸色灰白,嘴巴上糊满了大团血沫,鼻孔里、耳朵里都是污血。大群苍蝇围着文生。文生真的去了,文生再也起不来了。

听说文生被家人接回后,用了棵老枯核桃树,中间空了的那种,把他们的儿子放了进去,两头用泥巴糊了,埋在地下。还有的同学听说,文生的坟叫狼扒开了,把文生的内脏吃了。

学校鉴于我们几个同学的“突出”表现,给我们发了奖状,上面写着,“见义勇为标兵”。有人说这东西考学可以加分。屁,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因为这事加分?

秋天,我转学了。

二十年过去了,我不断的反思这件事。如果当时不急于把文生送往医院,不受那样的颠簸,他是不是可以自己醒过来活下去?是不是我们把文生害死了?如果是这样,请原年少无知的我们。因为我已经愧疚了二十年,没能让他活下来,我恨自己没有救护经验。如果当时的医疗条件好一点点,哪怕只是有几片救心丸,他是不是就可以活下去?如果仅仅是医疗条件的原因,那这将是莫大的遗憾,对不起,文生同学,我们都尽力了。愿你在天国安祥。

二十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二十年却不足够长,时光能创造很多记忆,也能洗去很多往事,可对于这件事,我不知道别的同学感受如何,也许他们早已忘记此事此人。可是我,却始终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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