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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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0-04-11   共 0 篇   访问量:339
雪在烧
发布日期:2020-04-11 字数:13600字 阅读:339次

    一

  残夜,一只雪狼在七星崖方向徘徊长嚎,那声音像个孩子在哭泣,使燕家村的人们从梦中打了个寒噤。山山的好朋友小黄也在门外狂吠起来。

  “山山,你醒了?听,狼妈妈在寻找它的孩子呢!”黑暗中,爷爷苍凉的声音使房间火塘的微光不停颤动,他绷带缠裹的腿伤在空气里散发着渗血的痛意。箱笼里狼崽“弟弟”一阵紧似一阵地抓挠令他们不安。冷风撕扯着窗棂缝隙,执意地把山谷间破碎回荡的狼嗥和冰凉的雾气一丝一丝塞进来,无助的小狼在笼栅里发出喑哑的回应。

  十岁的燕山山无声地溜下床,隔着木门向外轻轻吹个口哨。小黄马上安静下来,还撒娇地跑来哼唧一声,隔墙挠了挠门,向小主人问好。

  山山借着火塘的暗光赤脚走近柴烟熏黑的橱柜,端出半碗祖孙俩舍不得吃的肉片,放进小狼的箱笼里。小狼焦躁地撕咬着笼格,似乎多日前在七星崖上的摔伤已经痊愈了。那时三个盗猎者堵住狼穴,它咬伤了一个身穿黑衣、面戴口罩的盗猎者的手。那人身手矫健,劈手将小狼掼在地下,一脚踢得它满地翻滚。若非义务护林员爷爷及时赶到,惊散了盗猎者,它就没命了。而爷爷也在追赶坏人时跌下山坡,伤了一条腿,就那样还紧紧抱住狼崽不曾撒手。碗翻了,肉片撒了,它绿幽幽的眼珠怨怒地盯视着山山,牙齿毕露,连日被祖孙救护所建立的信任和温情此刻荡然无存。山山乌亮的瞳仁在火塘边泛起潮润的星光,小手伸进木栅缝里轻轻抚慰着它不安的灰褐背脊,用身体语言对狼崽表示:“弟弟,别哭!弟弟,听话……”他从怀里摸出温热的奶瓶给它喂奶,奶头周围还包着一圈小黄贡献出的脖子上的毛发,使它更像狼妈妈的奶头。弟弟嗅了嗅,倒退一步,厌倦地打量着这个天外飞奶。

  “山山,过来睡吧。让满山生灵哭泣的,是那些黑心人犯下的错!唉,去年秋天爷爷犯了老糊涂,不该带你去燕子洞见到那些可怕的燕子尸体,把你吓得发烧说胡话,差点休学。过完春节,谁料又赶上这场邪性的新冠病毒,不知还要落下多少功课。你又没个兄弟姐妹,本来你妈平时在医院忙得照顾不到你,现在又去了武汉。天还早,赶紧来睡吧。”孔武高大的爷爷彻夜难眠,一条腿吊得高高的,艰难倚坐在床头,在黑暗里变得唠唠叨叨,“嗨,若非疫情时期不能出村,若非爷爷不小心摔坏了腿,若非你妈妈这死丫头主动报名参加抗疫丢下我们……我天亮就能带你抓住那些坏蛋,还能马上送小狼回七星崖!爷爷本事大着呢,一点也不比山山还在娘胎里时就牺牲了的你那森警爸爸差。那些盗猎者枪口对准他的那一刻,不知又多了我这样一个厉害的敌手,一个老英雄!爷爷年轻着呢,身体还好得很,我的草药也好得很。可如今,不得不轮到你给我端屎端尿,烧火做饭。呵呵……”

  山山模仿着狼的动作和语言,终于使弟弟开心起来。他亲了亲弟弟的尖嘴,撸了撸它的小胡子,贴耳悄声说个“拜拜”。然后走回来把火塘拨亮了一些,加上柴,又默默坐回老人身边,给他按摩僵硬的腰腿。

  爷爷赞赏地点点头,心里满溢幸福,却表情夸张地滋滋抽了口凉气。风大了,带来山野枯木荒草的嘈杂抱怨,带来屋后山坡上电线的呜呜作响。这声音透窗而入,让房梁上紫燕空巢垂下的灰丝在火塘的映照里一抖一抖。老人皱起眉头,扭转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花白头颅,隔窗缝嗅了嗅风的气息,凝望着窗玻璃外肃杀的黑洞洞夜空,凝望着远方看不见的雪峰,很久才转过来,对山山,也像对自己喃喃说道:“这风凉,今明几天非有一场大雪封山不可,满山的生灵怕是又会遭罪喽。现在我们家乡的野生动物哇,不管是天上飞的,山上跑的,草里蹦的,水里游的,土里拱的……都快要被抓光、吃光、卖光了。有一天它们真要完了,灾祸就轮到贪心的人类自己喽!山山,过来,坐进被窝里听爷爷唱个小曲,然后睡吧。明天你的阿卫叔叔说要来咱家看望小狼,还要调查偷猎情况呢。”他抄过枕边老旧的吉他,冲孙子挤挤眼睛,冲安静了的小狼点点头,欢快地弹唱起来:“生我的时候,我的妈妈不在家;生我的时候,我的爸爸不说话。”戏谑过后,老人神色庄重起来,歌声随之苍凉,“在那七星照耀的白色山谷,流浪着雪山最后的狼族……”

  他本来想逗孙子开心,一阵咳嗽终止了他的说唱,苍老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起了泪光。

  

  二

  天亮时分,气温骤降,野牛群似的老北风身披乌云的斗篷,踏破群山,趟开冰河,搅得周天寒彻,所到处断枝残叶漫空飞扬。它轰隆隆地从燕山村的房顶跑过,惊得鸡鸭翻滚,牛羊倒卧,家家关门闭户。山脚边小黄狗窝的屋顶被刮飞,一阵乒乓乱响,瓦片摔碎在山坡的岩石上。小黄吓破了胆,一溜歪斜逃进房门,躲在山山怀里瑟瑟发抖。大风过后,彤云四合,覆盖住狂野而寂寥的山川。早晨的村庄一片狼藉,村道上偶有行人走动。天色晦暗,冷气像把人们浸在冰水里,一呼吸口罩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村头的大喇叭打破沉寂响起来。一通进行曲之后,传出老村长燕得山的粗大嗓门,要求全体村民响应防疫号召,安心在家,戴口罩,勤洗手,不聚堆,莫乱走,出村别进来,进来不出村。村口卡点务必严阵以待,不获全胜绝不收兵。燕得山绰号燕大喇叭,多年来一直靠大喇叭传达上级指示,部署各项工作,也以此宣誓自己的话语权。现在他话头一转,又对人们近年兴起的吃老鼠,吃蝙蝠,吃燕子、吃昆虫,吃猴子、吃熊猫……什么都吃的劣习进行严厉抨击,并重申对野生动物的十不准:“我说你们有些人嘴咋恁贱!心恁狠!带翅膀的除了天上不吃飞机,带腿的除了地上不吃板凳,你们啥都敢吃,啥都敢卖,生生把燕家村弄成了蝙蝠村。有朝一日生态链吃断了,山卖空了,你们还活不活?子孙还要不要?你还姓不姓燕?可别拿法律当幌子、当废纸喽。到最后剩我一个姓燕的跑到火星上当村长去?咹,你看天空还有几只鸟?河里还有几条鱼?燕子洞还有燕子吗?雪山上还剩几只狼?七星崖还看得见星星吗?这些个病毒哪里来的,还不就是从有些臭嘴里吃出去的,还不就是从有些黑心里养出来的。火燎眉毛啦老少爷们,我说,别再一心钻进钱眼里害人害己了,要不甭说七病毒八病毒,再有十个地球也不够有些人祸害的!”

  大风过后,山山给爷爷洗完手脸,烧火做饭两人吃过,又喂狼喂狗,打扫卫生。这时爷爷电话响了,是妈妈从武汉打来的,要和山山视频通话。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身穿防护服,头戴护目镜、脸勒大口罩的奇怪动物,不停地发出“山山,山山”的疲惫叫声,原来是妈妈,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现在刚做完一台手术出来。后来山山挎着书包,默默走出门外,一个人摊开美术本坐在门前的小凳上,用妈妈临行前给他前买的彩笔画画。几大颗不争气的泪珠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跌碎在“山山要保护妈妈”的画页上。他揉揉眼睛,就仰面对着乌云出神。小黄懂事地卧在旁边,脑袋枕着小主人的小腿,悄悄打量着他,耳朵还一动一动的。喇叭里的“十不准”嗡嗡传来,干扰了小黄的心情,它便抬头轻轻抗议几声。忽然,村外小路传来一阵脚步声,小黄警惕地耸耳倾听,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从树丛钻过来三个黑白人影。他们中有两个穿着治安服,戴着红袖箍、白口罩,其中一个提着一袋挂面、奶粉等物品。为首那个高大英俊,穿着退伍时的军服,不戴口罩,大摇大摆,一脸的轻松自负。

  “老大,听,你爹又在喇叭里忧国忧民呢。”那两个说。

  “嗨,要不是老古董瞎叨叨,咱们咋有理由过来这一趟?”燕成笑着走近前,放肆地岔开两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个小东西,用包着纱布的手一指,似笑非笑地问道:“小弟弟,你爷爷在家吗?”小黄本想冲他们叫一叫,显示一下尊严,可对方气场太大,就胆怯地伏在地上,还谄媚地摇动起尾巴。

  燕成人称“三光”,一、样子光,高大帅气,能说会道,很能让女性心动,让男性自卑;二、钱袋光,村长爸爸经营多年,虽说清正,家境倒也殷实。加上他的七姑八姨多从事野生动物灰色经营,他也成了宠儿。三、头面光,老村长的人脉,亲友的经营,加上他当过兵,口才好,虽只是个不起眼的村治安主任,官私两面却都吃得开,县乡干部下村多要找他当跑腿。乡亲们有羡慕他的,也有背地恨他的,说他除公认的三光之外还有另有三光。“三光”燕成常跟某些来历不明的人物鬼混,手面很阔,开着宝马城乡到处游荡,又喜欢进山活动。

  “喂,问你话呢,小弟弟!”他见山山置若罔闻,仍在对天发呆,不由加重了语气,眉毛拧了起来。

  山山仍旧沉浸在自己的魔幻世界里,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没有反应。因为过早丧父,妈妈又常年在医院奔忙无法很好地照顾他,他断奶后就跟护林看山的鳏居爷爷共同生活,常年和野生动植物打交道。一朵流云,一颗星星,一片草叶,一朵浪花都会引发他无穷的好奇和遐思。他尤其喜欢小动物,飞禽走兽,鱼虫蝼蚁都是他的兄弟姐妹,他学习它们的语言,和它们交朋友,诉说心事,一起高兴,一起悲伤。爷爷教他山中生存的本领,传授自己的绝技,希望他变成自己一样的铁汉。他一年年成长,却变得安静,羞涩,见人脸红,走路靠边低头,一天难得说一句话,像个娇羞的女孩,只有到了大山里才如鱼得水。他在山下镇上完小读书,功课优异,作文、美术还得过州县奖励。为了激发他猎人的胆气,对盗猎者的憎恨,那次爷爷冒失地带他进山,亲眼目睹燕子洞千百只燕子集体撞崖自杀的惨景。他好几天厌食,惊悸,常常发烧胡话,从噩梦里流汗惊醒。这个春节因疫情禁足家中,山山无法开学读书。之前爷爷带他巡山,从七星崖救回这只小狼,他取名“弟弟”,精心照顾,颇不寂寞。铁哥们小黄虽然吃醋,仍然对他死心塌地。森警小卫是他爸爸生前的同事,他的校外辅导员,正在偷偷追求他妈妈。如今小卫叔叔正着手调查七星崖系列野生动物盗猎事件,说是还要来探望他们呢。

  山山的目光正在漫天的云团里穿梭,想要构思一幅画寄给妈妈。他欣喜地看见云层像个巨大舞台,密密的水汽结成晶体,抖抖的和无数过冷水滴接触,碰撞,嬉戏。白雾蒸腾,朵朵六角的冰雪精灵正在云妈妈的肚子里诞生,啼笑,撒娇,奔跑,舞蹈。这时候,大地上生灵惊动,悬崖雪莲绽放的清香,山间动植物隐秘的呼吸,凝滞的江河底部鱼虾水藻的呓语,小村炊烟里裹挟的人畜气息,茶叶和米饭混合的味道,纷纷化成看不见的蒸汽,弯弯曲曲往天空爬,往云层里钻,和雪花们一起牵手舞蹈,像小学生运动会一样汇合成奇特的集体狂欢。山山觉得自己骑着小狼也在徐徐升空,受到耀眼的瞩目和欢呼,于是他放下羞涩,开始无与伦比的率群兽表演。云层的看台上有许多观众,其中一张面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妈妈,妈妈!”山山喊叫着,不顾一切跑过去。

  忽然妈妈变成了被防护服包裹的变形怪物,那怪物嘶嘶地说:“山山真棒,妈妈爱你!”

  “妈妈,你把脸露出来嘛!”山山恐惧地后退。

  于是妈妈拿掉头上的东西,露出满面的勒痕和血迹,就更恐怖了。

  妈妈说:“山山别怕,妈妈是为了救人才这样的。”

  “妈妈,我不怕!”山山攥紧拳头说。

  “那你笑一下给妈妈看。”山山笑了,妈妈也笑了。

  山山说:“妈妈,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说:“妈妈还不能回来。我们人类这次的教训是,不光只满足自己,还要爱护动物,爱护大自然。世界和谐了,妈妈才能和宝宝不再分离!山山,妈妈抱一下你好吗?”于是妈妈像只大鸟张开翅膀朝山山奔过来,山山像只小鸟张开翅膀向大鸟跑过去。可是一堵光怪陆离的病毒高墙移过来挡住了他们,在他们面前呵呵冷笑,舞动着可怕的彩色触角。两人都跌倒了,身体四周云烟滚滚。

  山山喊:“妈妈,妈妈!”

  妈妈在那边大喊:“孩子,记住妈妈的话,要学会爱,学会坚强——”

  “原来是个傻子。”两个治安员站在山山面前说。

  “我们进去找大人吧。”燕成呼出一口长气,转身走去,在空气中留下一大片浑浊的气溶胶。

  第一块雪花落下来,砸在山山仰着的脑门上,他感觉滚烫滚烫的。

  

  三

  山山决定追踪抬走木笼的那三个人,找回自己的小狼弟弟。耳边响着小狼的悲鸣,眼前闪动着小狼绝望的眼神,他仿佛看见了寒光闪闪的屠刀、翻腾冒烟的滚水锅、血盆大口的灶火和垂涎欲滴的贪婪狂笑。悲伤与寒冷使他呆呆站在凌乱的飞雪里,身体蜷缩得像一个银白的小老头。

  刚才,燕成命令两个治安员抬着笼子出了院门,自己面色阴冷,一言不发地拎着刚才那袋东西跟在后面。笼中的小狼又不安起来,拼命咬啃木格,闪着白光的三角眼绝望地窥视着不速之客。看着它胖滚滚的身体,两个抬笼者笑得很开心,不住地咽口水,口罩都湿了。自从燕成偷偷喊他们跟自己到这家来公干,他们就预感口福到了。他俩盘算:“下雪天喝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狼肉汤,该有多美呀!”

  走到院门外,山山跑过来,挡在那里,孩子一脸惶急,双手紧紧攀住笼子,身子被拖着,书包在地上滑动。他不停地喊叫着:“弟弟,别哭。弟弟,别怕……”他抬头看着三个大人,明亮的眼睛里充满迷茫和气愤。他们笑起来,笑声像大风刮过竹林:“弟弟,他叫它弟弟!”其中一个治安员劝解说:“小孩,私养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还传播疾病,快起开。”说着就去掰开山山的手。

  小黄怒了,汪汪大叫,作势欲扑,被另一个治安员一脚踢出一溜滚儿。

  山山大声叫喊:“你是坏人!动物是人类的朋友,你伤害它们。”

  燕成弯腰笑着说:“小弟弟,大灰狼是人类的敌人,我们不能可怜狼崽子。国家让我把它带走处理掉,消灭敌人保护人类。这个道理你懂吗?”

  山山摇摇头,坚定地说:“老师告诉我们,人类要生存,就要热爱自然,敬畏生命。阿卫叔叔也说,雪狼是保护动物,全世界只有中国还剩几千只了。他让我和爷爷照管小狼弟弟,等伤好了,要放回雪山的。夜里,我还听见狼妈妈在哭着找弟弟呢。”

  燕成眼睛一闪,包着纱布的手抚弄着山山的脑袋上飘落的雪花,不自然地夸奖道:“小弟弟课本背得好熟哟,可你看,国家不准私养野生动物,你不但私养,变相传播病毒,还管它叫弟弟,问题很严重!这下,连老师和你的阿卫叔叔也要批评你喽。我现在是代表国家做事,难道你要对抗国家,不听老师和阿卫叔叔的了话吗?”

  燕成的眼神含着虚假的笑意,让山山感到不舒服。山山一偏脑袋,躲开他的抚弄,说:“叔叔,求求你们不要带走弟弟。你不让我养,就让我带它上山找妈妈吧。”

  这时,屋子里传出爷爷激愤的声音:“山山,不要求他。让他们带走!”

  山山愣住了,松手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们带着小狼走回树林,消失在簌簌飞舞的雪花里。天地村庄,他和小黄,瞬间全白了。

  其实,刚才爷爷也和燕成杠上了。

  燕成对爷爷还是很礼貌的。他常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深知有时一个小石子就能滑倒人,所以很懂放下骄傲,客气地对待每一个人。他一进门就满脸诚挚地慰问因公负伤的爷爷,说自己忙于抗疫,来得晚了,心里很愧疚。他看爷爷吊着腿半躺得不舒服,忙上前搀扶调整坐姿。

  爷爷锐利地盯着他的手,又上下打量他,冷着脸挡开了递过来的礼物,一言不发。屋子里空气有些尴尬。窗外开始落雪,窗台上雪花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尖叫。

  “爷爷,我是真心地来看望你的。”燕成眼圈红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

  “大队考虑到您年龄大了,又受了伤,决定不再让您担任护林员。我已代表村里上报林业部门。”

  “还有吗?”

  “我要把小狼带走。防疫期间,政府严令私人圈养野生动物,正在拉网普查呢。”

  “森警交代的也不行?”

  “不行,他那是个人行为,我代表政府。”燕成挺挺腰板,又恢复了骄傲,直直地和老人对视,四道目光里火星四溅。

  他笑笑说:“我把小狼带走了。爷爷您老了,要好好静养。看山危险,平安是福啊!”

  “等等,把你的东西带走。我的身体好得很,马上就能护林看山,任何坏人的图谋都无法得逞,而且不要国家一分钱。年轻人,走路可要看清道啊。”

  “道我自己会看,爷爷还是小心您自己吧。”

  小狼被带走了,“须发皆白”的小黄围着山山狺狺低叫,不停撕扯他的裤脚。他如梦方醒,收好书包,撒腿跑进屋里,对正在试图解下腿上吊带起床的老人说:“爷爷,我不放心小狼弟弟,我想去守着它……”

  看着孩子起伏的胸膛,快要滚出眼眶的泪滴,倔强期待的神情,爷爷不由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老人有些疲惫,像一个落进陷坑的猎人在思考对策。后来他说:“爷爷能照顾自己,山山你先去看看也行,遇事要学会多动脑子。记住,雪狼往后退缩身子,是为了向前出击。小鹰不在风雪里历练,怎么才能长大呢?穿上雨衣,带上小黄,去吧。”

  

  四

  村长燕得山在大喇叭里喊完话,安排好村里日常工作,又接了乡防疫检查组几个电话,时间已很晚了。他胡乱扒了几口变成午饭的早饭,心里惦记着村口检疫卡点的值守情况,拿来口罩、藏式棉帽、翻毛皮鞋武装起来,随即出了村部的门。此时雪小了些,可村子到处已是厚厚的积雪。往上瞧瞧灰蒙蒙的天色,云层有加重的意思,天地间寒气逼人。他不禁自言自语:“这场雪,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呐。”

  他先到几家困难户访贫问苦,查看家庭防疫情况,看看下午两点了,忙向村口卡点走去。

  出村卡点设在村外桥头,桥那边是通往乡镇和县城方向的二级公路,七星崖方向的山间荒僻小路却无需值守。一顶蓝色的帐篷已重新搭建完毕,早晨的大风把它掀翻了。副村长燕小松指挥着几个治安员护林员在做进出村盘查和测量体温。桥头横着木棍,棍上挂着“不准外来人员进村”的牌子,美丽的村医燕儿拿着测温计忠实地伫立桥头,两个防疫员抱着消毒喷雾器严阵以待。远处山坡路旁有两间堆放杂物的公房,已被雪幕遮蔽。

  村长走来,众人在口罩下习惯性地做出笑脸,和他搭讪。

  “咦,燕成呢?怎不见他值班哩?”村长问。

  燕小松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把他拉到一边说:“今天不该他值班。他好像去义务看山员燕爷家缴来一头小狼,又丢了。”

  “疫情非常时期,这孩子咋不好好上交有关部门,净瞎折腾。那狼呢?”燕得山皱起眉毛。

  “他把狼关在那边公房里,也不让人靠近。后来他跑回村里避雪,转回来发现笼子打开,狼没了,他还悄悄问过我。然后他说找朋友喝酒去了,人就不见了。”

  “这孩子,优秀是很优秀的,就是我把他惯坏了,经常越级行事,夜不归宿。”燕得山摇头,口罩上结起一层的白霜。

  一辆警车顶着风雪从桥上开过来,卡点放行时,从车上下来两名警察,阿卫和助手小李。阿卫招呼:“燕村长,燕成在吗?我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燕得山摸出电话一打,关机,忙说:“我派他去搞村里的防疫工作,这孩子咋关机了?”

  阿卫说:“那我们先去燕爷家看看。”车子慢慢开走了,地上轧出两道辙痕,像轧在燕得山的心上。他望着飘落的雪花,心中有些犯嘀咕。

  原来燕成他们一身雪花,把小狼藏进小屋后,他让两个有些失望的心腹回家,不准乱讲。人刚走,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很急,很不满意,燕成连忙安抚说:“大哥,我也知道你的人在山上失联了,现在又天气恶劣,我一直在想办法。可你也知道那东西鬼精得很,差不多是雪山最后一个族群了,上次我们正要用小狼诱捕狼群,被坏人冲散,狼群惊慌,弄得很难操作。你放心,你放心,我已把崽子搞到手,雪一小就上山,有了诱饵,保准这次速战速决、一网打尽,有财大家发!我知道老板催得紧,给了大价钱,所以我们必须封山前一举拿下,我现在就去准备。大哥,我是讲诚信的,节骨眼上我绝不会退缩,我们还要长期合作呢……”

  他打完电话,匆匆带门而去。

  这时,一个孩子的身影从房背后转出来。他警觉地推开门进去,一条小黄狗也溜了进去,小狼在笼子里发出一阵喜悦的骚动。孩子打开木笼,抱出小狼,亲吻了一下,把它装进贴在胸口的大书包里,钻进漫漫飞雪。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定了定神,一人一狗,沿着痕迹模糊的山道,攀着护栏,吃力地向着山顶爬去。

  后来雪停了,银装素裹的燕山村安然祥和。

  黄昏,朔风渐起,天空乱云飞渡,群山一派苍茫。

  次日清晨,酿造了一夜的彤云又开始倾泻碎琼乱玉。漫天梨花,翩翩飘飞,世间万物再次陷进密密的罗网里。

  

  五

  夜幕降临之前,山山终于爬到了燕子洞附近。

  从燕山村到燕子洞有七八公里,道路崎岖,山险水恶,中间还有一条通往悬崖的岔道。山山一路不知跌了几跤,身上出了几层汗,衣服结了几回冰,手还被乱石树枝擦破了皮,红肿起来。小黄也很疲乏,呼呼喘气,汗水雪泥污涩了毛发。山山多次滑倒,宁可摔自己,都尽力护住胸前书包里的小狼。走到岔道那里,山山向下滑了两米,才被路边巨石挡住,几乎滚下山来。他精疲力尽,忍着泪水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小黄不安地围着他哀鸣,用嘴扯他的衣服,舔他的伤口。这时小狼也从书包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舌头不停舔舐他脏兮兮的脸蛋,热气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像妈妈的抚摸。山山紧紧抱住自己的两位亲人,身子抽动,低泣起来。小黄和小狼也发出呜咽,滚出了泪珠。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山山抹干眼泪,也替两个小伙伴抹去泪痕,他对它们笑起来,说:“来,咱们一起喊山山加油,小黄加油,弟弟加油!”小伙伴们狺狺回应,小黄前肢直立做加油状。往上爬了几步,山山抓抓脑袋,又退回来,忍着心疼把画本画笔掏出丢在岔道方向,让小黄待在原地,自己往岔道走去,小黄疑惑地望着,直到一条溪水拦路才停下来。然后,山山倒穿鞋子沿原来的脚印走回来,从岩石后爬过去,领着小黄才重回燕子洞方向。

  后来,雪停了。

  再后来,燕成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辨析着几近湮没的踪迹赶上来。在岔路口,他发现了被雪掩藏的的纸和笔,拂开了指示方向的孩子的脚窝。他轻蔑一笑,追踪而去。当他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路尽,但见雪峰壁立,深渊在前。鱼鸟断绝,风声呼啸。此时他才恍有所悟,而命运绝处已然暮色四起。

  山山眼前,七星崖下,玉树琼枝掩映着的就是白雪覆盖的燕子洞,而他的小心脏也倏地收紧了。燕子洞,曾是远近山民不可亵渎的圣地、福地,岩壁上刻着先人崇拜燕子飞向北斗七星的图腾。数不清的燕子年年在古老幽深的岩洞里栖居,成群的雪狼在七星崖上生息。它们轻快灵巧的身影,在大山里飞翔,在千家万户里穿行,送来吉祥,送来春光。山民们供奉燕子牌位以祈福、禳灾、祛疾,家家以有紫燕筑巢为荣。大山的生灵曾如此繁盛,山民的快乐也如此单纯。后来,人类的各种经济活动开始深入大山的腹地。开山,挖矿,截水发电,开发房地产。飞奔的时代总是吸附着吸血的蝇蚋:贩卖人口,倒卖动植物,盗猎伤害等罪恶相伴而生。青山憔悴,万兽惊慌,一些人伤害环境的同时也在伤害所有人。终于,灾祸也降临到对人毫不设防的燕子。贪婪者开始拆燕窝,抓燕子,烧鸟蛋。藏在深山的燕子洞狂徒蜂拥,采摘燕窝,网抓燕子,惊啼阵阵,毛羽翻飞。最后,绝望的燕群在七星崖前集体撞崖自杀,尸积如山,腥风阵阵。而那次,跟随爷爷巡山的山山恰好撞见,难过得大病一场。自此,燕子洞成了灾疫之地,凶险之地,无人再入。据说,洞里开始聚集阴冷倒挂的蝙蝠,滴屎滴尿,数量种类越来越多,还有可怕的吸血蝙蝠……

  夜来了,月亮冲破云层升上天空。惨淡的月色下风吹雪雾,像燕子们白色的幽灵在天地间起舞翱翔。

  深山异常空旷死寂,山山又冷又饿,都快冻僵了,小黄也冻得团团转。他胸口揣着小狼,走近洞口,想要进去避避风寒,可洞口不知被谁用乱石枯枝封堵,被雪一旋,几无空隙。里面透出的一丝黑暗分外诡谲,令他望而生畏。侧耳静听,深深洞中似有鬼怪喘息哀嚎之声,令他毛骨悚然。他慌忙走开,在远离洞口背风的石崖下找到一块裸露的石头坐下来,抱住小黄。他小小的身躯外边是一片浩瀚的雪白。

  冰冷的困倦很快锁住他的神经,他不由合上眼睛,上身伏压在小黄身上睡着了。小黄一动不动,忠实地充当着主人温暖的依靠。

  突然,高高的七星崖上响起一声漫长凄切的狼嗥。与此同时,山山怀里的小狼也骚动起来,又抓又挠。山山瞬间被惊醒,懵懂地跳了起来。

  第二声狼嗥响起,怀里的小狼猛地窜跳了出来,眼放荧光,昂首坐地,发出一声稚嫩短促的应和。

  崖上群狼齐呼,有七八头那么多,声音响彻山谷,经久不息。

  小黄吓坏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匍匐着往山山脚边爬。小狼窜到陡壁下面,一次次徒劳地往上攀,再一次次滑落下来。

  山山知道燕子洞背后的山崖上有一条隐秘的攀登通道,老树虬枝,藤草葛蔓作为屏障,很难发现,很难攀登。爷爷曾带他上过一次,让他独自攀援,待到登顶,他也变成伤痕累累的小野兽。山山唤住小狼,咿咿呀呀指着上方比划交谈,小狼安静下来,目光潮润地望着他。他用腰带上的小刀割下两块内衣,包裹住手掌,再割下书包带,扎牢裤脚。然后他宽慰地拍拍小黄的脑袋,低声交代了一番,用手画了一个范围,让它待着别动,好好等自己回来。他想了想,从内衣袋里摸出阿卫叔叔送他的一块巧克力,分成三份,自己一份,两个小伙伴各一份。小黄不甘而又无奈地望着主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含着巧克力的喉咙发出几声呜咽。

  在他攀爬七星崖的中途,依稀听到燕子洞那里传来一声枪响。他身体一震,差点掉了下去。

  当山山趁着月色,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上崖顶,一股强劲的高山风几乎将他扫落。他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几步,定睛看见峰顶的月亮又大又亮,仿佛就贴着他的头顶。他想,原来爬山到最后,总是云海在下,明月在上。远处,雪峰冰川寒光闪耀,无声地向他展示着大自然永恒的肃穆和威严。近处,低矮的灌木、荒凉的土丘一身银白,列队欢迎远道而来的小朋友,对他眨眼微笑。幽幽黑蓝的高山湖波光粼粼,鱼翔浅底,细语喃喃,朝他敞开温柔的胸脯。

  他茫然站立,不知所措。忽然怀里的小狼欢叫一声,一跃而下,直向前面窜去。他发现对面一只银光闪闪的雪狼正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自己。它目光炯炯,头颅巨大,双耳直竖,修美矫健长达两米的身躯光华四射,好像云端下凡的女神,又恍若是妈妈站在对面。他露出梦寐般的笑容,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前挪去。这时,他的周围绿光点点,仿佛星星落地,一大群雪狼正撒开阵形,在雪地里一步步向他逼近。那雄浑的咆哮在空气里滚动,锋利无比的牙齿在月光下铮铮发亮。

  这时,憨厚善良的土丘用一块岩石将他绊倒。山山一头栽进野兽洞穴的干草堆里,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

  这是生命离开小小少年身上的真实过程。

  四周极黑,极冷,仿佛投身无底深渊,双脚被专吃满山生灵的鬼怪撕咬,又痛又沉,躯壳不停地坠下去,坠下去。他大声呼喊,挣扎,却毫无声息。灵魂在失重里漂浮,下面是地狱的尖刀和火焰,身边的家园遍布冰雪,破败荒凉,没有一声鸟鸣,没有一个人影。爷爷不见了,爸爸不见了,妈妈不见了,小黄不见了,小狼弟弟也不见了。家园、大地、山川满面病容,整个世界仿佛在绝望中哭泣。啊,世界都死了,爱我的人都不见了,我也会死的,他想。就看见黑暗中投来一线月光,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数伤痕累累的雪狼灵魂在舞蹈;无数惊恐的燕子在撞崖时发出声声惨叫,血雨横飞;无数的动植物被扒光了皮肤,切割着灵魂……我不想死,他想。妈妈还没找到呢,爸爸爷爷还没找到呢,小黄小狼弟弟还没回来呢,燕子还没回来呢,我家的燕窝还给它留着呢。春天会来的,春天是不死的,春天来了,大地就绿了,花就开了,太阳就红了,河里的冰就化了,人心里的冰也会化的。那样世界就又活过来了,爱就又活过来了,我也就活过来了。那样,我和小黄小狼弟弟,和燕子,和所有的同学朋友一起玩闹,一起跳舞,一起歌唱。可周围为什么还这样黑,这样冷,血管都冻住了,心都跳不动了,远处有血腥的枪声,身边有鬼怪的狂笑,耳边有痛苦的狼嗥,白雪下的生灵在颤抖,亲爱的妈妈被可怕的病毒阻隔,沉默的大山在肚子里鼓荡着毁灭的欲望……

  “妈妈,妈妈……”一滴冰冷的泪珠滚落山山的眼窝。不知经历了怎样漫长的黑暗,冰冷,山山感到身上暖融融的,血管又在解冻,流淌。他感觉睡在妈妈怀里,温暖幸福,他害怕妈妈再离去,不由紧紧抱住了妈妈,像抱住了太阳。妈妈感动了,妈妈爱恋地抚摸着他,鼻子,眼睛,嘴巴,受伤的手掌都有咻咻的热气拂过……

  放亮的天光隔着眼皮抚弄着他的瞳仁,轻微的人声响在他的远处,低低的狼吼打扰了他的清梦。他慢慢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像个婴儿一样躺在一只母狼的怀抱里,小狼弟弟正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他。在他附近,七八只巨大的雪狼护卫着他,拖着尾巴,脑袋冲着悬崖方向,炸毛低吼。那里,阿卫叔叔和一群村民正攀上崖顶。

  月亮走了,天地重新阴沉沉的,沉重的云雾塞满山谷,眼看又要降雪。冷风吹袭,砭人肌骨。

  狼群向雪峰间退去了。小狼频频回顾,山山恋恋不舍。狼群渐远,在隐入一片冰川之际,狼声四起,山鸣谷应,向这群善良的人类诀别。

  帅气的阿卫叔叔走过来,关切地摸摸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又把准备的衣服给他穿好,还塞给他一瓶牛奶。燕得山大爷过来,掴了他一掌,亲昵骂道:“小王八蛋,擅自行动,吓死本村长了。你爷爷在家等着你呢!”众人哄笑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山山羞涩地低头笑了。

  燕山村通往七星崖有一条近路,不经燕子洞,更为险峻。他们为上崖救人心切,按照爷爷的推测就抄了近道,边寻边走,整整一夜。众人下崖,要接小黄,正面行至燕子洞附近,不觉呆住了。

  首先,他们在洞口附近石崖下发现一些狗爪印,一摊血迹。然后发现洞口扒开,乱石树枝随地乱滚,雪地上黑压压的都是冰冻的蝙蝠尸体,形态狰狞,累累相藉。侧耳倾听,洞内有呻吟哀恸之声,令人揪心。

  阿卫和村长率先欲入,黑暗的洞里传出一个痛楚嘶哑的声音:“不要进来,这里有、有危险!”

  燕得山火烧一样跳起来:“是燕成!”不顾一切冲进去,阿卫和众人也跟进去,打亮手电,洞里的景象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洞里阴暗潮湿,腥臭扑鼻,还有屎尿和血迹。洞里直挺挺躺着两个人,衣衫脏破,面目溃烂,已经死了。尸体旁边生的一堆火已经熄灭,小黄四肢不全,已经被烧得焦糊,燕成疲惫不堪,靠洞璧坐着,脸孔和手臂被吸血蝙蝠咬烂,形容丑陋。见众人进来,他凄惨一笑,扯动脸上的血痂,分外恐怖。

  燕得山扑过去抱住儿子,失声大叫:“成成,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成说:“爹,我就是背着你干猎光、吃光、卖光的三光呀。这是报应啊!”他还是笑着,却咳嗽吐血,两股眼泪顺着那张变得难看的脸蜿蜒流淌。

  原来那两个盗猎者在雪峰间出没多日,已耗得快要弹尽粮绝,等待着燕成的救援。他俩在和雪狼最近一次较量中,杀死三只雪狼,却被狼群围攻,一个咬成重伤,一个下崖时摔断了腿。两个人挣扎着逃进燕子洞,封住洞口,生怕狼群追进来撕碎他们。洞里黑暗阴湿,两人什么都没了,吃喝没有,火种没有,求救的手机也没有,就算有高山里也没信号。无奈中他们就抓冬眠倒吊的蝙蝠,生吃它们,茹毛饮血,几日下来发烧,咳嗽,拉稀,嘴角出血,都快爬不动了。昨夜他们听到外面有动静,那个稍微能动的往外窥见一个少年离去,留下一条狗在山崖边。那人喘息良久,幻觉中摸到猎枪,瞄准射出最后一发子弹,竟准确命中,杀死小黄,想要扒开洞口,拖回小黄打个牙祭,却再也没有力气。

  那时燕成正从歧路返回,枪声把他吸引过来,扒开洞口,见到了这对难兄难弟。眼看两人气息奄奄,忙从背包拿出干粮矿泉水,他俩却在嘴里干噎难咽,他忙从洞外寻来雪下的枯枝,折断生火为他们取暖。杀狗的指指外面,示意拖回来烤熟,哥俩要在临死前吃口热乎的。虽然狗不是狼,毕竟也是近亲,吃块狗肉也算报了仇。洞中的烟火熏醒了冬眠的蝙蝠,有的掉进火堆里被烧死,有的在地上乱爬。蝙蝠们被烟火呛得晕头转向,被打搅清净的三个灵长类哺乳动物彻底激怒,嘶叫攻击,乱冲乱撞。燕成抡起树枝艰难抵抗,烟火飞溅,蝙蝠们纷纷出逃,冻死于冰天雪地之间。

  山山茫然地抱起碳化发黑的小黄,自顾无人地挤出人群,走到洞外,默默流泪。

  雪又在下,白茫茫的暴雪仿佛使整个寰宇都沸腾了。雪浪滔滔,拍打天地,拍打万物生灵,拍打着燕子洞,也拍打着这个十岁的小小少年。瓦片大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砸,一片一片将他淹没,又一次次将他托上梦想的诺亚方舟。在这雪白的罗网中,山山举目望去,看见燕群翻飞,雪狼起舞,生灵翩跹。迷离之中,只听哗然一声,小黄浴火重生,挣脱他的怀抱,摇尾欢跳,奔向茫茫太空……

  整座大山,都似在这场雪中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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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339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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