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死亡》--太阳雨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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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
发布日期:2016-06-18 字数:11126字 阅读:621次



 老木之死    (二)

 

 

  难道被林老大伯捡回的这条宝贵的生命今天就这样结束了?丁老木丁干部丁农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消失了?

  丁老木到公社当了干部,待届了迎娶之年,就娶了中看不中用的美丽好看不会下崽儿的王秋环。

  秋环端庄贤惠,和丁老木结婚一十九载,没红过一回脸,没拌过一次嘴,日月过得也算甜美安然。谁知道好事不能成双,俩人结婚十八九年,秋环的肚子自始至终都是个秕子,叫丁老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正当俩人商量着准备抱养一个时,谁知道秋环她就被汽车撞得头破血流。

  丁老木抱着野猪下沉着,又勾头往下面扫了一眼。终归是距地面较刚才近了一些了,地面上的天鸟看得更清一些了。那天鸟的羽毛的确是银灰色的,像天鹅而比天鹅好看,不像天鹅而又带了好多天鹅的特点。它就圪蹴在崖根那棵大桦栎树那暴出地皮鼓肚子凹腰的霸王根上,歪着好看的脑袋,半闭着双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丁老木在想,如果王秋环会下崽儿生子,如果言五金没有失去生育能力,如果韩小菊那天夜里不让他去场房屋,如果没有言家丁,如果没有言五金那封告状信,他将怎样走过自己的人生旅程呢?他在半空中抱着野猪翻腾着下沉着思想着,终也不得其解,依然不知道假设了那一大堆如果之后,他丁老木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没有上面说的那些又顺心又不顺心的麻烦事,他可能还是国家干部,可能在三十四十抑或是五十岁当了乡长当了书记!再高一些还可能当了一县之长?一市之长?一省之长?也未可知,也都是些说不来的事情。如果那样,今年七十多岁了,肯定还在领着退体工资!

  丁老木又往下面看了看,下面离地大约还有五丈来高,那银白银白的天鸟动了一下左爪子,好像是睡困了,想翻身儿又翻不动,就只好把左爪了稍稍微微地动了一下,权当是翻了个身儿倒了个个儿。

村里大搞根雕木雕,他丁老木是坚决反对的。为啥反对,他丁老木也确确实实有点说不清楚,好像是出于本能,又好像是受了啥子的驱使,反正他坚决反对。反正他想假如当初不搞根雕木雕,无名谷直到今天还会是非常美丽非常好看的,山上的树,山上的鸟,山上的獐子山上的狍,依然会生龙活虎在无名谷的山山岭岭沟沟岔岔。最最划不来的是,他反对搞根雕木雕,得罪了自己与言五金媳妇大美人儿韩小菊的私生子言家丁。

  在抱着野猪翻滚下沉中,丁老木又拿眼扫了一下无名谷的山山岭岭,泥石流过后大山裸露出来的青紫、红褐的筋骨,让人心寒。要是当初没有场房屋那事,他们俩人不生那有头有脑却又固执己见的私生子言家丁,会有今天的寒心?他七十多岁的丁老木,咋会举世无双地抱着野猪在空中翻滚?他丁老木咋会就活这七十多岁?全村人都钻进了天神特赐的挪亚方舟升天享福去了,就撇他丁老木一人在地上受苦受难,那不是明明要让他再活十岁八岁,再活二十三十,让他也去当个百岁老人,世纪老人,也上上报纸,上上电视?

  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想不到,死,竟然在今天,不期而遇了。

他丁老木,在劫难逃了!

  为啥好人不得好报,叫他抱着这腥臊烂臭的野物去见小鬼,去见天子阎罗?

  丁老木抱着那又臊又腥、血流不止的野猪,又向下沉降了三尺二寸。

  要是没有他和韩小菊在场房屋的那一夜,会不会有无名谷的大旱?说不清道不明,反正是自古以来清清凉凉的月亮,慢慢变得酷热难当了,变成了烈焰升腾的大火球了。月亮的酷热,烤焦了村中大皂角树的叶子,直烤得皂角树起皮裂纹,裸露出白呲呲硬梆梆的树白。磨杆枝上挂的车脚子,也被月亮烤得黑紫暗红,站在树下,能把你烤得起火冒烟,烤燃了地上的落叶。你要是伸手在空中抓上一把,满手会留下空气那灰黑色的焦沫。爬在树上喊热叫渴的蝉们,把本来是透明亮丽的羽翅,弄得焦枯发黄。各家各户的草房坡子,被月光烤得冒起幽幽蓝烟,几几乎乎要被月光点燃。有人说摘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而那些鸡们鸭们鹅们都因那强烈的月光而脱了毛,变成了摘了毛的鸡鸭不如屌。狗嘴里常年累月地搭上了红布条,猪也变得金壳在身,成了不会钻山打洞的穿山甲。村口墨绿如海的大竹园,也变成了灰白一片、一汪喧哗。蚂蚁焦了,海海山山地堆在了洞口。蜥蜴死在了深不可测的石缝,野鸡钻头不顾尾地把头扎进窄小的鼠洞,成了人们永远的话题。肥肥胖胖的大乌梢蛇,被那酷毒的白光烤缩了水,烤干了皮,瘦了身,瞪了眼,吐了信。绿头苍蝇嗡嗡嘤嘤地在地上跳跃着翻滚着挣扎着,终没能抗过白光的酷毒,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之鬼。刺猬扎人的硬毛被白光熔炼,垂死地在地上滚进了自己的末日。野兔,吃掉自己的孩娃儿还顶不住月亮的灼毒,黑而带黄的眼球禁不住下陷塌坑干憔,立立马马走向了兔生的终点。掉了毛还在抱窝的小麻雀,突然觉得肚子底下火烧样疼,抵不住那白色的热浪,伸直了小爪。地老鼠们,本来在洞里就被月光炼了灰毛,想出来躲避酷毒,结果一露头,就被白光吞噬。那强烈的白光把人们强行弄进了地洞,结果让三嫂的妞妞喝了石头的血,石头也乘千载难逢之机,心满意足地摸了三嫂的咪。

  要是没有他和韩小菊在场房屋的那一夜,会不会有月亮把无名谷的大地烤得黑紫焦红?会不会让市委组织部的李部长一干人等把石英石的蓝光当成狼群,惊动了书记县长,惊动了公安局,惊动了县中队,惊动了市武警?会不会有无名谷的连年大旱?会不会有无名谷的狂风暴雨?会不会有无名谷遍地而来的大憋子?冉有明会不会死得那样悲惨?无名谷人会不会去乘那上帝特赐的挪亚方舟?安静美妙的无名村,会不会变成沟壑纵横的寡河滩?

  丁老木,觉得自己是无名谷的千古罪人,他必须为无名谷的今天负责,为无名谷的今天负总的责任!

  丁老木又看了看,他和野猪距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他的脑海旋转如飞。

  劫难过去了,整个无名谷就剩下了他七十多岁的丁老木。他哭了,他跪在无名村的寡河滩上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晕倒在韩小菊家的院落门前。大雨大水过后,清早那清凉湿润的晨风把他吹醒。

丁老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无名谷的山山梁梁裸露着让人心寒的筋骨,禁不住又悲上心头,嚎啕大哭。他的哭,已经没有了泪水,是那种满是沙哑的干嚎。但凡有点哭的经验的人都知道,干嚎是非常费喉咙的,你的嗓子再好,即便是戏剧演员或者是歌唱演员,叫你扯开嗓子,无章无法云天雾地地干嚎,你立马会感觉到好像有小锯齿儿齿儿抑或是木锉在喉咙里推来拉去,火烧发燎地疼。丁老木干嚎了几声之后,觉得嗓子眼儿里像挨了刀,像着了火,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把脸歪在地上咯了一下,立马见有几条红洇洇的血丝在黄黄白白的痰里蠕动。他伸出胳膊撑在地上,慢慢地折起身来,抬起右手用手背沾沾并无泪水的眼睛,耷拉下脑壳儿,久久远远地想起心事来了。

  这是劫难之后的第三天了,他丁老木已经三天三夜水米未打牙。挂在院中凉棚上用以勉强维持生计的五吊玉米棒子,早已随门前的洪涛付诸东流了。他在村子里、山坡上偶尔没被洪水憋子扫着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诸如青杠橡子、桦栎橡子、黄楝籽儿、桐树籽儿、香椿籽儿、油桐籽儿、桃核、杏胡儿一一切切各样等等树木种子,他一个舍不得吃,一粒舍不得嗑,全全部部用在院子边上捡回的小板镢埋在了山山梁梁尚有土肉的地方。

  此刻,丁老木饿极了,直饿得他肚子前墙贴后墙,直饿得他连站起来走步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他歪在地上,歪在无名村那没人没房的沟壑纵横的村落里,死了一般,四肢懒得一动,似乎是连气也懒得出了,半天一气,一天三气地歪在地上,活脱脱沤在山里的一段老树疙瘩!

  丁老木三天三夜水米未打牙,五脏六腑好像是叫狼掏吃了一般,肚子里空得难受。他心里想,从他降生人世到现在这七十几年,从他记事到现在,都没有像今天饿得这样难受。此刻,谁要是放一包稻草到他肚子里去,他会心甘情愿当一回骡马牛羊,也丝丝毫毫不会拒绝。谁要是弄来发着酸长着毛的剩饭剩馍,他会给他磕三个响头叫三声老爷!

  丁老木渴极了。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干的。他觉得嘴唇有点疼,使着力气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舔,舌头上明明显显地感觉到了一丝腥咸。他舔出来了,他舔出来那是嘴唇上崩开的血口子上流出的血。

  丁老木就这样死了一般闭眼躺在沟壑纵横的没人没房的村落之中。

  人常说哑巴好眼神,瞎子好耳音。就是明眼人,如果要是把眼睛闭上,耳朵也会突然更加聪敏,听得更远更真。

  丁老木闭着眼睛,心里混混沌沌地想着,眼里灰灰蒙蒙褐褐红红,一片明眼人在大白天实实在在地闭上眼睛看太阳的那种感觉。耳朵呢?他把耳朵zhou得像两只四岔五片的雷达天线,时时刻刻地在搜索着无名谷、搜索着他身边的一切。

  他先是闻到了太阳。太阳刚刚从东山露头,暖洋洋的,千万条四奓的金色光芒,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闪闪烁烁,吱吱沙沙,落地有声。

  是啥东西?不知道他丁老木现在能会有那闲情逸致,忽忽忽忽地在他脸上撩撩摸摸,他挣扎着使气伸手打了一下,没有打着。没有打着,就又来了,又忽忽忽忽地在他脸上撩摸,他又伸手逮了一下,又没有逮住。这是谁呢?这是啥家伙呢?他用力地缩着鼻子闻了闻,咦,清丝丝的,原来是风,是清丝丝的风。是风在和他这个快要上天的老人,开起了这样闹心的玩笑,捉起了这样笑人的迷藏。

  他听着听着,突然听到了啥子铮铮宗宗的响声。那声音闻着甜甜的清清的凉凉的,像弹琴,像风铃。

  水!

  水!!

  水!!!

  丁老木知道了,那是水,那是能救他丁老木性命的水!

  想到了水,丁老木突然像是老天相助,浑身来了足以挟山填海之力,神使鬼差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地爬向那铮铮宗宗的响声。

  丁老木整整爬了两个时辰,终于爬近了一窝清净的水坑。这个水坑是灾难发生时新近形成的,一米方圆大小,尺巴来深。那水是世界上最清的,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水底的细微砂粒,一颗颗一粒粒,他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水坑里边,有一筷头粗细的水流从一米高的石棱上跌下水坑,那铮铮宗宗的响声就由于此。

  看见了这坑清水,丁老木差点把整个胡巴拉茬沟壑纵横的老脸都浸在了水里,咕咚咕咚,一气撑圆了肚皮。

  丁老木抱着野猪,继续下沉。崖上一枝树梢在丁老木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下,直疼得他咧着嘴,让整个脸面都弄变了形状。

  丁老木一头扎进水坑,一气灌饱了肚子,慢慢地侧过身来坐了起来。喝饱了水,他还想哭,还想笑。哭的是村人们都离他远去了,笑的是全村就他年岁大了,可就他还在人间活着!可他反来调去地想,既哭不动,又笑不出。村人走了,包括韩小菊言如真都离他而去了,他哭破了嗓子咯出了血,已经无法再哭出声。村人们都去了,只有你丁老木丁老汉还活着,能笑出来么?老人把头摇得东倒西歪来来回回,能笑出声,你丁老木就不是人,就是鬼孙!

  丁老木在地上坐得天长地久。

  丁老木有点想尿尿了。

  丁老木爬了起来,踮着脚站在水坑外边的沟坎上,从裆间拽出那发着灰黑见不得人的几近萎缩又被尿液憋得又粗又长的丑八怪,尿得地久天长。尿尿中间,小风把那浓古嘟嘟的热臊味刮进了他的口鼻,让他差点呕了出来。

  尿完了尿,肚皮立刻又瘪了下去,饥饿像自己的影子,甩不掉,抖不开,马上又包围、控制、主导了自己。

  渴了,有水喝了。饿了,吃什么呢?

  他看了看,无名谷不但无名,此刻,是啥也没有了,只有裸露着肋骨的山梁!

  远看不中,他就瞅地猫似的近看。他那过了七十岁尚未昏花的老眼,在近前的沟沟壑壑间搜索着,寻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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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621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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