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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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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440 | 回复:0阎连科乡情散文三题

发布于:2017-10-09 20:03:35

    我是谁


    我是谁?有点文化的人都这样问,并无谁可以答曰。有次,随友人去他朋友家里。他朋友家住在北京西长安街,房宽,人贵,物华。入得门去,见宾朋满室,友人便向宾朋介绍我了。 
    说:这是作家某某,写过某某小说。 
    大家也斜着看我,不知小说某某是何。 
    友人看场面尴尬,又说:部队的,校官。 
    大家看着我的便服,笑笑,点了头,握了手,坐了。 
    一场不欢。 
    不久,回到老家。老家在豫西嵩县由湖镇上。穷地,县是历年的全省贫县之首。从洛阳坐两个小时长途客车颠颠荡荡,午时到嵩县的田湖小镇,汽车悠悠停了,有许多农民围着车窗兜售煮熟的鸡蛋和自己做得不够卫生标准的袋装汽水,还有自炒的葵花子、西瓜子等等。围车窗的,只见举起的手和物品;围车门的,恨不得不收分文把那些物品塞进客人的衣兜。我在下车的人流中间,村人们把物品塞到我身上的时候,忽然认出我来,都说,哎呀,原来是你呀连科!说,吃吧鸡蛋,自己家煮的。有一个小小的姑娘,把一袋汽水塞到我的手里,转身跑了远去,没有一句言语。望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我曾和她哥是同桌。还有别的,卖甜杆的,卖杂肝的,卖苹果梨的,都是同镇的村人,都拉着我去吃一点什么,哪怕是卖单的一个红枣。有收工的邻居,过来说了一声回来了啊,跟上吃晌午饭、就把我的行李挑在了他的锄上。我的叔伯哥们,在街上正帮人盖楼,站在高高的架术之上,见我。来,大声地唤着,对我说家里没人,母亲到田里去了,大门锁了,让我先到他家,由馊子烧一碗水喝。 
    我应承一阵走去,看见一群跑来的侄男甥女,拉着我的手要糖吃哩,还说他们的奶奶、外婆——我的母亲正在河滩锄地,知我今天回来,让我到家后借车子骑到田里锄地。 
    于是,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掏鸟窝


  在日光酷烈的盛夏,盛夏的午时,小麦将熟未熟,乡村的街道上浮荡着白浓浓的麦香。大人们搁下午时的饭碗,都歇午觉去了,把整个乡村都交给了孩子。
  这时候,我就和几个同龄的孩子相邀而去,扛上谁家的梯子,提上柳条编的鸟笼,到邻居家的房檐下,到村头的树林里,先低头察看一阵,看哪儿的地上有一堆一片的鸟粪,依此断定那儿有没有鸟窝;然后,再在鸟粪多的地方,悄然站下,竖耳静听,看有没有小鸟饥饿的叫声。或者,看见鸟窝之后,没有听见小鸟的尖叫,就藏在那儿等待,等待那些孵蛋的鸟雀在窝里的动静。也许她孵得累了,会起来抖抖身子,换种姿势,这时就有羽毛从空中落下;再或许,她在孵着不动,她的丈夫外出觅食去了,会回来给她送些吃食,或者回来替她孵上一会,让她出去找些食点。总之,它们总是逃脱不了我们的耐心,会最终暴露给我们的淘气。
  而我们,也大多是弹无虚发,马到成功,每天中午都能掏出几窝小鸟,或者一窝、两窝的鸟蛋。然后,再把那鸟窝连窝端走,回到家里养着小鸟,或用棉花孵那鸟蛋。
  整个夏天,就这样玩耍。
  可是,有一天在我端着一棵榆树上粗瓷碗似的鸟窝和鸟窝中红毛茸茸的几个小喜鹊回到家里时,我看见我家墙上原来挂的八仙过海图、牛郎织女画和天女下凡的像被人揭去了;正堂桌上祖先的牌位不见了;还有为祖先烧香用的精美的香炉被摔碎在了屋中央……屋子里凌凌乱乱,布满灰尘,如被谁洗劫了一样。这是一九六八年的事情。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社会上正搞“文化革命”、“破旧立新”,抄家是件常有的事。
  尽管我家是一户普通乡村最普通的农民。
  从此,我就不再去掏鸟窝了,和长大了一样。



    感谢祈祷


    人大多是在父母、爷奶及所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的祈祷中来到这个世上,享受着祈祷,一日日长大。到了懂事之时,成年之间,尤其中年之后,开始为自己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不断祈祷时,才会深切地感到,祈祷是一种生命的温暖。享受别人的祈祷,是人生莫大的幸福;而为别人祈祷,则是生活中最大的无奈与忧心。
    想起父母为我成长的许多祈祷,觉得那都是父母本应该的。天下没有不为自己儿女忧心祈祷的父母,也少有不为父母祈祷的儿女。问:你为什么要为你的儿女祈祷?答:因为他们是我的儿女。问:你为什么要为父母祈祷?答: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情理就这么简单、真切,没有什么可以疑惑、辩驳之处。所以,父母为儿女的祈祷,总是被儿女忘记;儿女为父母的祈祷,也总被父母视作必然、日常。而总是令人铭记在心的,则是父母以外的人,为你付出的那种祈祷,那种真情仪式中的跪拜和祝福。
    而我,未曾有一天忘记的,是我的三个姑姑在我入伍之后给我的祈祷。前不久过去的那个世纪,一九七九年二月,是中越边境冲突的开始,也是我军旅生涯的伊始。刚刚入伍的新兵,对射击中“三点一线”的道理还不甚明了,便摊上了一场扑面而来的战争,自己除了偶尔莫名的惊慌,也倒还能吃能睡,然而给家里带来的“灾难性”的不安,却是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每天都如生活在大地震将要到来的前夕。为了祈祷,为了祝福,那段时间,我家整整一个月都住满了亲戚。父母不信迷信,也任由亲戚们四处烧香、求佛,仿佛不如此我便没有保佑似的,直到那年春暖花开之时,政府通过广播向百姓宣布了撤军。
    可是,撤军了,战争并没有结束,边境的枪声,还亦如淅沥的雨滴。而撤军对我家最大的益处,是三十多口亲戚,不再吃住在那座瓦房小院,集体偷偷地烧香磕头,这就减轻了父母的许多精神负担,使他们除了为儿子的忧心,不必再为家里日日夜夜满地是人而操劳烦乱。也就是这个时候,以为对我的祈祷暂时停下的当儿,在我所在的部队还有几个团在前线的时候,我有机会出差途经家道回了一趟老家。那是落日时分,我家的那个小镇上,各条街道都漫着初春余晖的温暖,都有扑鼻的清新与香味。那个时候,母亲正在暮日中搅着面糊,准备夜饭,我一脚踏进门槛,大声叫了声妈——母亲猛地回身,突然怔住,半晌无语,碗里的面糊却从她手里流到了地上。
    第二天,父母让我抓紧到三个姑姑家里各走一趟,以免她们牵挂。我首先去了大姑家里,因为距大姑家里最近,路也顺利,是一条沥青公路。我到大姑家时,人们吃过早饭都还未及下地,在大姑家的那个村庄,还有人端着饭碗在村街上晃动。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到大姑家后,她还没有吃饭,没有烧饭。我一脚踏进门里,看见大姑满头白发,正跪在上房正堂的桌下一动不动,嘴里念念有词,面前摆了供品,供品前敬着菩萨。香炉里的三炷草香,让满屋蓄溢着缭绕的青烟。因为姑姑坚信世间有神,人的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所以,我同姑父一道,在姑姑身后默默站着,没有敢去惊动她的那份虔诚,直至三炷香尽,她最后向菩萨磕了三个响头,姑父才对她说,你起来吧,连科早就到了家里。使我惊异的是,姑姑对我的突然出现丝毫没有惊异,我叫了一声“大姑”,她回头应着,眼角里含着感恩的泪珠,脸上却是应验的笑容,说她自己知道我要从部队回来的,知道我已经回到了家里。说昨夜儿梦里菩萨曾告诉她说我已到了家中,所以她五更起床上香烧完三炷,磕了三个头,再续上三炷香,继续磕头,待香又烧完,接着磕头。接着续香。姑父对我说,大姑在那个月里每天都是五更起床。那样续香八次、九次,头也磕上二三十个,每天都说我要回来,竟也果然回了,果然有了应验。大姑并不向我太多唠叨神的什么,只是望着我,不停地擦着眼泪,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说应验了,剩下的就是以后每年要向菩萨还愿。说除了每天按时给菩萨进香,日后的每一个年节,都要向诸神供祭一个猪头,以保我在部队岁岁平安,就是还要打仗,也依旧安然。
    这就是大姑的心愿,从一九七九年算到今天,已经有二十几年,因为我那次突然回家给她祈祷带来的应验,她二十几年坚持不断地每天向菩萨进香,每年春节用猪头给诸神奉供还愿。今年大姑已八十多岁。这样的事情未曾断过一日、一次。
    二姑去世很早,在我的记忆中,未曾有过她的身影。三姑住在我家河的对岸,十余里路,每次去,除了得蹚水过河,还要爬上一段山路。那次回家,到三姑家里是到了大姑家当日的后晌,三姑不像大姑那样信神,可她那幽暗的屋里,也摆有神像和香炉。没有看到三姑像大姑那样烧香磕头,祈祷祝福,但见那三姑家墙下的那张条桌中央,放有一尊老寿星的石膏像,而与老寿星并排立着的,则是我这个晚辈入伍后寄回家的穿军装的照片。十几年后,三姑得了癌病,奄奄一息,我又回家过河探望,她已经基本走完了她那平淡的一生,可到了她生命的最后,我的照片仍然同老寿星一道,立在那张条桌的中央,而她却在见我不久,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姑家离我家有三十余里,不通公共汽车,也不能骑车到达她家。入伍之前,读小学、初中时候,我每年暑假,都爬山步行到小姑家里割草放牛,小姑每天都给我擀绿豆面条,蒸半白半黄的杂馍。之所以去小姑家最多,就是因为到小姑家里吃得最好。可是,那次回家,到小姑家去的脚步我还未得抬起,小姑却先自回到了她的娘家,看见我后未曾说话,却已泪流满面。在几个姑中,小姑是最不信神的,可到我家的第一件事情,她却是首先到照片的牌位面前,虔诚地烧香,虔诚地下跪磕拜,感谢列祖列宗,让她的侄儿连科能安安全全地回了家里……
    事情都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到了我中年之后,也开始为自己的儿子和白发的母亲不断地祈祷的时候,也就终于明白,由别人为你祈祷,是你生命中的温暖,而你为别人祈祷,则完全是忧心无奈的求援,是人生中最为孤立无援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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