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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60
本章来自《凤凰镇》 作者:彭城大风
发表时间:2016-03-20 点击数:2023次 字数:

本书讲述了一个少年在文革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经历,用他自己的眼光和思考,感受那一阶段的他和在他身边发生的故事,体味着人生的苦乐伤痛情,再现了那一段刻骨铭心、无法磨灭的青涩岁月。

 

   

   为免再惹事非 ,第二天,武老四还是到对面的文化用品商店花三毛钱,请回一尊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

站在柜台前,武老四把石膏像底部的空腔口放在耳朵上听,听石膏像的空腔里发出的“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混响回声。人们都这样说,说毛主席石膏像的空腔里,有“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吴小军也听过,似乎隐约有这种回响声。吴大军说那是你心里有这样的呼声,就能听出有这样的回响声,这是一种自我心理的暗示。吴小军就琢磨了,要是心里暗示“我要吃红烧肉”呢。那石膏像的空腔里是不是就“我要吃红烧肉”的回声来。于是,他就心里默想着“我要吃红烧肉”再去听,果然里面就有和他心里一样节律的“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红烧肉”的阵阵回声。

看着武老四专注的样子,吴小军问:“武大大,你听到里面的声音吗?”

武老四摇摇头,说:“大大耳朵背,没听到,来,你帮我听听。”他把石膏像的底口放在吴小军耳旁,吴小军装着很认真地听着,然后高兴的告诉他说,“听到了,有,可清楚了。”

“有啊?”武老四又重新把石膏像端在耳旁仔细倾听,而后再次失望的对他说:“大大耳朵背,还是没听到。”

看着武老四一脸的真诚,一脸的失望,吴小军真的很想告诉他:武大大,那是哄人的,那就是个石膏像,哪有什么欢呼声,本来就没有,你想它有它就有!那是心理作用,你想“我吃红烧肉”就有“我吃红烧肉”。可他终究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口。

捧着洁白的石膏像,环视乱糟糟的小屋,武老四犯愁了,还真没有什么尊贵的好地方安放他老人家的石膏像。他先是放在灶台上,看看觉得不合适,灶台上就那么点地方,每天狗肉不是出锅就是入锅,不合适。放在唯一的那张小桌子上,想想也不行,那张桌子出摊卖肉每天都要搬进搬出,怎么能放得住。武老四手捧着石膏像,满屋子环视了两圈,掂来掂去,最后决定把石膏像放在他那口棺材上,唯有放在那口棺材上,才是这个小屋里最崇高最尊贵,也是最稳妥的地方。

“也只有放在这了,孩子们看看行吧?”看见吴小军和王玥挤在他的门口看他端着石膏像在屋里转圈。武老四回头问他们。

王玥说,“不放在那你哪还有地方放呀?”

“就放在这啦。”他跪在床上,一手端着石膏像,一手扶着棺材,往前探着头,鼓起腮帮子使劲的吹棺材盖上的陈灰,吹起的尘埃眯了他的眼睛,让他不停地流泪。他一边擦着眼,一边摸着黑把石膏像安放在棺材盖上面,说:“今天把您请进门,您千万别嫌我的屋子矮,屋子脏啊,没办法,实在是没有好的地方供奉你。”

 虽然武老四一脸的无奈,一脸的卑谦,当洁白的石膏像安放稳妥之后,真的像一盏点亮的明灯,使他昏暗的小屋顿时明亮了许多。

武老四没有下床,就跪在床上双手合十虔诚念道,“祝你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太阳每天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从凤凰山的山后升起,在西边的马头山后落下;月亮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在凤凰镇的夜空里晃来晃去;西河的水还是那样不温不凉,不急不躁的日夜流淌,永恒不变。忙忙碌碌的红卫兵造反派们每天还在街上贴大字报、游行、示众、辩论,批斗。一群又一群,一拨又一拨,走马灯似得,都打武老四的门前过,打他的狗肉摊前过。他已懒得抬头看,甚至一群辩论的人们推推搡搡的挤在他家门前乱作一团,差点把他的狗肉摊子挤倒,也没有能干扰他端坐在门口的石台上抓虱子。有时他也抬起满是眼屎的三角眼,看一眼对面墙上花花绿绿的大字报和来来往往的红卫兵造反派们,武老四就现出一脸的茫然。也许他在想: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理解,变得让他看不懂。

武老四觉得还是人在变,就像自己在变一样,由当年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变成弯腰驼背一事无成、尿尿滴湿鞋放屁带出屎渣的糟老头子 ,再变那就变没了,变成一把骨头一撮黄土。

忽有一天吴小军也发现武老四苍老了许多,昏花的眼角老是挂着浑浊的眼屎,灰白的山羊胡子上常常是乱糟糟的沾着草星。那段时间他很少下乡打狗,常常有人抱怨他:“怎么也不杀狗了?”他就说,“老了,杀不动了。”他抓虱子比以前勤了,无精打采的武老四,似乎已没有更多的精力关注他门口之外的事了。

就在那个飘着雪花的夜晚,在街边商店的外廊下,吴小军和王玥正一本正经的效仿着新郎新娘,把两张天真的小嘴懵懂生涩的凑到一起的时候,煮好一锅狗肉的武老四,照常围好锅堂里的火,清理好灶口旁的柴火,来到门口的坑边。睡前,他要把肚子里那泡尿撒尽。泚在坑边石板上稀里哗啦的尿声,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格外响亮。王玥扯住吴小军的手,躲在他的身后,等那尿声停止。他们听到武老四进了屋,听到吱呀的掩门声,听到武老四用趴櫈顶门的碰击声,甚至听到武老四趟到床上的一声哀叹。这会,武老四合衣躺进他那肮脏却是温暖的被窝里,嗅着灶台里不断涌来的浓浓狗肉香,放下身心,放下劳累,享受一夜安宁。

雪逐渐的大了起来,听得见雪片落地的沙沙声,更显得黑夜中小镇的宁静。宁静的小街,宁静的雪夜,把不宁静的白天抚慰下来,在这万籁俱静的夜晚,疲惫的武老四会做一个轻松的好梦吗?

即便是一个好梦,也未能让武老四做下去。一条和他一样老的大黑狗中断了他的美梦。这条披着一身积雪的老狗,在雪夜最深的时候,拱开武老四的柴门,拱进武老四的黑屋,嗅着他身上血腥的气味,咬住了武老四苍老无力的脖子,把他拖下了床,按在冰冷的地上,直至他气绝身亡。老狗也耗尽最后的一丝气力倒卧在武老四的身旁。一个打了一辈子狗的武老四,灭狗无数,最终自己的生命之火熄灭在狗的嘴里。

也许武老四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曾说过:这年把睡觉不实了,有时夜里睡觉,常常听到狗的狂叫,自己也分不清是真还是梦,有时是狗把他追的从梦中惊醒。他摇摇头叹道:老了,白天狗怕我,梦里我怕狗。欠那么多狗命终了要还的,还了我才能安生。

早起的人们发现武老四的房门洞开,大雪涌进了门里,灌了半屋子。使黢黑的小屋子变得如此的明亮。屋当门的雪地上,武老四和一条老黑狗双双毙命,被洁白的雪覆盖着。锅里狗肉还滚热。往常的这个时候,武老四也已起床,把炖了一夜的狗肉捞出锅,开始拆骨撕肉,准备出摊卖肉了。令人不解的是好久不杀狗的他不知什么原因,昨晚又煮了一锅狗肉,也许冥冥之中是他留给凤凰镇人的最后一份念想。

武老四被装入那口已陪他度过十几个春秋的棺材里。黄泉路上还有一条黑狗陪他同行。

武老四葬在了凤凰山脚下。

武老四死后留下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那就武老四生前请的那尊石膏像,那么多人都看着它呐,虽然只是一尊在普通不过的石膏制品,经烟熏火燎已难辨原色,可没有人敢忽视它的存在,处理不好就有灭顶之灾。让办丧事的大老支作了难。和武老四的其他遗物一起处理是万万不可行的,还必须找个地方供着。终于有个聪明人想出个馊主意:叫来几个红卫兵小将,从锅里捞几块狗肉作为犒劳,让他们把这尊石膏像送到了一个正在被监督改造的地主家里,令其擦洗干净,好生供奉。那地主哪敢有违抗,还显出一副受宠若惊地样子,把石膏像恭迎回家。

都说人死后入土为安,可武老四入土难安。

就在武老四入土的当夜,从凤凰山方向不时传来阵阵犬鸣。黑夜里的众狗齐鸣,惊心动魄,搅得一个镇子的人惶惶不安,一夜未眠。

早起的人发现,凤凰山下有近千余条狗聚集在武老四坟前,占了半壁山坡,央央一片,吓得人们不敢近前。吴小军想那一定是方圆几十里地的狗们都来了。有人赶紧报告给了公社革委会,公社革委会反应挺快,立即出动武装民兵连向凤凰山下集结。吴小军也兔子似的窜到凤凰山前看热闹,半道上被执勤民兵赶了回来,没能亲眼目睹这场人狗大战,只能在庄头聆听不断传来的枪声。听说打死了几十条狗,直到中午才把狗们赶走。狗们散尽,人们发现武老四的坟头已被狗们夷为平地,棺材裸露在墓穴中,厚实坚硬的棺木已被狗们啃得伤痕累累,历历白茬。不是人们早早的发现,武老四就要被乱狗分尸了。

人们重新把坟土培好,第二天早晨,武老四的棺木又被狗们扒了出来。无奈,公社革委会不得不每晚安排几个民兵去凤凰山下为武老四这个孤独的老头子护坟撵狗。

武老四跟狗的结怨太深了,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凤凰山下才恢复往日的平静,武老四才得以圆坟,得以安息。

武老四的死因狗们闹得风风光光,无儿无女的一个孤老头子,死后,每天竟有几名民兵为他站岗放哨守坟多日,那规格凤凰镇几百年也没有一个,也算是风光一时,死而无憾。

武老四的故事随着武老四的离世也就画上了句号,不会再有人记起他,谁曾想三十八年后的2006年的夏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安徽肥东汉子开着宝马车带着媳妇和儿子来凤凰镇寻找武老四认亲。人们记起了那年那个来凤凰镇要饭的柔弱女人和武老四的一夜情缘,让凤凰镇的乡亲们感叹不已。孤独一生的武老四做梦也没想到三十八年前的半夜情,竟为身后留下一片绿荫,在九泉之下他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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