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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46
本章来自《凤凰镇》 作者:彭城大风
发表时间:2016-03-07 点击数:1707次 字数:

本书讲述了一个少年在文革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经历,用他自己的眼光和思考,感受那一阶段的他和在他身边发生的故事,体味着人生的苦乐伤痛情,再现了那一段刻骨铭心、无法磨灭的青涩岁月。


回来时路经西大桥,发现有好多人围在西大桥的石碑跟前,他们看到派出所的贾叔再给石碑上的字照相。

吴大军说,“吆,事大了,可能有人报案了。”

“报什么案?”吴小军问。

“报反动标语的案。”吴大军说着就挤了过去,他走到贾叔身旁,跟贾叔说了几句话,贾叔就招手叫吴小军过去。

吴小军第一次见贾叔板着脸这么严肃的看着他,“小军,这些字是你写的?”

吴小军说:“是我写的,可我写的是‘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是耿明亮把它改成‘革命有罪 造反无理’的。你看那个‘有’字和‘无’字就是改过的。他是想找我的事赖在我的头上,我刚才还给他打了一架呐。对了,不信你问杜二柱,他知道。”没等贾叔再问,吴小军就稀里哗啦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来

贾叔又把那张严肃的脸转过去看着杜二柱,问:“你是杜二柱?”杜二柱一见民警问话,吓的小脸煞白。贾叔让他往前站站,他吓的都走不成步,抖抖呵呵的挪到贾叔跟前。贾叔拍拍他的肩膀说,“杜二柱,别怕,没事的。”贾叔指指石碑上的字说,“你知道这事吗?知道多少就给我说多少,不许说瞎话,说清楚了就没事了,说吧。”杜二柱哆哆嗦嗦的把他们怎样发现了有吴小军名字的字,耿明亮怎么念点子把它改成反动标语往吴小军的头上赖,然后又怎么去找的吴小军,怎么合伙揍吴小军,一五一十,全部说个底透。

贾叔认真的听完,啥也没说,把照相机收到包里,叫人把碑上的字擦了,就带着他们来到派出所。在派出所,贾叔又挨个的问他们一遍,一边问还一边做笔录。完了,让他们在笔录上签字。签完字后跟他们说,“好了,没事了,走吧。”临出门,贾叔在吴小军的后脑勺上揍了一巴掌说:“熊孩子,别在到处展示你的书法了,看有麻烦了吧!”

这事得到派出所的澄清之后,吴小军就更加琢磨着要找耿明亮算账,他不能白白挨耿明亮一顿揍,他要报仇雪耻,耿明亮搋他几拳, 他要加倍偿还给他。至于杜二柱,他已举手投降坦白交代,把吴小军的事都给证明清了,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且杜二柱又表白忠心自愿归顺与他,就不再追究了。对于耿明亮,吴小军肯定是饶不了他的,可还没等吴小军来得及找他清算,就有人找到了耿明亮。

本来,当派出所找过耿明亮之后,这案子就算结了。因为都是未成年孩子所为,没有什么政治目的,纯属调皮捣蛋恶作剧,不懂事,批评教育一下就算了。但是,凤凰公社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会的王斗争不这样认为。

王斗争是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会副总司令,是该组织重要的核心人物之一。

王斗争本名王德清,可能就是因为身上有一股子斗争精神,所以自称王斗争,之后镇上的人都叫他王斗争,他也乐于人这样叫他。他自己也标榜自己是个阶级斗争观念极其强烈的一个人。的确,什么事经他上纲上线的一分析,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再经他的策划和参与,就成了凤凰镇阶级斗争的头等大事。

对于耿明亮改口号的事情王斗争是这样认为的:这次出现的反动标语事件,是凤凰镇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万不能麻痹大意,掉以轻心。孩子的确是无知的,是纯洁的,这只是表面现象,要看到孩子的背后。谁敢保证孩子不是被人指使不是被人利用的。我们一定要透过表面看实质,要看到这次事件的背后是什么?说不定孩子的背后就隐藏着更加阴险狡猾的阶级敌人!不去深入的调查,不去彻底的揭批,是得不到真相的。阶级斗争的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须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我们要始终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这是我们革命造反组织的责任!宁可过,也不能漏网一个阶级敌人。

在这种理论精神的指导下,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会的领导们形成了一致意见:要掌握凤凰镇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要从彻查反动标语背后的真正主谋入手,再次掀起凤凰镇阶级斗争的新高潮。

王斗争全权负责组织和领导这项查处工作。

调查、揭批反动标语事件的幕后主谋,首当其冲的是耿明亮的母亲。王斗争分析: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耿明亮的娘完全有可能是这次反动事件的主谋。因为耿明亮母亲的娘家是地主成分,这样一个阶级成分的女人,本来就与无产阶级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且又早年丧夫,拖带着孩子,那种不满和怨恨肯定是有的。这种不满和怨恨的积累,就会迁怒社会,迁怒国家,久之,其阶级本性就会蠢蠢欲动,就会兴风作浪。因此,不能排除耿明亮的娘是这次反动标语的幕后主谋。

经过认真缜密的分析和推论,耿明亮的娘被冠以反动标语背后的主谋,被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会带进了专案组,进行连夜突审。几个专案组的人折腾了一夜,尽管采取了一些手段,也没能审出个结果。当日下午。又把这个女人拉到公社的大礼堂,在大礼堂里批了半个下午。不管你是审是批还是架飞机,耿明亮的母亲死活就是不说话,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没有。

耿明亮的母亲本来就是一个孤单内向体弱多病的村妇,一天一夜身体的煎熬,一天一夜精神的折磨,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从批斗会上下来,耿明亮的母亲已处于昏迷状态。

耿老师把她从批斗会场背回家。当夜,耿明亮的母亲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根绳索把自己吊死了。

四岁时,耿明亮没了父亲,现在,耿明亮又没了母亲。有人说耿明亮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吴小军不懂克父克母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他们这个家就只剩耿明亮和他九岁的妹妹了。

听到耿明亮的母亲上吊自杀的消息,吴小军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好凉好凉的东西霎时浸透全身,浑身的汗毛唰啦下子全站起来了。莫名的压迫感让吴小军如负重载透不过气来。吴小军感觉耿明亮母亲的死,与他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他要不在西大桥的石碑上展示他的书法,耿明亮也就无法改写他的字,没有字可改,也就不会有反动标语出现,也就不会专案组的调查和批斗。如果他们打完架,他爬起来不是先回家,而是爬起来先把石碑上被耿明亮改成的反动标语擦了,也就不会有人发现和去报案。耿明亮这样怨恨他,想玩他,又都是源于吴小军把他想和柳婧美睡觉的事说给了柳婧美,让他狠狠地挨了一顿揍,这一顿挨揍在耿明亮心里就埋下来祸根。其实,耿明亮嘴臭,好说脏话,也只是说说,快活快活嘴,没有任何意义。再说,这话也是不能传的,一传那不就是事了。现在一切都晚了,耿明亮的母亲走了,后悔她也不能再回来了!

耿明亮的母亲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是有一张黑黄多愁的面容在吴小军眼前浮现,老是有一双期望而又哀怨的眼睛望着他,让他心底打颤,让他感到黑夜的可怕!在吴小军看来,这是他和耿明亮之间的那点恩怨,怎么就把耿明亮他娘的命要了!

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会给她的结论是“畏罪自杀”,并且在耿明亮家的院墙上、门上糊满了大字报,算是对此案揭批完结。此事,引起镇上人们愤懑,街上出现很多其他红卫兵组织质疑的大字报,且火药味很浓。其实,为什么王斗争不肯放过这个女人,这里面的弯弯和内幕王斗争比谁都清楚。

出殡那天,吴小军和王玥躲在西河小二桥旁边的挡水墙上,偷偷的看着耿明亮给他母亲送葬。披麻戴孝的耿明亮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提着哀棍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臃长的白色孝服包裹着两个弱小的身躯,更显得身单影孤,可怜悲惨。来到桥头,走在一旁的一位叔叔告诉耿明亮,“孩来,给你娘说,过桥了,大声点,喊三遍。”耿明亮和妹妹转过身,冲着棺材连连高呼“娘,过桥了! 娘,过桥了!娘,过桥了!! ”一下子,吴小军的泪水冲入眼帘,夺眶而出。

吴小军不知是为从此将孤苦伶仃的耿明亮兄妹流泪,还是为躺在棺材里屈死的母亲流泪,吴小军感到那是股止不住的泪水,好委屈的泪水,好凄凉的泪水。

 王玥拿着手绢碰碰他,他挡开她的胳膊别过脸去。吴小军想,等明天他就去找耿明亮,他要跟他说对不起,他要给他说他们以后不要再打架了,要做好朋友,铁杆的好朋友,就和施二妮、七斤那样好的朋友,他们要好好的在一起玩。他还想着,要是玩饿了,他愿意带他们兄妹俩到他家里吃饭。

耿明亮没有给吴小军这个机会,就在为母亲送完丧的那个夜里,耿明亮窜到王斗争家,用王斗争家挂在门上的锁把王斗争家的门在外面锁上,然后一把火把王斗争家的房子给点了。完了,他跑到派出所的门口蹲着,等着天亮让派出所的人逮他。以前农村的房门简单,即便在外面锁上,在里边也能把门扇端下来。当大火熊熊燃起滚烫的浓烟呛进屋里时,王斗争仓皇端下门扇,全家逃过一劫。只是王斗争家的狗未能躲过飞来横祸,让耿明亮下药给毒死了。

听说耿明亮要被公安局带走了,吴小军跑到派出所里看他。在派出所里,他见到了耿明亮。耿明亮头垫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双腿,裹着污脏的孝衣,依靠在墙角里睡得一片安详。直到县公安局的吉普车来了,才把他叫醒。

耿明亮一脸困倦,目无表情的看吴小军一眼,也没有说话。上车前,他叔叔耿老师让他脱下孝袍换件衣服再上车,他跟叔叔较劲,倔犟的就是不换。临上车时, 耿明亮回头看了吴小军一眼,欲言又止。吴小军始终没明白耿明亮临上车时的回头一牟,并且想给他说什么。

扬起的尘埃淹没了远去的吉普车,耿明亮被带走,他将在少年劳动教养所度过三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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