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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27
本章来自《凤凰镇》 作者:彭城大风
发表时间:2016-02-23 点击数:1515次 字数:

本书讲述了一个少年在文革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经历,用他自己的眼光和思考,感受那一阶段的他和在他身边发生的故事,体味着人生的苦乐伤痛情,再现了那一段刻骨铭心、无法磨灭的青涩岁月。


吴小军没有逞能再去跳。穿衣服时,他看见李三祥一副得意的样子,就狠狠的说:“有什么高兴的,你又没赢我!”

“有种上去跳?”李三祥知道吴小军不会再跳了,所以才有胆故意挑衅他,“你说你先跳的,跳呀。你跳完我立马跟着跳。

“我今天不想跳了。”吴小军说。

“咦,孬蛋了。”李三祥得寸进尺的再次挑衅,“说好的你先跳,跳呀,不跳你就是儿。”

李三祥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让他心中的火苗刺棱刺棱的往上窜,他回骂道,“你连上都还没敢上,你才是个儿呐!”

“你是儿,你是个孬儿!孬儿!”李三祥骂的更起劲了。

“你个孬儿!”吴小军走过李三祥身旁时抡起褂子冷不防的向他抽了过去,哪知褂子口袋里装着四五个沉甸甸的玻璃琉琉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藏在衣袋里的琉琉蛋给吴小军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清脆的碰幢声让李三祥呲牙咧嘴的抱着头随即蹲在了地上嚎叫不止。吴小军哪还管他死活,出完恶气拔腿开溜,跑远了就听不见他骂了,他骂的只能他自己听到,就算是骂自己了。

回来的路上,王玥一直不看他也不理他,就那样默默的走着。吴小军走路左边,她就走路右边,吴小军去路右边,她就又来到路左边。吴小军低三下四讨好她,跟着她,厚着脸皮和她套近乎都没用,就形同路人死不往来似的。半道上和赵秀珍分手后,一路上就这样别别扭扭来到王玥家的院门口。吴小军主动的去拉拉她的手,希望最后她能给他一个笑脸。可她头也不转,甩掉他的手,一声不响走进院子,不回头,不吭气,不理他。吴小军觉得没趣,人家不理我,我还愣着干嘛,我也走吧。

离开她家院门,吴小军向自己家走去。心里不开心,遛着墙根,抬着沉甸甸的脚步,垂头丧气、磨磨蹭蹭。突然,一个轻盈柔软的身子从后面扑到他背上,双手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没落的心情一下子又阳光灿烂起来。吴小军知道是王玥,他感到了和她一起扑过来的气息,这种气息一下子沁透到他的全身,霎那间平息了他的郁郁不快,让他感到乌云散尽、晴空万里、心清气爽。

他弯下腰从新把她背好,问她:“还生气吧?”

“我才不生气那,生气的人老得快。

“那干嘛一路上都不理我”

王玥揪着他的两个耳朵说,“故意憋你那,看你以后还那样吧!”

“嘿嘿嘿。”吴小军傻笑道“其实没事的,你们俩要是不拦我,我上去往下一跳就赢了,我知道李三祥他不敢跳的

“你说没事我感觉有事,我就要拦着你不要你上,我害怕。

“咦,那有什么害怕的。哎,那你怎么不怕我的光腚,你们俩拦我没看见光着腚吗

“看见了,光着腚怎么了?

“那为什么不躲我呀?女的不是都怕男的光腚吗?”

“谁说的?我干嘛怕你的光腚,”王玥把嘴附在他的耳旁悄声说道:“你光腚才好看呐”。

“啊,我的光腚好看,真的?”吴小军信以为真。

“切!”王玥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道,“臭美!光腚有什么好看的,快送我回家。

“回哪家?”平时,吴小军们彼此常把对方的家也当成自己的家,所以,王玥说送她回家,吴小军竟一时不知往哪边走了。

王玥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说:“废话,当然回俺家了。”

“噢,好。”吴小军背着她转回头向她家走去。路上,王玥说;“早上你丢下我跑了,该不该罚你。”

“嘿嘿,该。”吴小军头点的跟鸡叨米似得。

“怎么罚?”

吴小军头一摆,“怎么罚都行,随你便。”

王玥柔柔的小手在他头上抚摸着说,“今天那么乖,我就不罚你了,不过这个帐得计着,下次再犯一块罚。”

“好。保证不犯了。”

“哎,你走了知道我干什么去了吗?

“干什么去了?”吴小军问。

“我到大礼堂比赛背《老三篇》去了。”

“背下来了吗?”

“你说那。”

“没背下来。”吴小军故意泼冷水。

她夸张地扭扭他的两个耳朵,说“我有你那么笨吗!”

“背下来了?是哪一篇?“

“为人民服务,一九二三年,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王玥摇头晃脑慢声细语的背诵起来。

“《为人民服务》我也会背。”吴小军打断她说。

“净吹牛,你一个字不漏一个不错的背我听听。不行不行,不能放下我,就背着我背。

“好,你听着。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

王玥在吴小军的头上拍了一下:“停停停,和什么和,错了。”

“怎么错了?”

“错了都不知错在哪里。你把题目和日期都漏背了。”

“哦哦,不算,不算。你又没说清楚。”

“不行了,没有机会了。人家说了,要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只能背一次,一次过,错了就得下去。”

吴小军心里想,就是有机会,我也不可能一字不漏的一次背下来。“不说一字不漏的背下来有奖品嘛?你怎么没奖品?”

“看!”王玥拿出一本鲜艳的红塑料皮《毛主席语录》在吴小军眼前晃着,一股好闻的塑料味。

吴小军放下王玥,惊喜的叫道:“红宝书,给我看看。”

小本红皮《毛主席语录》在镇上还是稀罕物,手里有小本红皮《毛主席语录》是一种新潮,是一种时尚。这些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你在凤凰镇上是个很有路子很有本事的人,不然怎么能弄到这么稀罕的小本红宝书呢。后来红皮宝书逐渐多了起来,以至于多的都有些泛滥了,亲人、朋友离别、结婚、生孩子都送红宝书。以至小到几岁的娃娃,大到几十岁的老太太,都挎着专门用塑料皮筋编织的语录包,装着红宝书,走到哪挎到哪,人不离书,书不离人,形影不离。

“这本就送给你吧。”王玥说。

“啊!送给我?”吴小军有点不相信,这么稀罕的东西,王玥也没有,这才刚得到手,就送给他,虽然他非常想要,可他还是还给了王玥,他知道王玥也很喜欢它,看到大人们拿着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她也是羡慕的不得了。

“你不要呀?那好吧。”王玥从裤兜里又掏出来一本,两本叠在一起,说,“你不要那我就送别人一本啦。

“啊!你得了两本呀!你还背了那篇?”

“《纪念白求恩》。就是背诵《愚公移山》时一激动背错了字。”

“都背诵两篇了,还激动什么

“旁边的人都给我鼓劲加油,还有的人跟我一起背诵,就这样赶着赶着给我赶乱了。要不是他们跟着我一起背,保准不会错,我一个人慢慢的背,肯定能得三本。”

“太棒了!”吴小军从王玥手里夺过一本红宝书,不过街上的来往行人拦腰抱起王玥,欣喜若狂的高声呼喊着,“太棒了!太棒了!”把王玥弄得脸蛋泛着红,羞羞地看着他,问“喜欢吧?”

“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王玥悄声问他。

“喜欢。”那会儿吴小军觉得王玥真好,真的了不起,而且什么好处都想着他,挣来的红宝书愣都不打就送给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她。

“那你以后听我的话吗?”

“听。”回答干脆,算是服软的回应。

“真听假听?”

“真听。”

“那我试试。你把头伸过来让我打一下。”

“好!”吴小军乖乖地把头伸到王玥脸前让她检验。王玥没有动手,而是改变了检验方式,说,“不打了,只要你听我的话对我好就行。你对我好不?

好!

“真好?”

“骗你是小狗。”

“拉钩。”

“拉钩。”

自打王玥阻止吴小军冒险从十八孔桥最高处的钢平台上往下跳水以来,一个夏天里,吴小军也去过几次十八孔桥下纳凉戏水,却再也没有跳过水。有时他的那些伙伴们戳弄他跳,用话激他跳,他都没再跳。吴小军不在登高跳水,李三祥也就再没有爬上第八层。

不过,那年的冬天,寒冬腊月的一个夜晚,天空飘着好大的雪,路断行人,万籁俱静。一个柔弱的闫姓女人,攀上十八孔桥上的钢制平台,伴随洁白的雪花,从那高高的钢制平台上飘落下去,打破了凤凰镇无人敢从十八孔桥的钢制平台上跳水的记录。那女人因破鞋的罪名而被批斗,批斗会上她被推了个阴阳头,脖子上还挂着一双鞋。好端端的一个人见人爱的女人被摆弄的不成样子。之前,她一直是公社宣传队里的台柱子。个头高挑苗条,瓜子脸虽不怎么白,却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唱得一口好听的柳琴戏。扮相极好,扮好妆一登戏台,活脱脱的一个下凡的仙女。那一招一式无不透着女人的阴柔之美。最精彩的是《三世仇》里有场哭戏,着一袭白色重孝,凄婉飘逸,唱腔细腻悲戚,声声揪心扯肺,每每演出她都忘却自我,倾情倾意,把自己哭成一个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凄惨无助的泪女人,那真是赚足了凤凰镇人的怜爱和眼泪。镇上的人都爱看她演的戏。吴小军也喜欢听,而且每每看到她在戏里悲惨无助的时候,吴小军都在心里演绎着另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吴小军会飞,一身的武艺,就像孙悟空,手拿金箍棒,架着跟斗云来到她的身边,把欺辱她的坏蛋一个一个的打翻在地,然后把她救走。送她到一个琼楼玉阁的仙地,让她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过着和地主婆一样的好生活。

自她被揪斗以来就没再听过她唱戏了,在街上也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一个戏唱的那么好听的女人,大家都喜欢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让人痛恶的女人?吴小军浅陋的知识库里还不清楚破鞋是啥意思,又是怎样的一个罪过。他甚至想象她一定是把一只什么重要的革命的鞋弄破了而遭到批斗,正像有人不小心把伟人的画像弄破了遭到批斗一样。怎么那么不小心呐?为一只破鞋而付出宝贵的生命太不值得。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是一只什么样的鞋,谁的鞋,又是多么重要的一只鞋!竟然要凤凰镇一代名角的生命为代价去抵偿,所以特为她惋惜。

后来,吴小军长大了,知道破鞋的含义,明白了一些事理,听到了有关她更多的一些故事,吴小军才从心里上真真切切的为她惋惜。她死的太凄惨太无意义了!如果她能咬咬牙挺过来该有多好,凤凰镇还会飘荡着她细腻凄婉的美妙歌声。

说的容易做起来很难。一个无助的女人在那样的时期要想抗争要想挺过来,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要忍受多大的屈辱和磨难,那种艰难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从十八孔桥的最高端一跃跳下,十八孔桥就注定会有故事。之后两年,连年有人在十八孔桥下溺水身亡,这就给十八孔桥蒙上了一层神秘可怖的阴影。各种有鼻子有眼的传闻像可怕的瘟疫四处蔓延开来。甚至有人说,大中午在黑暗的桥洞中,看见了一个一袭白衣、披头散发看不见脸面的女人哼着哭声,脚不沾水的走来走去,听了让人毛骨悚然。再看那十八孔深深的桥洞,真的感觉每个黑黑的桥洞里都藏着一个不见天日的阴魂,那花花的水声不再是柔情的吸引和挑逗你下水嬉戏的召唤,而是让你后脊梁发寒的冤鸣,以至多年再无人敢去十八孔桥那里洗澡游泳了,甚至晚上一个人都不敢从桥上过。这也包括胆大包天的吴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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