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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且喜恩赐
本章来自《《牡丹仙子》》 作者:华尚花
发表时间:2015-11-11 点击数:882次 字数:

第八章 且喜恩赐

 

 

 

029

 

公元1985年的春末,与仙子通信三年多的时候,“人间”做了一个梦,受到梦中摇曳多姿的牡丹的指引,“人间”改变了对娟娟这位小妹妹的心理状态。

“人间”告诉仙子,可能在夏天到桂林、柳州等地一趟,若方便,想去看看小妹。

仙子是五月二十九日回信的,说:“执手相看泪眼,是我喜欢的句子。像做梦一样,我们真会有‘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刻吗?……但是我很脆弱,我真怕你见到我时,你的内心深处响起沉重的叹息。”

娟娟,好妹妹,怎么会呢!三年多了,你已那么清晰地活在“人间”的心中,他对你早已由相识走向了相知,怎么会叹息呢!

这年仙子获得了全地区先进教育工作者的称号。这个,她没有告诉“人间” ,是“人间”后来帮她整理资料时看到获奖证书和奖品才知道的。

后来的许多年,仙子在业务上获得了许许多多奖励,也从不张扬。

她的本职工作硕果累累,业余也付出了很多,常常利用课余时间组织学校的读书活动,讲故事活动,深受好评。

娟娟仙子,她就是这样替学生着想的性情啊。

六月二十九日,“人间”写信告诉仙子“计划七月五日南行,心中希望一停湘西”,一周后,依照计划,开始了行程。

车票只能买到武昌。“人间”在武昌下车,停了一天,拿着特殊的通行证,却买不到火车卧铺票,无奈买了前往长沙的座位票。

上车后,由于气温太高,人又极其拥挤,转身的可能性都没有,车厢里怪味熏人,没办法临时决定在咸宁下车,凉快一下再走。

咸宁朋友的热情超过了夏天的气温。他们正在温泉镇举办一个笔会,邀请“人间”做嘉宾。

于是,在咸宁温泉镇停留了几天。

期间,跟几位朋友到赤壁走了一趟,看了东汉末年那场出名的大战役的几处遗迹和后人为纪念庞统而建的“凤雏庵”。写了两篇游记散文留给朋友,不久后用于当地的报纸。

终于等到一个气温相对不太高的日子,登车继续南行,到了长沙。

潇湘电影制品厂所在的东塘,那时候还像个郊区,感觉甚好。由于“人间”和他们有过电影剧本的合作,所以直接住进了电影厂的招待所。

在长沙,他给仙子写了封信,告诉将在广西几个城市兜一圈之后,由柳州北返。

他问仙子假期是如何安排的,请写封信由“广西柳州《百花》编辑部……留转……收”。若由于放假离校未及时看到这封信,譬如过了两周或更长时间,就不必写信了。

当然,没有看到这封信,没有写信给《百花》转交,“不会影响我去看你的” 。

到广西后,“人间”分别在桂林、阳朔、柳州、梧州等地小停,最后再次到达柳州。

在柳州,分别访问了《柳絮》和《百花》编辑部,在《百花》编辑部没有看到仙子的信。估计是在暑假中,没有看到“人间”在长沙写的信。

“人间”乘七月二十四日174次柳州到襄樊的快车北行。看了下时刻表,次日凌晨路过湘西。

列车呼啸,离湘西愈来愈近,离娟娟仙子愈来愈近了。

由于两三个星期无法联系,所以“人间”疑问:是没有看到我的信,还是她假期外出呢?

在疑问中睡眠,天快亮时,醒了,觉得列车正在停站。什么站呢?问别人,说是吉首。

“人间”快速起床,拎起行囊,走向车门。

列车启动之际,乘务员打开已经合下去的门道踏板,“人间”下了两级台阶后,深深地落下去,踩在道渣上。原来,这节车厢在列车远端,不在站台边。

乘务员急急地索要铝合金铺牌时,车已经在缓缓地动了。

“人间”将铺牌递给乘务员,乘务员很熟练地顺手将车票还回了“人间”的手里。

车走了,“人间”才发现,自己不仅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还站在濛濛的细雨里。

他想,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就将过去,濛濛的细雨也终将过去,因为可爱的娟娟仙子,他将领受人生中的未曾获得过的晴朗和温暖。

不再是最初收到你的信的时候,心中那种春天的感觉,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了真实,那么将要收获的,当然就是确切的鲜亮和美丽。

当时的吉首小站,管理非常奇特,候车室仅在火车经过时打开一下,很快又锁上了。

“人间”站在吉首站候车室的屋檐下,等候天亮。

很小的站前广场,渐渐看得清了。早起的谋生者逐渐出现了。“人间”在地图上寻索娟娟仙子所在的具体位置。猛洞河,下游,美丽的支流,河湾。坐汽车,还是乘船呢?

汽车应当快一些吧?

谁知湘西的交通,当时的湘西交通,确实不如人意,汽车非常之少。

七月二十五日,天已放晴,“人间”乘上了吉首到沅陵的汽车。

一路上,觉得风光美好。植被比之北方,厚,而且油润,偶尔看到小瀑布挂在崖上,白亮亮的,活泼泼的,颇具“点睛”之奇。

吉首与沅陵之间,有个小小的泸溪县,过了老泸溪县城武溪镇向下不远,有处沅江古渡,叫做“铁山河” ,像是对“人间”的考验。

来自云贵高原的沅水,流经泸溪境内,水势湍急、漩涡密布,两岸悬崖形如刀劈斧砍,状如精钢硬铁,铁山河因此得名。

南方轮渡较多,一般情况下,公共汽车上了渡船,乘客要下车站在船上的。可是,泸溪下游这个古渡口,是汽车渡过沅江之后,乘客下车。

为什么?面前高山陡立,必须人车分离而上,以策安全。

空的汽车和步行的乘客们走了好多个“之”字,到了沅江对岸高高的山顶上面,方再乘上汽车前进。

那时候,湘西的交通,确实危险,也确实落后。

“人间”到沅陵南站下车后,询问如何去清水坪。人们告诉他,得过江,渡过沅江,到北岸老城的汽车站搭车。

看看半下午光景,赶紧乘船过渡,去赶车,希望天黑之前到达清水坪。

沅江北岸的渡口,在“中南门”下面很低的地方,登岸后,通过长长的坡道上来,走进东西向的沅陵老街。一边问路,一边向西,到了汽车站,没车。

车站值班员告诉“人间”,每天只有一班发往清水坪的班车,是早上七点。

她说:“你现在可以先买好明天早上的票了。”于是他买了一张票。

沅陵县城有两个朋友,县文化馆向本贵先生和县委办公室毛万友先生。“人间”本来想见过仙子之后回到沅陵再拜访他们,既然暂时没有去清水坪的车,那就先拜访他们吧。

相见甚欢。“人间”告诉他们,要去清水坪见李玉娟,他们惊讶又兴奋,说那是我们这里出名的小妹子,能书善画、歌舞双绝,人又美丽,善良……

 

030

 

次日早上,“人间”如时乘上沅陵到清水坪的班车。一路上比之吉首到沅陵,路要平坦些,但路的等级低,没有油面,大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

车停了。司机说,过去小河就是清水坪。小河在涨水,他看不到水中的漫水桥,不能开过去。“都下车吧。”

乘客都下了车。下车后,脱掉鞋袜,高挽裤脚,趟水过河。

“人间”觉得有意思。跟着当地人,踩着他们心中知道的漫水桥的桥面,过了河。过了河还要走好远呢,才到清水坪。

清水坪真是个小巧精美的地方。

那时候的清水坪,是乡政府所在地。乡政府办公在河边,是一座甚大的天井式砖木楼房,里面有礼堂,后来“人间”和仙子去那里看过电影。刚下车,他只是远远地望见了它。

询问仙子所在的清水坪中学在哪里,巧的很,转身即是。

路边长满比较高大的垂柳,绿得丰满和油亮。垂柳掩映中,一条缓缓的水泥坡道。走上去,询问,方知娟娟已经到沅陵去两天了。

仙子啊,你是知道“人间”要来,到沅陵去迎他的吗?可他,已经冲到清水坪了呀!

已经没有车让他再返回沅陵了。那时没有电话,即使他返回沅陵,怎么才能找到仙子,也是未可知的。

“人间”见到了仙子的彬妹,她执意要去乡政府的电话总机室给沅陵打电话,说打到教育局,爸爸那里。去了,还真的联系到了娟娟,娟娟说明天回清水坪来。

先住下吧。“人间”住进了清水坪供销社的旅馆。

条件很朴素,情景很独特。简陋的木床,整齐的蚊帐。窗后是小山,山上是杉树。

漫漫长夜,辗转难眠。起身走出,独步清水坪的大路上。

从旅馆门前,向南,一直走到清水坪中学所在的地方。仰望高旷的南天,一轮明月,皎洁无比,宁静地俯瞻着山峦、树木和独行的人。

“人间”忽然感到非常的亲切。

不在当时的情境之中,难以理解当时的心情。特别的温暖,特别的有感有悟。原来,这轮普照大地的明月,是我和娟娟一直共有的啊,太亲切了。

翌日,时间有意,空间有情,天气格外的好。

半上午,仙子从沅陵回到了清水坪。在供销社旅馆前面的空地上,和“人间”相见了。

仙子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服,简易,素雅,清澈,洁净,但在“人间”的眼里,她竟然像太阳一般美丽,她正是他梦中期待的小仙子啊!

虽说年龄大于仙子许多,“人间”还是心跳加快了,在明媚的阳光下,唤道:“娟娟!”

仙子脸儿红红的,唤道:“见哥!”

他们走到一起,仙子顺手挽起“人间”的胳膊,请他到学校去,说旅馆条件太差了。

“人间”取了行囊,一个双肩包,他们一人提一侧的带子,到了清水坪中学仙子的办公室。

最难忘,是放下背包的时候,“人间”脱外衣。心想脱下来就挂在椅子背上的,谁知刚刚脱掉一半,背后有双手已经顺势在接着了。

从没有人这样为“人间”料理过生活的细枝末节,尽管仙子后来一贯如此,“人间”还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令人心尖颤动的开始。

最初看到仙子,“人间”心中极其震撼,仙子比照片上娇柔洁美得太多了,难怪照相馆要放大和悬挂她的照片来招徕顾客了。

鹅蛋型的脸庞,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魅力深蕴的双眼皮,尤其是额头上黄黄的茸茸的纤细毛发,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气的样子,让人怎么也爱不够。

还有,就是羞赧的微笑和让人惊异的芬芳的气息。

牡丹的气息,天香的气息。

“人间”不知道,曾经找机会问仙子用了什么香脂,娟娟莫名其妙地说:“什么香脂呀,我不知道啊。”

引起“人间”注意的,是墙上的毛笔字,那是娟娟的书法,一种古代的字体。娟娟写的,美丽的小仙子写的,太不得了啦!

说实话,“人间”那是年轻,根本不懂什么字体,只是觉得入眼,悦目,加之娟娟小小的年龄,又是女孩子,更让他异常地惊奇,喜爱。

“人间”还看到了当地的报刊资料,资料上,有娟娟参与弹琴唱歌及游泳活动的艺术照片,“人间”只觉得自己的心花在舒活地绽放。

在“人间”的生活中,太缺乏的就是这些美丽的诗意的亮色呀。

“人间”非常欣赏的,是娟娟所拥有的大量的书籍,娟娟写出来的大量的文字,娟娟的备课资料,优质课策划等等,觉得,自己得向娟娟学习了呢。

爱屋及乌,爱人及山。“人间”太高兴了,也没实地欣赏过湘西的山,遂提议去附近的山上走走。

于是,仙子和“人间”去了清水坪学校旁边的山上,准确地说,是东山。

在下面看,山上植被葱茏,真的上了山,才发现南方的山,植物是多,但刺更多,乍看上去柔软的枝条,细端详之,叶下却藏着翠绿的尖刺儿。幸好砍柴的人早就拓出了小路,走过时只需避开偶尔调皮的枝条即可以了。

远处的山很大。遥望南边的山上,隐约有条小路,蜿蜒上升,半山腰,向左拐了,有路亭点缀其间,隐隐约约,飘檐立柱,玲珑简古。再仔细辨认,很高的地方,有座破败的寺庙建筑。

“人间”问仙子,仙子告诉他,那座山叫“佛字坡” 。

因为佛字坡的存在,沅陵和清水坪之间的公路得绕个大弯子,有人贪近路,就去翻越它,但很难爬的呢。

“人间”问,山下的清水河流到哪里去了,仙子告诉他,它流进了酉水,酉水汇进了沅江。

“人间”说,沅江我是知道的,自古就是一条著名河流,以“流水归宿之地”而得名。

实情是,“人间”在燕园求学,读研究生,刚看过一个地理文化展览,因你仙子在沅陵,他特意留心了这条江。

展览说,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沅江流域即有村落形成,是湘楚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中游这一带,在九州中,属于荆州辖地。古称辰州的沅陵,东周时期隶属于楚国的黔中郡,是很有分量的一个政区呢。

仙子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听“人间”显摆,说比师院的老师讲得还好,直把“人间”夸得有点飘忽。

仙子的南方意味的普通话,是那样的温婉动听。尤其是一语一句,所蕴含的礼貌与善良,“人间”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听得厌倦,永远不会。

后来确实如此,最喜爱,是仙子轻柔悦耳的甜美声音。

仙子的身姿是那样的窈窕柔弱,惹人爱怜,仙子的模样是那样的娉婷优雅,韵致清新,仙子的性情是那样的清澈明净,淡泊平和……

“人间”不能不迷醉于仙子。

 

031

 

“人间”和仙子互相报告近期的阅读情况,书籍作者和内容以及感想。

仙子说她看到“人间”的一些作品之后,就在师院的阅览室里查找,居然找到了“人间”二十二岁时的作品。同学们也说,若不看后面的简介,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很老成的作者呢。

“人间”说,跟我的经历有关吧,在故乡往事的基础上写出来的,故乡在黄河中游南岸,它的贫瘠与荒谬成就了我的作品。

他们在山上小路旁边的树下聊天,植被太密,离不开小路太远,小路又是通向东边一个小村子的,因而偶然有人走过。

走过的老乡跟仙子打招呼,送来简短的方言,“人间”听不懂,但知道他们之所表达,是诚挚的问候。

时光不知不觉地溜走,“人间”和仙子在一起,感觉好快好快,天色向晚,我们下山回到清水坪中学。

虽说是假期,但似乎有不少人在进修,仙子让学校管后勤的老师给“人间”安排了一间住房,在学校南边山麓的一排平房中间,比供销社旅馆好得太多了。

晚餐后,仙子陪“人间”说话大约两个小时。

天南地北,海阔天空。

仙子非常谦虚,但“人间”能够感觉到她学识的丰富,能够猜知她在师范学院读书期间的博览与涉猎是多么广泛,在“人间”的交往中,真的没有一个像娟娟这样年龄的姑娘让他心仪啊。

晚上十点钟,娟娟说回家的时间到了,得回家。

家,在学校的后面较高的地方,“人间”要送,仙子说你不熟悉小路,不要送,出差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清晨,“人间”老早就醒了,是窗外小鸟热情的鸣唱把他唤醒的。

数年前,“人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窗子,听到小鸟的声音,只有想象仙子所在的南方。如今,置身其中了,而且娟娟,心爱的仙子,这一切是她为“人间”安排的。

这天上午,“人间”在房间里休息之后,到仙子的办公室,又看到了令人感动的一幕,比之前一天脱上衣时被仙子随时接在手里,还要超越很多:仙子将“人间”所有衣服重新洗了一遍。

“人间”说,我在广西都洗过的了。

仙子微微一笑,说:“这样就好啦。”

多么聪明的女孩儿,一个字都没有说你好像洗得不够干净。

“人间”从那个时候知道了娟娟小仙子是多么地爱干净。是太爱干净的一个人,后来的时光告诉“人间” ,小仙子不是清洁,而是圣洁,是极端圣洁的一个人。

“人间”的衣服经小仙子重新洗过,晾干后,叠得齐齐整整,装进塑料袋,在旅行包里占的地方也小了。

物品科学放置,书籍资料在下面,仙子又给装了许多水果。衣服较轻,放在一侧,洗漱用具放在了外面的附袋里,这样,内容增加了,包也紧凑了。

从沅陵到清水坪的班车,每天近中午时到清水坪,午后即返回沅陵,“人间”决定这天就到沅陵去。

仙子自然送往,与“人间”同行。

夏日天长,到达沅陵约在半下午时分。

“人间”安排了住宿,中南门往东较远的下南门,路北一家模样古老的“武陵旅社”的二楼十六号。

天黑时,小仙子说爸爸知道她在沅陵,她得到爸爸所在的教育局去。

“人间”说,好吧,晚餐我跟向本贵等朋友聚一下。

第二天,小仙子早早地就到“人间”住的旅社来了,他们相偕到沅江边转悠。

江流宽阔。在江岸上,夏日的阳光下,仙子一直给“人间”打着阳伞。

小仙子淡黄色的短袖衫,黑色的裙子,飘飘的长发。

南方苗条淑女陪着一个北方老土,不知道路人怎么看呢。

一边,是老木屋的古朴宁静,一边,是沅江水的清冽吟唱。“人间”被仙子细小而无数的柔情深深地感动,偶有行人悠闲走过,才恍然觉悟是在现实中。

那时,“人间”只难解,只迷恋,仙子的优雅的气质,浓郁的诗味,还不知道在当地,娟娟仙子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好多人认得他。

后来听向本贵说,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汇报到教育局娟娟的爸爸那里了,说娟娟陪着一个丑男在江边散步,还一直给人家打着阳伞。

仙子的母亲,最为善良的长者,是最疼爱娟娟的人,数年前不幸逝去,唉,那时候仙子才十五岁多一点,所以爸爸是最惦记她的人。

后来听沅陵的朋友说,仙子是当地人引以为豪的妹子,慕求者之多,有如过江之鲫,她却一任自己,在喧嚣红尘中独自行走,淡定从容。

牡丹仙子,是在蹉跎芳华,还是在听信缘分?

原来,她是在实践仙家的安排,等待有缘人,携手共筑一帘幽梦。

“人间”实须庆幸,能邂逅娟娟——静坐云端、从容等候的聪明颖悟的牡丹仙子。

娟娟仿佛永远都是那么无意,却又时刻在愉悦别人,温暖世界,让人心房发颤,欣赏不尽的典雅,呵护不尽的纯美。

穷人,精神与物质难以得兼。“人间”出差一大圈,到了仙子这里,变得经济拮据了。

仙子知道了,将那天所带全部的三十块钱给了“人间”,让他用。

三十块钱多少啊?超过一般人半个月的工资啦,从河南到广西的火车票才十三块钱。

出差时间久,不能多停留了,“人间”购买了次日中午从沅陵到吉首的汽车票。

那时候湖南的汽车票全是小小的硬卡,手工填空,日期和发车时间密密麻麻,不够分明。两行草写的阿拉伯数字,上行的七月三十日中“三十”字样,“人间”看作了下行的发车时刻十二时三十分。

只记得发车时间一行中有“三十”字样,觉得是十二点半,其实,它是中午十二点钟整点发车的,误了。

也是命运之神暗中相助,误车使“人间”多留了一天。

误车后,“人间”才憬悟,自问:这一趟和娟娟见面,了却了数年的盼望之苦,可是见面后我们交谈了些什么呢?

海阔天空,茫无际涯,一点具体的话题也不曾涉及。

在“人间”的意识中,仿佛他们每天都在见面,谈不谈具体事宜无所谓的。

实际上,他们相隔两千多里,相会匆匆,别离匆匆,哪有时间啊。他已近三十岁,还留有多少面议琐碎的机会啊?琐碎制约着他们,不正视是不行的啊。

相会三天时间,什么具体的话也没说啊。于是,这天晚饭后,趁小仙子未走,“人间”想跟她谈谈具体的事情。

谁知那会儿大厅里偏偏在播送仙子喜欢的电视节目,她得去看。唉,年龄还是小啊!

看过了电视,“人间”笨拙地询问:“娟娟,跟我去北方吧。”

可爱的小仙子,温柔低首,不胜娇羞,似乎胆怯地说了一句“我能适应吗?”但似乎又不是,或者“人间”没有细听。

“人间”又问了大致同样内容的话之后,仙子轻声地回了三个字:“我随你。”

我随你。心爱的姑娘啊,一诺千金,这动人心旌的一诺,注定了牡丹仙子之与中原、与洛阳的关系,也注定了跟着“人间”吃苦,受累,可仙子没有犹豫,没有迟钝,顺从地承诺了。

可是,“人间”真傻,听到“我随你”三个字,一下子觉得万事大吉了,再没想到还要接着说什么。

地理距离两千多里,即使请仙子,什么时候去,如何去,调动,安置,事情多着呢。

“人间”忘记了地理距离,意识中觉得明天、后天,天天都会见面的。可实际情况是,他次日就要离开沅陵了。当晚送仙子回教育局,一路上“人间”仍然在晕菜中。

次日的十一点三十分,仙子送“人间”登上了横渡沅江的客船。

离岸的那一刻,“人间”一直看着仙子,看着仙子在高高的江岸上向自己摇手。

纤细柔美的身姿,素雅的短袖衫,飘飘的长发和裙裾,还有,一直感受着似乎仍然缭绕在“人间”周围的牡丹仙子的清新芬芳的气息。

“人间”伸起双臂,只可惜仙子那临水照花的无限韵致被长鸣的汽笛越推越远。

而且,渡船离岸还是绕圈的!

渡船很快绕了个巨大的半圆,将“人间”甩到了另一侧。

他赶紧跑到对面的船舷,船已向江心行驶,离岸很远了。

仙子仍在向“人间”摇手,“人间”知道,仙子在祝祷平安。分别之际,仙子唤着“见哥” ,一直在祝祷一路平安。

这次相会,除了一块雪糕,“人间”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给仙子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送给仙子,“人间”坐车,车票钱还是仙子的。

仙子什么要求也没有,惟有一句话,“多寄点书来让我读一读” 。

那天是八月一日,“人间”平生第一次经历与仙子分离的苦寂,无边无尽的枯寂。

到达吉首,住在吉首铁路招待所。仿佛为了折磨房客,它也是二楼十六号,跟“人间”曾住沅陵东街 “武陵旅社”同一个房号。

房间不大,“人间”只觉得空旷和寂寥,不知怎么度日。拿起笔,顿然发觉所有的汉语词句都变得牵强无力、黯然失色了。

恨不能立刻又到清水坪,什么也不要,只要在就艺术鉴赏、就生活认识、就人生观念进行的不疲倦的交谈中送走白昼,送走夜晚……

仙子那明净的眼眸,秀媚的面容,醉人的气息,优雅的风姿,斐然的才情,是“人间”的奇遇,重要性超过了整个世界。

“人间”暗暗地说,让我们庆贺这场怪异的、固执的抉择吧。

回程中,在火车上,偶遇张家界林场旅游服务公司的负责人,交谈之下,盛情邀“人间”到大庸下车,去看看张家界风光。

那时候的张家界市叫大庸县。大庸县正拟开发张家界的旅游。

当天傍晚,汽车将“人间”接到了张家界。一路大雨,但见车窗外峰峦叠叠,恍若犬齿。

次日,在张家界最高峰金鞭岩的顶巅,“人间”采撷了一枝红叶,下山后买了一方洁白的印有旅游纪念图的小手帕,寄给了娟娟。

为答谢张家界旅游服务公司,“人间”帮他们做了一些宣传策划,在不长的时间内写了至少六篇推介张家界风光的文章或游记,发表在全国各地,也因此,张家界市多年后还誉“人间”为有功之人。

“人间”一刻不停地回想娟娟仙子的青葱韶华,婉约风姿。

“人间”写信请仙子拍张穿着浅黄色短袖衫和黑裙子的照片寄来。还说怕她经济紧张,已汇还三十元。

仙子回信说,“真的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渡船将要离岸的一刹那,我的心在哭泣,恨不能立刻飞快地奔向你的身边,与你同舟共济,天涯海角随着你。

“收到了汇款单,使人啼笑皆非。我本想不回这封信,怎料疏远战胜不了思恋,迫我又拿起这支不情愿的笔。

“见哥,你太外气了,教我如何说呢?假若你认为大男子主义者应该这样,恕我大胆地想,在我面前又是何必呢?

“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也许你有你的处事哲学。不是处世哲学。可是见哥,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纯真的语言以及每一个标点符号,不是钱。”

洛阳的朋友们惊喜于娟娟的魅力,一是高雅,二是文采,三是上进心。

“人间”计划秋季再赴江南。九月十五日,四川一家出版社拟定出版“人间”的一本书籍,来了一位编辑和一位财务人员,预付了八百元钱,真是锦上添花。

娟娟这位美丽的苗家女儿、牡丹仙子,要离开湘西山乡到中原,到洛阳了。

十月十七日,整个山乡都沸腾了,住得老远的乡亲们都来了,人们搭起了一个舞台,大家早就企盼听娟娟弹琴和唱歌,把仙子的远行当成一个宏大的艺术演出了。

娟娟仙子的小绰号,叫“香氛” 。

很奇特的,她真的像是一朵牡丹,整个人是香的,人人都说她是香的。

人们常常问她,为什么是清香的,她总是谦虚地说,应该是衣服洗得干净吧?

娟娟仙子,有着让人陶醉的芬芳气息,有着纯净无暇的心地,有着羞赧真诚的笑容,有着明亮动人的大眼睛,有着光洁美丽的额头,像小女孩儿那样的额头,额头上细细的黄黄的软软的永远长不长的茸发,可爱极了。

娟娟仙子,还有着温柔懂事的孩子气的天真的话语,有着对文学对艺术惊人的领悟与见解……

其实,大学刚刚毕业的娟娟姑娘,还是相当羞涩的,但女同学们,女同事们簇拥着她,她渐而放得开了。

实际上,是在庞大的乐队的伴奏下,清水坪所有的人兴高采烈地为他们心目中的仙子办了个当地最高规格的演唱会。

娟娟真的是一颗璀璨的星子,举手投足,雅致无限,歌舞琴韵,魅力无穷。

娟娟仙子的光芒令所有的眼睛仰望。真的,仰望。

宴席,阵势和规模都是空前的,学校里所有的课桌都拉了出来,摆在校园里、操场上,浓郁的酒香,醉了几十里山乡……

自湘西而豫西,列车跨过了不小的距离,到仙子所说的奇特的北纬三十度地方,生长和盛开牡丹的地方了。

到达湖北地面,襄樊。

在襄樊停留了三天。原因是仙子身体有恙——脚伤,去了襄樊铁路医院,在三号病室做了三天的停留。

 

032

 

襄樊铁路医院位于火车站前面略偏西南的地方,是家医德很好的医院,学者似的女医生和善良的护士姑娘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仙子十多年后在文章中回忆了这个经历。

“……长途旅行之中,伤后,人极度地虚脱。

“我站在楼梯口,见护士召我进去,心里的那份怕啊,吓得我魂不附体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护士上了手推车。

“她们立即把我扶上手术台。五六个医生。护士开始忙碌。只听她们说:“幸好伤得不是太深。”

“但需要立即缝合伤口。其中一个护士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与医生配合好。

“只见她们穿针引线地缝起来。我像一头待毙的母鹿,动弹不得。钻心地痛啊,泪水和着汗水顺着头发脖颈往下淌。大约缝了七八针时,只听医生说:“快好了,好了,坚持住啊。”

“一个护士用卫生纸擦了擦我脸上的汗水,安慰道:“养几天,不感染,拆了线,就好了。不伤心。”

“我就在医院住了三天,果真三天后拆线好了。

“对襄樊的好感,主要缘于这家铁路医院。这里的医护人员,她们的医德和医风让我敬佩,使我知道了并非所有的医院都是恐怖之地,她能医治疾病又能宽解受伤者的情绪。

“后来我每次在襄樊停留,都要去这家医院的院墙外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一切,在我的眼里都变得亲切,温暖。

“时隔十几年,她们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晰了,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我想,这并不重要。

“只是这件事情,永远刻在我的心里,让我敬佩她们,襄樊因此也变得伟大,亲切。”

这些实录,更有娟娟巨量的美文,都是珍贵的手迹,曾被拍成照片,影印在《……仙子》一书的附录中。

 “人间”和仙子是乘坐332次火车于早上六点到洛阳的,由于“人间”的斗室破旧,不敢请进圣洁的仙子,所以直接送仙子住进了铁道部十五工程局基地的招待所。

那个招待所在东北郊外,距“人间”工作的市区三十多里,“人间”积压的工作太多,次年的刊物集稿已经开始,所以去陪仙子一天也是不容易的。

仙子当时写了一篇文章,“人间”后来看到,方恨自己太粗心,忽视了仙子在十五局招待所的空虚和寂寞。

“我坐在豪华的房间里,好像在禁锢中,只感到心里发慌,灵魂的饥饿折磨着我。

“我需要人来抚慰,我也想抚慰我的亲爱的人。可我变成了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浮在空中……

“我一回神,更感到空虚,简直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我只想哭,只想扑到所爱的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

是啊,那时候的“人间”为何那么畸形地热爱工作和事业啊?

过了三天,洛阳举行盛大的宴会,欢迎牡丹仙子的驾临,大家品尝了仙子从湘西带来的大柚子,甜到了心里。

在宴会上,娟娟谦恭礼貌、温文优雅、分寸合宜、言语得体,大家其乐融融,。

但是,仙子不是工作调动,是十三天的假期,白驹过隙,一晃,得返回湘西上班了。

“人间”送仙子到清水坪。在清水坪稍作停留,即开始返程,仙子又送“人间”到沅陵,时光都送在了路上和车上。

仙子怕“人间”路上受寒,给他买了一床轻柔的毛毯,金黄色,想得太周到了。

仙子还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人间” ,另给了“人间”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那时候,吃饭、买粮,都需要这个奇葩的票证。

“人间”为仙子买了一只雪白的“猫咪”,很逼真的。

仙子像上次一样送“人间”过江。

“人间”在船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仙子一直到船至江心,力争把仙子那秀媚的影子整个儿收进心里。

后来仙子记录说,沅陵北站开往清水坪的车误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九点过十分才发车。“真是后悔极了,要是时间老人能早告诉我,让我能送见哥到南站上车,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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