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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 5
本章来自《大地之子》 作者:Kyle
发表时间:2015-05-12 点击数:271次 字数:

5

 

一天,两人正在喝玉米粥的时候,公安又来了,来了许多人。一来就下令那些蒙古族妇女赶紧离开!结果,双方又干起来了,声势比上次更大。

一个像是队长的人大声宣告道:

“我数一百个数,再不走,统统抓起来!”

有人用蒙古语将队长的话大声翻译了过去。

“什么?!要把我们全都抓去坐牢?数一百也好,数一千也罢,来吧,把我们统统抓去坐牢好了!”

这些蒙族妇女顿时炸开了锅。

队长被激怒了,下达了抓人的命令。可是,没等他的部下开始行动,妇女们反倒是先动起了手,又叫又喊地将公安战士一个个地强行往小屋里拽:

“还我男人!”

“你们杀了我们的男人,知道我们这些女人有多寂寞吗?干脆,今晚你们就陪老娘一起睡觉吧!”

面对这些彪悍的蒙族妇女,队长只有自认倒霉,不得不下令撤退。

 

“这些蒙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上北京来闹事?”

陆德志搞不明白。

姑娘回答道:

“大叔,您不知道呀。这些人是从内蒙古来的寡妇团。”

“寡妇团——”

见他满脸诧异的样子,姑娘解释道:

文革初期,汉族红卫兵小将闹革命闹到了内蒙古的行政机关、工厂和学校。他们将所有的蒙古族干部全都抓了起来,理由是“清洗《内蒙古人民党》!”说是他们企图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其实,内蒙古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组织。不过是红卫兵要闹革命找的一个借口托辞而已。他们看谁不顺眼,就将谁抓到隔离审查室。谁敢顽抗,就用烧红了的铁棍直接捅进他的肛门。当场毙命。

几年下来,失去丈夫的女人越来越多,怨气也越来越大。游牧民族天生秉性桀骜不驯,一旦有人带头,这些失去了男人的女人们或骑马、或步行,翻山越岭三五成群地聚拢到了天安门广场。

这些人曾多次被解放军强行驱离,可她们是赶了走,走了又来。

人是越赶越多,距离是越赶越近。

不久,她们的“大本营”就挪到了陆德志的小屋附近。见不到周总理,她们就是死也要死在北京!

知道了她们的遭遇,陆德志很是同情。

第二天一大早,陆德志便毛起胆子,走进了一间用羊皮搭建的小蒙古包。

蒙古包内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羊膻气味。

语言不通。

陆德志只能一边比划,一边用汉字与她们沟通,向她们打听内蒙古的劳改所的事情。

其中有一个稍许懂得一点儿汉语的妇女,回答他道:

“劳改所,有许多。”

爱莫能助。

 

打那天之后,陆德志的精神完全垮了,人也陷入到了一种虚脱的状态。

姑娘好几天没来,陆德志几天也没生火做饭。就这么傻呆呆地打发日子。

一天夜里。

……这儿有没有从长春范家屯来的小学教师陆德志先生?……陆德志先生!”

他听到外面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又冷又饿出现了幻觉呢。可那声音在附近的小屋之间来回了好几个转身。

陆德志爬出小屋:

 “我是,陆德志——”

答道,月光中一位穿军装的男人立在陆德志的跟前。年龄看来和一心差不多大小。

 “你就是陆德志先生啊,请问您独生子叫什么名字?”

“——一心,叫陆一心。”

陆德志心怀戒备地答道。

“太好啦,总算是找到您了,这么冷的天也没生个火。快,把这穿上!”

说着,脱下自己身上的军棉大衣给德志穿上。

 “请问,您是谁呀,是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人吗?”

陆德志问道,军人答道:

 “不,不是,我是北京某军校的教员。有人委托我寻找并照看您。”

“如此教我怎么好意思呢——,能告诉我是谁吗?”

“反正是您以教过的学生,您老就放心吧。”

军人爽快地言道。既然是受自己过去的学生所托,德志也就相信对方了。

教官划亮火柴,照了照小屋里面,惊讶地说道:

“这怎么行呢?!您也是半百的人了。干脆,今晚就上俺家吧。”

扶着微微颤抖着的老人出了小屋。

 

一个月之后,突然,德志被提前叫进了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本来还要再排上好几个月队才轮得到自己的,陆德志既欣喜、亦费猜疑。

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坐落在天安门广场附近。外表形同老百姓的四合院,门柱上没有任何标记,上访告状之人被一个一个地依次叫进油漆斑驳的朱漆大门里面。

陆德志云里雾里的进了大门。传达室给了他一张表格,让他填写本人姓名,住所,所在单位,以及上访内容。陆德志打头先写了“冤罪”二字,然后再简要地阐述经过和理由,写完后便在接待室等候处理。接待室里坐满了长年累月在简易小屋风餐露宿依次排队好容易轮上来了的上访者。这些人衣服不整,表情复杂。

叫到了陆德志。

陆德志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四十岁上下的办事员看了看陆德志写的状子:

“什么?日本人——收养了日本人的儿子的养父也要告状?!”

听口气,显然这位官员的姐妹当年叫日本兵给糟蹋了。

一位上司模样的长官走了过来,鬓角夹杂着几屡白发,说话也很有礼貌。

看过德志的状子后:

“到这边来吧,我有话问您。”

招呼德志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前。

“首先,必须立证。既然你儿子是冤罪被送内蒙古劳改,那么证据呢?”

陆德志从棉上衣底下探手进去,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片。就是那封写给陆德志的信。通报一心的消息的匿名信。

象是副主任官衔的上司读完信后:

“知道寄信人是谁吗?”

“不知道。”

“这封信是从什么地方寄出的?请将信封拿出来吧。”

“邮戳本来就模糊不清,更糟糕的是信封叫我不小心给弄丢了。”

陆德志早就思量好了的。不能给好心的送信人添加麻烦。

 

副主任模样的办事官员又重新看了看信:

“一般来说,寄信人不详的信多有伪造者。不过,写这信的人看来跟您儿子有过接触。并且确认对方是冤罪。那么。您呢?为了替儿子伸冤,这之前您老都做过些什么事儿呢?”

“去年,在这儿排队等候期间,我去过了北京钢铁公司打听我儿子的消息。到了那儿,再三恳求他们告诉我制钢分厂的陆一心在哪儿?一个造反派头儿模样的人说:“那个小日本鬼子啊,已经被革命群众以日本特务、破坏生产罪送劳改去了!”天啊!这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日本特务?我儿子一心他连一句日本话都不会说!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声辩,还有凶我:“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就把你送公安!到工厂来干什么?想搞特务活动,破坏生产啊!他们就这样把我撵出了工厂。”

 “您还做过什么别的事儿吗?”

“我儿子很孝顺,参加工作后也常给家里写信,里面有经常提到的上司和同事的名字。我到宿舍区挨家挨户找人打听,可家里除了老人和小孩之外,没见到一个大人。那些臭知识分子没有一个留北京的,有的全家都走了。怎么也打听不到我儿子的消息。”

德志歇了口气,接着又道:

“我保证,向毛主席保证:我儿子绝对不会是日本特务,更不会去犯故意破坏生产罪。不错,我儿子他是战后被遗弃的日本孤儿。可是,自从收养了他之后,我可是将他作为中国人,作为我陆德志的亲生儿子扶养大的。培养他入了团,上完了大学。为了呼应毛主席“以钢为纲”的伟大号召,我儿子这才立志报考大连工业大学的。他心中想的只有是如何报效党和国家。小时候,常受人欺负,骂他小日本鬼子!可我儿子从来也没有动摇过对党和国家的忠诚!这样的儿子,你们说,他能是日本特务?能破坏生产?!完全是冤枉被送劳改。无论如何,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我儿子洗清冤罪……
    泪水从陆德志的眼里不自觉地涌了出来,副主任不眨眼地直瞪瞪地望着德志:

“人民来信来访办根据内容,凡是省、直辖市、自治区能解决的,都下放给下面的地区、县、旗就地解决。如果是刑事、诉讼方面的问题,交给当地人民法院。重大问题,才上报国务院办公厅请示上级意见。关于你独生子陆一心的案子,办公厅已有人直接过问,并将此案作为重要案子立案调查,调查结果直接向办公厅汇报。”

“哎,办公厅——?是谁呀?”

陆德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放心地又再问了一遍。

“您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我乡下一小学教师在北京没一个认识的熟人。这下我儿子有救啦!请您告诉我这位救命菩萨他是谁?我陆德志做牛做马,来世定当图报!”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的,但是这儿有这儿的纪律。请原谅,我无法奉告。放心吧,我们会尽快着手调查的。内蒙古劳改所为数不少,查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好啦,咱们马上开始整理文书吧。”

说着,拿出钢笔在印刷着很大的‘人民来信来访室摘报’的红头材料纸上,将陆德志刚才的申诉内容简洁有序地记录了下来。一字,一字,全都是打去年冬天开始在北京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排队街头的坚苦努力的结晶啊!

出了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大门,长期紧绷着的神经一旦放松峭德志感到全身从未有过的虚脱感。

陆德志脚步踉跄刚想要离开,军校教官走了过来:

“结果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接待人员对我很客气,只是不知接下来事情会变得如何?”

与来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的长期坚苦的路程相比,事情进行的过于顺利,反倒使得陆德志心中不安起来。

“起码,记载着有关一心的材料会装入一个被称之为“内部邮政”的红袋子,直接送往中南海周总理直辖之下的国务院办公厅。”

“哎,周总理——?莫非你在办公厅有什么路子?”

陆德志问道。突然之间事情发生逆转,没有特殊关系在现实社会中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在各个行政机关是有些个熟人,问题如果圆满解决了。您只要记得感谢周总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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