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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广告栏
本章来自《阎连科散文集》 作者:阎连科
发表时间:2015-01-06 点击数:1004次 字数:

 说的原来,是指久远的四十年前,那时革命还像穿堂风样吹在这个国家的大街小巷。四十年前,我家住在村头斜错的一个十字路口,因着路口,又是乡下人赶集入镇的一径必途,因着那个路口,就总是透着乡村别致的繁乱和韵道,是村人们的一个饭场,也是一个会场。也因此,就在我家的山墙上,抹下一片水泥,涂了黑漆,形如学校的一块黑板,让那儿成了一个村庄的通告和广告栏儿。

 儿时的广告栏儿,多写着“抓革命,促生产,明天都到河滩砌坝去”;或者:“大公无私,斗私批修,今晚在村口开大会”什么的。有了这样的通知,人们便端着饭碗,在那广告栏下瞅瞅,并无认真细致,也就席地而坐地吃了喝了,说了笑了,让日子如风样在那路口吹去吹来。可是,到了七十年代尾末的一天,那广告栏里写了这样八个拳大的字儿:“承包到户,明天分地。”同样是有些枝蔓横生的粉笔字迹,同样是一则带着强烈社会意识的一道通知,可这八个字,被写在那广告栏儿时,黄昏的落日,粉红淡淡地晒在村口,晒在我家的山墙上,村人们端着一如往日的汤水饭碗,聚在那广告栏下站了许久,说了许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这个国家给他们送来的兴奋,也还有他们从自己人生中总结出来的“东风西风”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种风风凉凉。然而,说归说着,疑归疑着,当来日生产队长拿着皮尺,带着那时还叫社员的村人们,到河边与山坡上分地时,人们还是被某种失而复得所鼓舞,在田野上漫过来,卷过去,把写有各家户主姓名的桩子和木片这儿插插,那儿砸砸,直到那些扛去的桩子、木片插完了,砸完了,地也分完了,时间早已过去午饭的钟点和景致,村里西去的日色,由冬日的黄亮转为润红时,人们才从山野上团团乱乱地走回来,说笑着,打闹着。回到村口后,那些饿着肚子的人们,仿佛出门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士兵,他们散漫而自在,扬眉吐气而又无拘无束,在村口彼此分手时,有几个中年人和年轻人,不知是忘乎所以,还是有意地不管不顾,竟解开他的裤子,取出他的东西,在那广告栏下的路边,无羞无耻、松松散散地洒起尿来,且洒得天长地久,流水花开。

 因为分地,人们错过了午饭,因此晚饭便提前了许多。那天的晚饭,人们在黄昏到来之前,竟都早早地端到了村口的饭场,端到了那黑板似的广告栏下。原来,那广告栏里写着“承包到户,明天分地”的一行字下,不知是谁又歪歪扭扭地捡起地上的粉笔,写了极不雅致的一句精锐:“我操,竟是真的!”就在这不够雅致的话下,人们不约而同地改善了自家的伙食,有的破例炒了肉菜,有的破例烙了油馍,还有的竟然杀了只鸡,把炖的鸡块端到饭场,让人们共食共餐。明明是为了某种庆贺,特意杀的宰的,却偏要说鸡不生蛋,只好杀了;明明是特意地如同过年,从床头的枕下,取出了岁月中珍藏的油盐必须的费用,上街割下了一刀肥肉,却偏要说有亲戚来了,送来了一刀一秤的寡肉。就在那村口的饭场,在那广告的栏下,一村人吃得山呼海啸,说得天翻地覆,完全如那村里降下了一道吉祥的圣旨一样,和皇帝亲自到了村里一样,和一个村庄忽然成了一个国家,村人们要在那黄昏前进行一次乡村别味的开国大典。

 后来,我当兵走了,家也搬了。

 家搬了,可每次探亲回家,我总会不自觉地路过那儿,有意无意地去注意那广告栏儿,见那广告栏儿上不是写着“计划生育是国计民策”,就是写着“要想富,先修路”,或者:“电话通你家,声音走天下”;再或“大洋摩托,方便快捷”之类的广告词儿。时代变了,那词儿也被时代风吹雨淋,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直到黑板似的水泥牌儿上,黑漆彻底剥落,连灰白的水泥墙壁也开始有一片一片的裂痕下脱,直至再也无法用粉笔在那栏儿里写字。以为那是曾经承载过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广告栏儿使命的终结,剩下的事情,就是它用最后的生命,力所能及地承载着乡村人们不能行走正途的联络和小广告的张贴,比如写在白纸上的“某村新进配种公猪,猪种健康,收费低廉”;写在红纸上的“某村医生专检男孩女孩,坠胎半费”等等,这样一些半真半假,却又卓然有效的另一类广告。以为北方乡村的时代,和这个国家的许多事情一样,表面混乱,内里却有着它的必然;表面有序,内里却有着它乱心的芜杂。以为我家那座山墙上的广告栏儿,在经过了几十年的世事之后,它已经从一个又一个时代宏大的语境中脱退出来,完全成了民间的一块普通墙壁,成了乡村百姓可以视而不见,可以让它与生活有关无关的一块日常如一日三餐之中,多了一粒大米或少了半根青菜样的可有可无。尤其是我家的老宅,经过了二十几年的闲置,早已临靠了房倒屋塌的景色,连那面原来平整直竖的山墙,也都有了许多欲倒未倒的破败。于是,今年春节回去过年,母亲说老宅老了,院墙都已倒塌,不如把它完全扒掉,以免有一天发生意外。这样,我就想起了我已经多年不再注意的那面山墙,想起了忘记多年的那个广告栏儿,也就在春节间的某个上午,特意若无其事地去看了我家老宅,去看了那扇广告栏儿,看了老宅周围的邻人和树木,大门和路道,天色和空气,就发现老宅周围的邻人们,原来都住着土房草屋,现在多都住着瓦房楼屋;原来每家院里都有几树几木,一个院落如着一片林地,现在各家的院里都用水泥铺了,光洁空旷得和广场一样。原来那村口饭场的边上,汩汩地淌着一条小河,一年四季流水潺潺,水汽漫弥,现在那小河干了,河也没了,河道上被新宅的主人们盖起了一排机砖新房,砖瓦石块那硫磺的味道,在天空和街道上漫舞飘荡,你去找那丢失的河道,仿佛走入了一条新建的多少让人迷向的城街城道。

 我到我家那闲置的老宅墙下,先看看四处倒破的院墙,又看看每间屋子都入风透雨的瓦屋,最后到了仍还竖着的那面山墙之下,以为那墙上的广告栏儿,早应该彻底脱落,不复存在,可及至到了那儿,发现那广告栏儿,竟还仍旧在着,仍旧地破裂,也仍旧地平整完好,仍旧地贴着这样那样正途和邪道上的广告,比如:“张医生帮你生男孩,电话6538XXXX”;比如:“租用水晶棺材,请拨打1390379XXXX”等,就在这片老旧的广告烂里,广告的白纸红纸,草纸报纸,撕撕贴贴,贴贴撕撕,有着几片树叶的厚薄,在那片水泥墙上干裂翘动,风吹纸响,有一股灰白色霉腐的纸味和晒干后的浆糊味。然而,也就在这一片杂乱的广告中,有着一张不知谁刚刚粗粗野野横贴上去的红纸,尺高米长,上写“无论公树私树,谁再砍伐,我日他妈,男人不得好死,女人生个孩子没屁眼”。这是极致的污脏,也是极致的通告,在那一片乱杂的广告中,显得卓尔不群,刺目醒神。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会心地一笑,闲散着走了。

 回家,母亲问我老宅扒吗?我说墙都竖得结实,先不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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