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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著子虚赋
本章来自《传奇司马相如》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21-04-06 点击数:49次 字数:

 

  一场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令整座睢园一夜间变成银装素裹的世界。睢园里苍劲的松柏、森然的修竹、高大的梧桐俱披覆上如梦幻般莹洁的白纱。错落的离宫别馆、亭台阁榭如一座座置身缥缈仙境中的玉宇琼楼。阏伯台一望无垠的平原如披上了一床纯白的素毡。晾马台前清凌凌的曲池水结着薄薄的浮冰。东面平台不远处的蒹葭洲和凫藻洲,如同镶冰嵌玉般唯美而空灵。平台旁一棵高达十余丈的千年银杏,繁密的雪枝上挂着无数条晶莹的冰凌。最美的,当属晴霁后落照中的西山,极目远眺,柔和的夕辉仿佛给披覆着皓雪的峰峦镀上了一道光耀的金边。

  平常的睢园总是一大堆的门客簇拥在梁王左右,这会除却枚乘、庄忌、司马相如,再无其他人。这是司马相如第一次置身睢园欣赏这翠玉相映的雪霁风光。但因为梁王的心情郁悒,这些文学侍从们也无多少兴致来欣赏雪景。他们担忧着梁王的担忧,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藏有一团未融的雪,一块未化的冰。梁王不油然便想起那年在忘忧馆游玩时,命这些随从各作一篇辞赋的场景。那大概是梁园最为舒心欢畅的时候——他记得枚乘写就了《柳赋》,公孙诡写就了《文鹿赋》,韩安国的《几赋》只开头写了几句便接续不下去,刚作完《酒赋》的邹阳于是悄悄代替他完成。梁王根据文章的质量对枚乘、公孙诡等各奖励了几匹丝绢,对舞弊的韩安国和邹阳则各罚酒三大杯。他至今还记得他们喝得醉脸酡红的场景。

  而今公孙诡、羊胜已不在了,邹阳、韩安国还在为收拾这残局从京师赶回梁国的路上。虽然梁王已提前获悉景帝不再追究此事的消息,可一颗心仍悬着。若未等到亲自面见皇兄得到他的原宥,这颗心便无从落下。

  等到邹阳和韩安国各自从京师回来,禀明皇上的旨意,梁王的心才稍稍安定。过了没多久,梁王便不顾诸臣子的反对,执意要赴京亲自面见景帝。

  邹阳和韩安国回梁都没多久,又陪着梁王重新踏上京师的路。这次梁王行事低调,带上的人马显然没有前一次数量多,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来显摆从前那种千乘万骑出警入跸的风光。他压根不知面见皇上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枚乘这次没有跟着去。枚乘年逾花甲,已有些受不了路上的辛苦颠簸。司马相如也没有被梁王叫上一起同行。在梁王眼里,这个青年才俊只需负责舞文弄墨。司马相如恰巧这个时候消渴疾又发作,他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未服用治疗病症的草药。而其实他也无端地有些后怕返回那个令他郁郁不得志的京师。在京师的时候,他把他的宠辱得失很大程度上归于不知道现在还能否记得自己的皇上。而自来睢阳转投奔了梁王,他的命运前程某种意义上又与梁王捆绑在了一起。从梁王率人马踏上京师的那一天起,司马相如便为梁王莫名地担着心。梁王的安危,牵动着许多人的命运——牵动着他们的仕宦前程,成败得失,甚至生死乘除。

  为不至出现刘荣那样的悲剧,梁王率众抵达函谷关的时候,他听从了下属改乘普通布车的建议,只带领两名武骑进入京师,躲藏在姐姐馆陶公主刘嫖的长门园之中,其余随从仍留在关外。皇宫派来迎接的使者寻不见梁王,窦太后闻讯悲声痛哭,以为梁王已薨。景帝也唯恐梁王做出刘荣那样的事来,心里也有些忧惧。最终梁王背着刑具出来,俯伏宫廷门下,认罪自请处罚。景帝和窦太后见到活着的梁王,这才喜极而泣。景帝将梁王随从官员悉召入关,只是,景帝渐渐疏远梁王,不再与他同辇出入了。

  梁王逗留数日后返回梁国。因了袁盎事件,投奔梁王的门客较从前少了许多。梁王也并没太在意,原本他的勃勃雄心也懒却了许多。回到睢阳的梁王开始终朝放情山水,痼疾烟霞。有时动起来,梁王一整天带着武骑在东苑四处驰马射猎;有时静起来,一整天枯坐在曲池旁边垂钓,鱼钩未动身不动;有时梁王闲在宫廷内与闲杂人员斗鸡遛狗,有时又乐在酒桌上与这些文人们分曹射覆。随着时光的推移,梁王从过往那些波动的情绪中渐渐走向了内心的平复。

  睢园有一处吹台,是在春秋时繁台基础上修筑而成,曾经是盲瞽音乐家师旷吹乐的地方。后世之人提到梁园,常说:“秀莫秀于梁园,奇莫奇于吹台。” 吹台风景秀丽,环境幽雅,梁王常在此鼓琴。因此又叫文雅台。司马相如到来之后,梁王便常常让他陪在这里一起轮番鼓琴。梁王奏一曲师旷的《阳春白雪》,司马相如便演绎一曲《玄默》;梁王奏一曲孔子的《将归操》,司马相如便演绎一曲《猗兰操》。兴之所至,两人鸾鸣凤奏,至夕阳西落仍弦歌不绝。

  “你看我这东苑的许多景致都有相应的人文传说,是名副其实的文化胜地啊!” 曲终奏雅,梁王对司马相如说,“说不定百年以后,人们会说这吹台是本王我和司马相如你鼓琴之处了。”

  司马相如作揖表示怎胆敢与梁王相提并论,内心却十分欢喜梁王的这番评论。只是他同时也清醒地知道,梁王对自己喜欢归喜欢,但并未有重用自己的念头。除了偶尔写文弹琴博得梁王的欣悦,他丝毫不能为梁王的政治生涯出谋划策;丝毫不能像他孩提时崇敬的蔺相如那样,能担当起国家重任,在君王危难之际冲锋敌前,用自己的智谋化解干戈。一人独自呆在睢园的时候,司马相如的内心竟常常无端涌出一阵寂寥之感。

  客居睢阳数年之后的司马相如终能完全沉静下来,放空自我,利用充裕的时间全神贯注投入创作。如同当初见到上林苑酝酿《草木书》一样,他在见到睢园不久就在心里暗自酝酿着一篇辞赋。只是这篇的酝酿的过程有些长,过了近两年时间才在内心初具雏形,而且这篇文章的遣词造句,结构立意都不同于先前那篇他不甚满意的《草木书》。等到司马相如开始运笔,几经斟酌,反复修改,最后终于成文,又花费了数月时间。

  这就是史上鼎鼎有名的《子虚赋》。司马相如用一种夸张声势的恢弘叙述,通过出猎齐国的子虚向乌有先生关于楚国广袤与富饶的吹嘘,及乌有先生用齐国的名山胜川对子虚的驳诘,表现出汉一代王朝的强大声势和雄伟气魄及作者对于骄奢陋习的风谏。《子虚赋》成为汉代文学正式确立的标志性作品,奠定了司马相如在中国文坛不可抹杀的地位。

  梁王几乎手不释卷,将《子虚赋》一读再读:“长卿这篇辞赋笔酣墨饱,字字珠玉,添一字嫌繁,删一字嫌简。妙,真是妙不可言!长卿真是锦心绣肠啊!” 梁王重金奖励司马相如,并传令让人将《子虚赋》用上乘的丝绢和简牍重新誊抄了十多遍,以便更多同道中人欣赏。

  “后生可畏啊!此文语极丰,意极高,从内容到思想都在我那篇《七发》之上!”枚乘阅罢,感慨弗如。

  司马相如最初读到枚乘的《七发》,就暗自努力着有一天也能写出一篇与之并驾齐驱的力作,而今他果真做到了。

  邹阳读完《子虚赋》,同样击节称赏。这刻他完全颠覆了以往对于司马相如的成见,从心底叹服这位神清骨秀的青年——这么些年司马相如与那些宫女之间并未传出什么是非,想来他实非浮华轻佻的浪子,而确确实实是位博古通今、下笔琳琅的逸群之才。

  一时梁宫上上下下几乎都在争相传阅司马相如这篇奇文。哪怕是本不爱好辞赋的官员,甚至王宫里大字不识几个的御厨马倌侍卫等,因为梁王的反复提及,闲暇之余都在津津乐道这位青年才俊的《子虚赋》。

  为了庆贺司马相如写就如此旷世佳作,梁王还特意命人在睢园的忘忧馆内准备了一桌酒菜。九酝八珍,水陆毕陈。相伴着笙簧迭奏,舒卷长袖的优伶清歌曼舞。年节的热闹也不过如此。梁王居上位,让司马相如坐在他的右边。——这刻的司马相如取代枚乘成为了梁王的座上宾。从前梁王对这位青年才俊的喜欢多带着欣赏的成分,而今更多了几分敬佩。因为这篇辞赋,司马相如在梁都从此声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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