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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消渴疾症
本章来自《传奇司马相如》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21-03-25 点击数:71次 字数:

  或许因为这次在上林苑猎物颇丰,景帝兴致颇高。为了彰显自己对臣子的关爱,趁着大家酒足宴酣之时,景帝起身过来逐一查看捕猎过程中受伤兵士的情况。待到了司马相如这里,景帝像头一次才发觉,原来在日常随行自己的这些武骑常侍之中,竟有这么一位美如冠玉的男子。

  “年轻人怎么称呼?”在查看了司马相如身上的伤情之后,景帝像关注其他受伤兵士一样和颜悦色地问。

  “回禀陛下,臣司马相如,字长卿。”

  “哪里人氏?”

  “蜀郡人氏。”司马相如的回答里微带着酒意,但并不显得磕巴。

  景帝拖长音调“哦” 了一声。不知为何,景帝的脑海竟不由然联想起父皇的那个男宠邓通来。文帝在位期间政治清明,采取了许多利于百姓安定与发展经济的有效措施,景帝期间仍继续沿用,但对宠溺嬖臣邓通这件事上景帝一直心有抵牾。作为堂堂一国之君的刘恒,这种癖好令当时尚为皇太子的刘启时时感到羞赧汗颜。尤其因为邓通之故,文帝才令自己用嘴去嗽吮痈疽的尴尬场景,令景帝一直对邓通充满厌恶。待继位之后不久,刘启果断就把邓通家给抄了。在文帝时期富甲一方的邓通到了景帝这儿最终竟因贫困活活饿死街头。

  眼前的司马相如和邓通一样都是美男子,且都是蜀郡人氏——这由共同特点生发的晕轮效应,令此刻景帝的内心对司马相如竟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

  “皇上,司马长卿可是位才子呢,文武双全,他还擅写辞赋呢!”旁边的周良发话道。周良原想趁着景帝兴致颇高时邀个举荐之功,却显然丝毫未揣摩到景帝此刻内心深处的情结。

  景帝蹙了蹙眉,冷冷地甩出一句:“哦,可惜朕不喜欢也不懂什么辞赋!”

  说着,景帝转身就去别处看伤员情况去了。周良这些人面面相觑。倒是司马相如本人显出一副豁达的样子,乘着酒意举杯道:“来来,大家还是痛快吃好喝好吧!”

  有道是:“厚味腊毒尤伤生,甘旨肥醴偏害道。”一顿饕餮的美味珍馐过后,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司马相如只感觉每天虚火内生,燔烧心肺。那天校猎聚餐,景帝那句硬邦邦的话语之后,司马相如其实一直尽力平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在这壁垒森严的皇宫殿内,他感到自己还未及成型似就要殇逝的文字理想,如同衣衫褴褛的丐者夹杂在鲜衣怒马的膏粱子弟之间那般扎眼,如同奔窜在虎豹熊罴之中的鲜规之兽那般弱小,如同细涓埃尘之于浩海山岳那般微渺而不足为道。

  而就在此时,又一记重棒似向司马相如心上袭来——前来给他看病的御医诊断出他罹患了消渴疾。

  中医里的消渴疾,类似我们今天西医里的糖尿病,古又称之为消瘅。原来他先前的善饥多食、容易口干舌燥、尿频多量都是消渴疾的典型症状。

  “五脏不足、情志失调、劳心竭虑引起内火自燃,消灼肺胃,就容易引发消渴。”御医告诉他说。御医给司马相如开了些白虎加人参汤、肾气丸等药方,嘱咐道:“以后莫可过食辛辣肥甘和醇酒,记得要舒放心胸,切忌情绪愁郁。”

  临离开前,御医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司马相如:“年轻人,有句话还得说在前头,你现还未有家室,倘日后成婚,还得忌劳欲过度房事不节啊。”

  司马相如表面上一一点头谨记,内心却似骤然间被什么掷向了崖谷深川。身体素质原本是对于武骑常侍这一职位的基本要求,可自己现在这样一个带病之躯,能否长久胜任都是个问题。

  在朝廷以文谋仕没可能,而刹那间司马相如对做武骑常侍也产生了剧烈动摇。年轻气盛的他曾以为自己文武兼擅,一直梦想着匡君济世安邦定国,这会他才深感自己真正文不济武不力。他想起父母为了自己能来京师,把家里所有值钱的物品都典当,甚至把家里所有田产几乎都变卖了——想到这里,司马相如深深地感到愧对双亲,终日意志消沉颓靡,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何去何从?——难道还能辞官回返故乡?父母当初为自己铺就赀选为郎的路似乎是唯一可走的路,他怎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他们花那么大代价为自己作出的努力,怎能就这样轻易辜负了他们对自己那么多年的殷殷期望?

  司马相如肠中车轮转,武骑常侍这个职位令他心有不甘却又无从舍弃。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有在皇宫殿内这个秩俸四百石的武骑常侍岗位上一天天受着莫名的煎熬。景帝仍几乎每天得见,但在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皇上那里,司马相如仍只不过一个跟朝中其他重要谋臣无法相提并论的小小的武骑常侍。尽管,在每天随驾护卫的这些统一着装的武骑常侍队伍里,景帝已能辨别出司马相如这张长相超众的脸。甚至司马相如伤口愈合后不久的某一天,景帝在乘车辇时还看着他问道:“你是——司马长卿吧?伤口怎么样,好了吗?”

  司马相如忙拱手作揖回复道:“承蒙皇上关心,已经好了。”

  一开始,司马相如还把景帝这句不经意的问询当做某种契机——说不定哪天就忽然受到景帝的赏识,可以跳脱出武骑常侍这个职位而驰骋自己的文学理想?但很快司马相如就明白自己是在想入非非了。景帝终日勤于政务,时常早朝晏罢,昃食宵衣。他的脑海里丝毫不会掠过司马相如这个武骑常侍将来竟是个文学奇才的概念。而况,京师人才济济,这个时期的司马相如,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学青年,这个时候的他真正还没有能奠定自己文学地位的作品。

  司马相如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状态,与其他同僚一起在皇宫殿内循规蹈矩地进行着日常这更直护卫的工作。之后景帝外出游猎较少,司马相如也就避免了过多耗费体力格杀兽物的可能。平常他遵照御医的嘱咐,定期抓药服药,困扰他的那些疾病症状也不似之前那么严重了。只是偶尔逢着与其他武骑们一块喝酒吃肉的闲暇,司马相如又忘了某些顾忌,宁可饱饫痛饮而后忍受疾疢的复发。

  此后,这些武骑常侍的脚步依旧终日紧随着天子的行踪。无论白昼夜晚,景帝呆最长的地方仍是未央宫。他们宿卫的地点最频繁的也是未央宫宣室殿前。日复一日,司马相如每天手执棨戟,静静地肃立,看着熹微的晨光播撒在那富丽堂皇的殿角飞檐,播撒在那充满威严和秩序感的严密规整的殿宇亭阁上。

  只是司马相如的内心一直充盈着无端的郁悒和寂寥。这郁悒和寂寥根源于文字,却也终要借助文字来排遣。文字是他郁悒和寂寥形成的因,也是他郁悒和寂寥产生的果。

  司马相如生活的文景之治时期,为与民休养生息,朝廷推崇黄老治术。黄老之学是华夏道学的渊薮,采取无为而治的统治思想,以道家的清静俭约作为官员以身作则的圭臬。生活在此社会大环境中的司马相如,思想性格里不可避免地烙下了道家清心寡欲的印记。因而尽管他郁悒和寂寥,终能在这皇宫殿内沉潜下心来,照旧在余暇时或埋首典籍,或稀章绘句。宋皇帝赵恒《励学篇》曾说:“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可当一个人真正沉潜于文字中时,这种发自深衷的爱好并不以“平生志”为终极目标,也无关乎金钱、权位及功利。文字里所谓的千钟粟、黄金屋不过是心灵世界的精神物化。恢廓眼界、丰盈内心、求真逐理、修性养灵,方为读书的本真——这也是司马相如努力想要通过阅读所达到的境界。

  一天闲暇时,司马相如偶然读到了文学前辈枚乘的作品《七发》。《七发》是汉朝辞赋的发端之作,对后世影响很大。东汉时著名天文学家张衡《七辩》、文学家王粲《七释》、经学家马融《七广》、三国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曹植《七启》、西晋文学家张协《七命》等都步武枚乘。司马相如读完便被这腴辞云构的斐然文采所折服了,他手不释卷,一读再读,暗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写出这样一篇洋洋大赋来。

  身边的周良听司马相如提起枚乘的名字,便替司马相如惋惜道:“枚乘和我可是同乡哩,我与他有过两回交道。可惜他已离开京城,否则你们可就有许多共同话题了。当初他宁放着都尉不做,却投奔梁国做了梁王的文学侍从。”

  于是司马相如从周良这里慢慢了解到枚乘及他投奔的梁王——同样爱好文学的景帝的亲弟弟刘武在所居梁国重金高位广募文学俊彦的情况。他的心忽然受到某种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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