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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赴任京师
本章来自《传奇司马相如》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21-03-22 点击数:106次 字数:

  接过诏令文书的时候,司马相如心情振奋里又怀着忐忑。振奋的是他即将进宫,朝觐天子,融入一个有别于故乡的全新环境;忐忑的是他不知道即将投入的另一种崭新生活,是否契合自己最初的理想,能否令他伸展拳脚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司马相如一件一件整理着需带上路的东西。他把收拾好的物件装进箧笥,放进套上马辕的独辀车。剑是须带上的,琴也是须带上的。为减少辎重,家里许多没来得及阅览的厚重简牍,出发京师前,他尽量争取读完——那些文字装在脑子里更不容易丢弃。相比琴和剑,司马相如心底最爱的,仍是文字。他簪笔于冠,以备随时沿途记录下文思灵感,更以备日后公务空闲之余仍能写诗作赋。

  一路向北,舆马风驰,扬鞭蹄疾。天空蔚蓝而纯净,偶尔几只鸟雀鸣叫着飞过来,赶超过他的车马,继而又像有意落在了后面。偶行到一处草木稍丰茂点的地方,司马相如便停下来,卸下车辕,牵白马在旁边放牧一会,然后站立一旁静静地向着远方发会呆。偶尔他也取出琴来,于风吹草低中野弹奏一曲古琴家伯牙的《水仙操》或师涓的《焦泉》。琴声在旷野里显得格外清冽而悠扬,有时竟会引得一旁咀嚼草料的白马仰秣聆听。

  司马相如出发的时候,正值草木葱茏的夏天,当他鞍马劳倦风尘仆仆抵达京师之后,已是万物萧飒的秋季了。这是他的首次来国都,京师城内街衢纵横,到处人头攒动,马咽车阗。这也是他的首次进宫:皇宫殿内峥嵘轩峻,金碧辉煌。处处是气势宏伟的栋椽,富丽堂皇的梁柱。那贴敷着金箔的椽头、镌刻着花纹的门廊、雕镂着图案的藻井……朗然入目,又令人应接不暇。登记好出入皇宫的“门籍”,司马相如便与陆续来自全国各地诸多纳赀为郞的同僚一起,麇集于皇宫内的宦者署,听候郎中令的调遣。需要申明的是,早期的宦者并非我们现在所说的太监,而是泛指普通的官员,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为对专门在宫廷当中负责“杂役”的人员的一种称谓。秦汉时期,宦者署是专门负责管理这些官员并给他们提供起居的“衙署”。朝中许多重要谋臣或门客初来都曾经或一直在这里落脚。

  许多官职有较为严格的人数限制,但郎无定员,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而且文武兼有。士人出任者为议郎,其余诸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执戟宿卫。司马相如因为身材魁伟高大,于是顺理成章被任命为武骑常侍,秩俸比四百石。其他那些被任为武骑常侍的,都是和司马相如一样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子。

  但司马相如来了好些时日,并未能觐见皇上。新任武骑常侍首来京师的半个月,须编制到队伍里,听从骑郎将统一指挥进行驰骑彀射、擒拿格斗等的体格训练。

  训练场地在长安郊外上林苑的一处校猎场。上林苑是秦代修建的。汉景帝时,还是最初的格局与规模,没经怎么整饬与修缮,但苑囿里的自然风光却把初来乍到的司马相如深深吸引了:流向各异的八川,双峰对峙的椒丘,葱茏蓊郁的树林,虽已入秋却依然纷繁锦簇的花草……

  纷繁美丽的景物仿佛瞬息间激发了司马相如心底那文人的情思,令他动起写诗作赋的冲动,但校猎场上满目的弓矢箭镞、满耳的踢踏马蹄,令他不得不专注于当下——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名行将上岗的武骑。

  接下来的日子,司马相如与其他武骑常侍在长安郊外的上林苑及周边终日策马持弓,东驰西骛。汉初时的车马通常都是套在一起的,而这些武骑需要接受的训练是取下车辕,在当时没有马镫的条件下直接骑裸马进行射击练习。为期半个月的训练,加之本身素有的基本功,他们渐渐开始变得捷如猿猱——飞越沟堑、登陟丘陵、蹚涉滩涂已轻而易举。只是大量的体力消耗,令司马相如常常刚喝完水仍觉口干舌燥,且没到饭点就感到腹内饥饿。司马相如本喜欢吃老家的稻米饭,可是到长安来,经常吃的只是面食。一两次还觉得凑合,吃多了就觉得有点难以消受。司马相如本来还爱吃麻辣,可是这里口味是偏咸的酸辣。时间不长,司马相如竟就有点想念故乡了。

  想念归想念,父母耗尽了资财让他来到京师,他只有安分守己听从指挥,接受诸多的不适应。白昼军事化般的强化训练令他感到形劳心疲,晚上回到住处,常常倒头就睡,也不可能有精力来涌动什么文思了。训练结束合格后,他们又花了一天时间学习宫内各种礼仪规章,然后才正式走向岗位——平时居于宫中更直宿卫,守护皇宫殿内;景帝出行时则从车驾游猎,必要时格射飞禽猛兽。这些武骑常侍各自带来的车马,由掌管宫廷车马及牲畜事务的太仆派人管理。

  司马相如这才开始每天得见天颜。说是每天得见,其实这些武骑常侍并不敢正面一睹景帝刘启的容颜。他们所见的天子,是在正面躬身拱手请安或趋步迎迓时迅疾一瞥复又低头的那一眼里的容颜,是掩在如齿梳状旒紞后有些模糊的容颜。平常他们所见更多的,是天子绘着十二章图案的玄色衮服、黄赤绶带、重木赤舄;是天子踏上辇车微低头微欠身时的一抬手一投足。

  景帝刘启每天晨起在未央宫前殿上朝,司马相如便和其他武骑常侍执棨戟守在宫殿外。而晚间的景帝,常常“居无定所”。晚膳后景帝有时乘步辇回未央宫宣室,有时就在嫔妃那里轮流过夜。景帝如今去的最多的是生下皇十子刘彻的王娡那儿,而生下皇庶长子刘荣的栗姬已快失宠,未能生育的薄皇后那里更是早就不临幸了。景帝在嫔妃那儿留宿之后,司马相如和其他武骑常侍便立于宫外更直守卫。

  无论黄天焦日的白昼,抑或宁谧阒静的夜晚,武骑常侍的身份与职责令他们不得不全天候在手中握紧了棨戟,在脑海里绷紧了弦。加之皇宫殿内处处壁垒森严,处处得行规步矩、谨言慎语,这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随驾护卫,令司马相如内心渐渐有种莫名压抑的感觉,但这种压抑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他知道真正令他感到压抑的,是萦绕他内心深处的文字情结。自来京师,他没能读书,没能作赋,甚至连带来的那把琴也时常闲置着。他原本拥有着一颗柔软浪漫的文人之心,悖逆的现实却令他成了一名壮健捷疾的赳赳武夫。

  好在,这些武骑常侍无需二十四小时在岗,每月还有两天的轮休日。这宝贵的自由支配时间令司马相如终于可以将文字捡拾起来了。自从见到了上林苑的那些丽葩瑞草,他的内心一直暗自涌动着想要为文作赋的情绪。只是这种构想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模模糊糊。自轮休日的清晨开始,司马相如便在寝室里一直枯坐冥想。他为文向来较慢,半天才只在竹简上拟写了一个题目:《草木书》。

  原本,司马相如的许多同僚自见到他赴京师那天来背着一把鸣琴,便对他感到有些惊讶。等到他们训练完毕正式上岗后偶尔膳后寝前的闲暇,他们有的便会央求司马相如弹首乐曲来听。司马相如一般也不拒绝,只是宫内戒备森严,他不敢过于张扬,弹出的旋律显得婉转而轻微。那些武骑常侍也听不懂他弹的内容,但都喜欢来听。当得知司马相如还会为文作赋,大家更是对他暗暗称奇。其中一位来自淮阴名叫周良的武骑对他更是欣赏有加。周良长司马相如几岁,来京师已有些年头,谙熟皇宫殿内各种人情与规章。当司马相如那篇《草木书》花了好几次的轮休日终于完成之后,他的名字也在同行和日常起居于宦者署的其他许多官员之间传播开来。

  司马相如压抑的情绪因为文章的完成得到了暂时的缓释,然而他的内心仍时时感到愁郁。他想要依凭自己的文学才华获取赏识的那个人却并不知道这些——是的,他几乎每天见到的那个人——汉景帝刘启,压根不知在他身边每天为他随行护驾的武骑常侍里,有这么一位能文擅琴的才子。这些安排在身边的武骑常侍都是景帝信赖的郎中令挑选好的。景帝只不过粗略了解了下他们的籍贯姓名,听凭直觉认为他们大概能承担起武骑常侍这个职位。在景帝眼里,司马相如其实与其他身份低微的武骑常侍并没什么两样,他们穿着一样的装束,走着一样的步姿。武骑常侍是他们共同的身份与标签。他们仅作为一个整体一种共性而存在——只存在数量的多寡,缺额一个,只需一声诏令就很快可以补充过来。他们个人的生活习性与志趣追求不是景帝所去关注的。而真正,景帝并不会去在意是否有这个名叫司马相如的武骑常侍存在。

  确实,汉景帝每天日理万机,忙于批阅各种奏章,听取群臣诸公的各种汇报建议。前殿后宫诸多国事家事常常让景帝困扰不堪,他也压根不喜欢什么诗词歌赋。前几年,他为是立庶长子刘荣还是遵母嘱托立亲弟弟刘武为继承人而困扰;待立了庶长子刘荣,为是否废黜不能生育的薄皇后、如何处置因嫉妒其他嫔妃而使用媚道邪术的栗姬,景帝又一直犹豫不决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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