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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东邻女子
本章来自《传奇司马相如》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21-03-18 点击数:107次 字数:

流光荏苒,转眼司马相如年满十八岁了。渐渐走向成熟的司马相如越发身姿魁伟,形貌昳丽。加之翰墨与琴剑的日熏月染,风华正茂的司马相如常给人遗世独立飘然若仙之感。

那年初秋的午后,好友王吉来找司马相如,发现他正在家门前庭院里,边低头来回踱步边蹙眉凝思。王吉猜想他可能在酝酿着某篇文章,不忍心打扰,于是就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待。

这不经意的等待里,王吉忽然发现了一个小秘密。顺着庭院东面过去约莫几丈远的司马相如邻居家,有一名云发丰艳、面容姣美的女子正站在她家围院的墙头,借着一棵梧桐繁密枝叶的半遮半隐,正神情专注地凝睇着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正低头沉思,猛然间发现静立一旁的王吉,吃了一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已来多时了。”王吉诡秘地朝司马相如努努嘴,示意他往东面看。司马相如旋即会意,转过头,并没显出惊讶的样子。却见那女子发现司马相如留意到自己,便面带羞红地从那边墙头侧身下去了。司马相微笑着如把王吉延请至屋内。

王吉心细,道:“你是不是早发现那女邻居偷觑你?”

司马相如依旧哂笑不语,算是承认了。

王吉打趣道:“我在你身边站立多时,你没发现;那西顾的女子相隔那么远,你却看得一清二楚。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看那女子的神情,必是早喜欢上你了。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早已暗通款曲了?”

最后这句令司马相如急起来,说话立时又变得有些磕磕巴巴:“没、没有的事!” 然后他补充道:“她在自家墙垣顾盼我已几个年头了。”

司马相如原本长着一张几乎能令所有怀春少女怦然心动的脸。东边那个女邻居是什么时候登上她家墙头开始遥望自己的,司马相如不得而知。他只是在某一天里,站在自家庭院中时,不经意里发觉,有双目光穿过两家之间葱茏而低矮的灌丛投向了这里。

那是一个颜盛色茂的美丽少女,投递过来的含情脉脉的似水目光。

此后,司马相如无论是屋内读书,还是庭院击剑,或者溪畔鼓琴,总能感觉到那双目光的存在。那双目光里饱含着丰富的内容,有淡淡的愁怨,深深的企盼,更有铭心的相思……在那双目光里,这个常身着一袭素洁深衣的翩翩少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好似来自天外的玉宇琼楼,不是寻常凡间人。

东邻少女老家在江州,迁来成都的那年,她才十三四岁。正值情思萌动的豆蔻华年,恰好地遇见了一个和自己心目中完全契合的人。从此少女的心事里,时时刻刻腾跃出这个人。无论走着,坐着,甚或寤寐之间,呼吸之中,尽是这俊美少年的举手投足。多少回她神思悠游似不在物界。多少回她趁了家人不在,偷偷到西面的院墙旁来,攀上搭在一旁的木梯,痴痴地朝着西面那个院墙凝望。她知道他是个安静的少年,她知道他不在庭院,就在里屋,或者就在后屋旁的浣花溪畔。

西面的那个少年和自己仅隔着两堵墙垣的距离,仅隔着几丈远的灌丛的距离。若各自推开自家的院门,彼此迎上前去,只需短短一两分钟。

可是少女的矜持与传统的礼教令她不能。那短短的几丈远的距离,有如相隔云泥天渊。那只需一两分钟就可到达彼此的距离有如相隔了万年。

她暗自侧面打听过司马相如的种种,她听凭自己的直觉,笃定司马相如是个善解风情的男子,能看得懂自己眼睛里的柔波。好几回她甚至遥遥地与司马相如的目光在无意里不期而遇——那是她这过往的几年以来生命中最美妙的瞬间。许多回她受不住这如电击般的相遇,羞涩地转过脸去。有一回她甚至激动得险些从木梯上滑坠下来。可渐渐的,她开始变得大胆,之后她开始无数回主动去遇合司马相如的目光。她对自己拥有的美丽是自信的,她企望用她流转的眼波暗示司马相如,暗示他走到西面的院墙这边来,暗示他走到自己身边来。她用充满言语的眼睛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她的整个身心都会是他的,只是他的。

可是她始终收受不到司马相如的回应。她起而疑心起司马相如尚未能读懂自己,继而才恍悟过来,其实是自己并不能读懂他。她丝毫不能确定自己在那个潇洒出尘的少男心中是怎样的位置。当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他的眼神里并没有给她带来某种想要的信息,相反,他总是面无表情地、不动声色地撇过脸去,继而身影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久之,东邻女子的自信便开始动摇,内心日复一日变得恍惚而忧愁。她很快年满十五岁了。那时候的十五岁,到了女子快出嫁的年龄。媒妁几次登门去她家里见她父母,她总是借故推脱回避。她思慕多年的西面那个少年,也已成长为玉树临风的伟岸青年——可是,她想要嫁给的这个人仿佛情窦未开,不谙风情。

而真正,并非司马相如不解风情,只是他壮志烟高,刚脱离少年稚气的他还无暇顾及个人情感。感情的事于他似乎还为时过早。司马相如向王吉提起这个邻家女子,长长叹息了一声,说:“志未酬,业未定,哪有心思旁骛其他?”

司马相如早早便开始忧思自己的未来。他满怀着对未来的豪情,内心却又时常感觉到一片茫然。自古以来,华夏人“学优而仕”的观念根深蒂固,尤其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人眼里,似乎唯有走仕途才是求取功名实现抱负理想的最佳方式。喜好辞赋的司马相如同样概莫能外。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寻求通往实现他匡君济世抱负的切入口。司马相如生活的年少时代,正处于西汉初的文景时期,民间选拔官吏制度尚未完善,国家仍在沿用秦时的世官制,就是那些皇亲贵胄按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疏,分封自己的家属亲朋在朝廷为官。汉朝选拔官吏重要的察举制、博士弟子考课等制度的确立都是在稍后的汉武帝时期。而我们所熟悉的科举制萌芽于隋朝,通过进京赶考进入仕途于司马相如根本不存在可能。

汉时还有一种捐官制度,那就是赀选。赀选起源于秦时的入粟拜爵之制,汉初由于连年战乱,社会经济凋敝,国库财力空虚,政府不得已继续延用这种赀选制度。这在封建社会早期对促进国家经济复苏有过一定的积极作用。此后赀选历朝一直沿用,当然慢慢也就变味了。到汉景帝时,纳赀标准降低,非商人者有赀四万钱即可任郎,自备车马服装,到京师长安听候选用。

那时朝中无人的司马相如可走的路,似乎就是赀选。景帝时期,朝廷下诏,“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又过了一年多,司马相如二十初度(古人年龄按虚岁论),父母置办酒宴邀来亲朋为他举行了冠礼之后,又变卖了家中大部分田产,耗尽了几乎毕生积蓄,为司马相如铺就了这条饱受后世争议的赀选的路。而他的好友王吉在他抵京师前一年已举家迁去了四川临邛。

为了司马相如能体面地去往京师,家人陪同他一起去东市买过新的马具。司马相如家里有一匹白马,那还是为了响应朝廷颁布的马复令而饲养的。西汉早期由于战乱导致马匹稀少而极珍贵,文帝期间开始,官府下令民间一家养马一匹,可以免除全家三人的徭役。当初司马相如的父母踌躇再三,买下了一匹毛色亮丽的小马驹,而今它已成为一匹壮实的高头大马了。司马相如的父母在东市给白马换过了新的辔头和鞍鞯,还有一辆新的独辀车。

司马相如驾着焕然一新的车马从东市返回的时候,须从东邻女子家门口经过。他惊讶地发现,那个默然凝望了他三年的女子正立在她家门前的路中央,满脸哀怨地望着自己。待下马走近时,司马相如发觉她竟眼角噙泪。

这是她第一次和自己的意中人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站立。她知道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他像从一片云彩里降临到她家门口。她获悉了司马相如即将赴京师的消息,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挽留。这些年的寂然守望,不过如花自飘零水自流。

司马相如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他沉默了一会,欠身向她庄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拽住缰绳,撇过辔头,一言不发地向前方走去。这个东邻女子永远未曾想到,她被他用寥寥数语写进了后来的《美人赋》里,千百年来被人诵读,解构,无尽演绎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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