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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扣一生7/6/78
本章来自《盘扣一生》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1-02-27 点击数:602次 字数:

 

 

7/6/78

 

 

方继业在李主任和徐工段长的带领下进了红星造纸厂大门,但还是必须按规章制度先要在工厂大门收发室里做登记,方继业注意到了那个“外来人员登记册”的最后一栏是“接见人/担保人”,就晓得人家这厂里管得很严。待他登记填写好后,李主任在那最后一栏接见人处填写上自己的名字。刚才进这收发室的时候方继业就已经注意到,红星造纸厂的招牌没有挂在工厂大门外面,而是挂在工厂大门里面的收发室门口,更特别的还有,收发室墙面上张贴的工厂保卫制度的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省军区后勤部542工厂,这叫方继业信了这是一家货真价实的部队工厂。所以,刚才小卖部的何师傅才会说,“我们的厂级干部有一多半还是现役军人。”

进厂登记完后,方继业跟着李主任和徐工段长进到工厂里,这家造纸厂的地皮很大,办公大楼和车间之间,车间与车间之间,还有车间跟其它配属设施,比如仓库、装液体化工原料的大铁罐子和原料场等的间距够大,很宽敞和亮堂,看来工厂建在这种远离大城市的地方就是有这点好处。工厂里的锅炉房设置在蒸煮车间和造纸车间之间,这样的设计很合理,可以更多的减少蒸汽热能和压力输出损耗。

方继业进到锅炉房里,看见锅炉房里有两台锅炉,除了正在维修的20吨锅炉外,还有一台16吨的锅炉,一看这种配制就晓得了人家的蒸煮能力和制浆造纸能力,起码要比自己厂里翻一倍还多。方继业也不能多想,走上去先拿起一只放在炉门前的手电筒,打着手电再把自己的整个上半身爬进炉门里去看了一阵,才拱出来又抬头看了一下这台20吨锅炉的出厂标牌,是重庆锅炉厂的产品,生产日期是1970年12月。想必这台锅炉最多也就是烧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现在里面的炉膛就已经被烧塌陷了,得重新清理和垒砌炉膛里面的顶部和两边坡墙,看来这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产品确实不敢恭维。只是这种活路可不是啥子小打小闹,就是请锅炉厂家的专业维修人员来,清理已经烧塌陷部分就得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再重新垒砌炉膛里面的顶部和两边坡墙,也不是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拿下的。一般要请锅炉厂家的专业维修人员来维修的话,人家是按实际干一个小时的活路乘三来计算的。方继业预计要是自己冒着炉膛里的高温拱进去弄,最起码也要五六个小时。因为,炉膛里的高温会叫拱进去人受不了,一般人最多只能在里面呆上二十多分钟,就必须出来歇歇气缓一缓。看来自己今天是说大话了,毛主席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难怪刚才李主任一跨进小卖部的门就说,“是哪个在这里吹牛哦?”还真是自己把牛皮吹大了。所以,人家李主任才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大年三十给厂长大人请示,特批他20块钱的加班工资,看来这个李主任就算不是机修的内行,也是个能看懂火色专门管人的内盘(内行),他这20块钱的差事可是个要命活路!

只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牛皮也吹大快爆了,再说还有最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方继业已经没有退路。他对李主任和徐工段长说:“现在炉膛最里面的温度最起码还有七十来度,我想你们厂里的这些小年轻肯定都还没有见识过。”徐工段长如实地说:“方师傅你说得太对了,这台锅炉是前年下半年才安装的,才烧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就烧成这样了,说实话我们都没有进去过,连我都没有进去过。”方继业心里在想,这20吨锅炉的炉膛里老子也没有拱进去过!

方继业把心一横,说:“你们去找两台大一点的鼓风机来对着炉膛里使劲吹,另外再给我找一些废旧造纸毛毯来,割成80公分宽、一米长的准备好。我先吃点东西……”方继业乘着其他人都去准备的时间,这才坐下来从挎包里拿出阿朵要他带上的玉米粑粑,就着那瓶烧锅子白酒啃着。李主任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对身旁的一个年轻工人说:“你去食堂里看看,看他们给我们做的年夜饭弄好了没有,要有做好的先弄一点来给方师傅垫一垫。”直接李主任递给他一个大瓷缸,说:“别老喝酒了,多喝一点水,一会儿钻锅炉里别烤干了。”方继业说:“你不懂,我现在才不能多喝水呢,水要喝多了一会出汗就多,人在里面就更难受。”

李主任有些不忍心,对他说:“兄弟你咋混成了这样呢?”于是,方继业只好把他刚才编排的那些“悲惨”故事,再给李主任说了一遍,说的李主任在心里好同情他。这时候,刚才去食堂那个小年轻端一碗甜烧白回来,李主任叫他赶紧趁热吃了,完了好抓紧时间干活路,方继业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就整。

 

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方继业对徐工段长说:“我进去后你派两个人在侧门接我清理出来的废料,我要不出来你们外面不许撤人。还有,在我开始重新垒砌炉膛顶部和两边坡墙的时候,你们外面的耐火砖和耐火灰一定要接着供上,不许断了趟啊!”徐工段长直说:“没问题、没问题……”然后转身对那几个小年轻说:“都听到吗?一会儿干活路的时候哪个要是偷奸耍滑,我就叫他跟方师傅换着来!”方继业放松自己,笑着对那几个小年轻说:“没有啥子,没有啥子,就是要大家都抓紧一点时间,今天是大年三十,大家早完早回家,是不是?”

方继业在最后要钻进炉门的那一刻,又对徐工段长说:“我在里面喊要啥子工具,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给我递进来啊。”徐工段长说:“晓得了……”方继业这才先拿起一块废旧毛毯往炉门里面的煤道链条上铺,接着又往里面送了两块废旧毛毯。然后,就披挂着他那件破旧的查尔瓦,一咬牙整个身子钻了进去。

炉膛里面已经被两台鼓风机吹了半个多小时,以方继业的经验判断,现在炉子里面的温度起码还有六十来度。他往炉子里面铺好第二块废旧毛毯,接着身子往里面去又铺好第三块,这是为了隔断身子下面的热量。方继业进到炉膛里面,冲外面喊道:“再给我几块毛毯!”外面马上递进来三块毛毯。

方继业在炉膛里面争分夺秒,炉膛里面的热和心里的急两头夹攻,大汗如雨。他以最快的速度铺好该铺的毛毯,仔细查看了一下炉膛里垮塌的状况,对外面喊道:“给我砖刀小铲子和小桶。”外面马上把他要的东西递进去,他拿起工具趴着和只能撑起半个身子,开始迅速清理炉膛里面被烧塌陷的顶部和两边坡墙,把清理掉的废料和废渣从侧门递出去。这时候他脑袋里开始有些昏胀,意识有些模糊,总觉得全身都被烧烤的快要爆炸一样,手里的动作全都是半机械式的,已经不被自己的意识控制,他心里晓得自己已经快到了体能和意志支撑的极限,赶紧从煤道和炉门口退了出来。

从炉膛里退出来的方继业,马上感到了外面的凉爽,这种冰火两重天地的巨大差异使人浑身发颤,但是脑袋里的昏胀感觉没有了,意识开始清醒,只是感到体力丧失好大。李主任走过来说:“方老弟辛苦了,你这一进去就是42分钟,我在外面都替你担心啊!”方继业有些勉为其难地说:“没有啥子,我歇一下再进去。”

当方继业第二次钻进锅炉里的时候,他感觉意识上好了很多,也许是有了一个适应的过程,只是体力上慢慢有些不支,动作开始迟缓。当他清理完炉膛里面,再一次从炉子里出来的时候全身发软,坐下来的时候身子歪斜,李主任看他那样子,说:“兄弟你还行不行啊,多歇一下,你这次进去又是46分钟,我真怕你晕在了里面!”方继业疲惫地说:“没有啥子,我多歇一下,下一次进去开始垒边坡会好很多,我答应你们的事情就一定要给你们弄巴适了……”徐工段长在一旁说:“还是我进去吧,方师傅你在外面多歇一阵。”

徐工段长说完话就端起大瓷缸要喝水,方继业赶紧拦住他说:“你真要进去就别喝水,喝了水你就更恼火。”李主任说:“对对对,听方师傅的,经验之谈!”

徐工段长钻进炉子里弄了一阵后,大汗淋漓地退出来后对外面的人说:“我这趟进去有没有半个小时?”那些小年轻都笑着说:“不止不止,起码一个小时。”弄得徐工段长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尽给老子瞎扯!”李主任说老实话:“18分钟。”方继业站起身来说:“以后你们要弄这种炉子,一定要撤了火就用大风吹,一定要把炉膛里吹凉了人才能进去。这样弄都是出了意外事故,又不敢多耽误生产,不得已才拼了命进去整。”徐工段长承认说:“对对对,我们还是经验不足。”

等方继业第三次钻进炉子里,拼着老命垒上边坡墙和一半的顶子出来,整个人都瘫了。徐工段长也看不下去了,自己又打起精神钻进炉子里去垒好了剩下的那半个顶子,出来后也瘫在地上,方继业这才说:“你现在可以多喝点水补一补身子!”最早跟方继业顶嘴的那两个年轻人过来给方继业道歉说:“方师傅对不起啊,我们真不是故意要给你顶嘴的,我们当时看你穿这一身,就以为你是个彝胞,站着说话不腰疼。”方继业说:“没有啥子,人这一辈子要有了经历,才啥子都晓得……”

 

干完了活路,李主任看时间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就说:“走走走,我们都去食堂里吃年夜饭。”方继业说:“你们去吧,我先弄点热水洗一把再说。”李主任说:“现在澡堂子里没有热水,我们先去把饭吃了,我叫食堂里烧点水,一会儿你再洗。”

在食堂里吃饭喝酒的时候,李主任鼓捣把那20块钱塞给方继业,方继业又鼓捣不要,两个人挣来推去的,徐工段长和那几个小年轻也都劝他收下,方继业这才说:“就5个小时的活路,就算是双倍加班费也要不了这么多,我真是受之有愧。要不这样,反正我出来也是找事情做的,我拿了你们这20块钱,就必须要对得起你们厂子里,我明天还是跟着你们一起干活路,直到我自己认为对得起你们这20块钱为止,你们看要得不?”

徐工段长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咋个可以呢,方师傅你今天这么帮我们都解决了大问题,以后几天都是些一般的设备维修,我们自己晓得弄。”

方继业想了想对李主任说:“李主任,我看你们换下来好多的不锈钢阀门,你们是咋个处理的呢?”李主任说:“还要咋个处理呢,换下来的都不要了,处理卖废铁。”方继业说:“一个小的不锈钢阀门要一百多块钱,大的、直径两三百的起码也是五六百,直径超过三百的要一千多,甚至上两千以上,正是可惜了!要是在我们厂子里,那还不心疼死我们厂长和车间主任了,不过你们是部队的厂子,有的是钱……”

李主任听方继业这话就不干了,说:“你老弟说这话是啥子意思,说我们是故意浪费,你说这换下来的阀门都是个个漏气跑气的,还能再装回去啊?那不是更浪费是啥子。”方继业问徐工段长说:“你们有研磨沙和研磨膏吗?”徐工段长说:“好像库房里有,但是我晓得研磨阀门是个细致的技术活,我都弄不好。”

方继业笑了,说:“我会啊,要不你明天派他们两个跟我学,我保证教会他们两个。”方继业指着最早跟他顶嘴的那两个小年轻。之后,他又对李主任说:“研磨好的阀门跟新的一样好使,保证不会再漏气和跑气,起码能抵挡新阀门的八九成使用。这样一年下来你们机修车间起码会给厂里节约好几万块钱的费用,以后到年底你车间里写总结就多一个成绩出来。”李主任问徐工段长说:“是这样的嘛?”徐工段长给李主任点头,说:“肯定是这样的。”

李主任端起酒来,冲着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们两个还稳起干啥子呢,还不赶紧给方师傅敬一杯酒,拜个师傅!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你们两个就跟到我这个老战友好好地学,学不会我扣你们两个的奖金,学会了我奖励你们两个!”

方继业羡慕地对李主任说:“你们现在还有奖金啊?”李主任骄傲地说:“咋个没有呢,我们生产国产卷烟纸效益好的很,产品不愁销路,月月都有二三十元奖金!”方继业说:“真是羡慕死你们了,我们厂里现在闹得鸡飞狗跳的,再说尽生产一些粗大黑的黄板纸,跟你们就不是一个档次。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现在跑了出来,厂里的事情跟我也没有啥子好大的关系……”

李主任又和方继业喝了一杯酒,劝他说:“我看你还是要想办法回去才行,像你这样老在外面飘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方继业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想是想啊,现在我是回不去,回去了我还怕又挨打,你是不晓得我们厂里的那些造反派有好混蛋!算了,不说了,从明天起我好好教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多少也是给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这时候李主任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才开口对他说:“我看你一身的本事,现在在外面飘起也是个浪费,说来我们还算是老战友。要不这样,等正式上班后,我去跟我们厂长说,看能不能把你留下来在我们机修车间里当一个零时工。徐工段长你说好不好?”徐工段长说:“那咋个不好,我还巴幸不得呢。”方继业赶紧说:“要得要得,我也想找一个稍微稳定一点的事情做,那我就先谢谢你老哥了,我留下来!”

李主任对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们两个的宿舍里里不是还有两个空铺,方师傅就跟你们两个住了,好好跟到方师傅学,争取表现好了我申请给你们两个提前定级,晓得不?”两个年轻人高兴地回答说:“我们一定把方师傅照顾好。”

 

第二天上班,方继业开始教两个年轻人研磨换下来的阀门,研磨好一批阀门,又去沿着蒸汽管道换上,再把换下来的阀门又研磨。方继业在蒸煮车间里看见人家有四个4吨的大蒸球,还看到人家贴在车间墙壁上的蒸煮曲线表和蒸煮操作规程,偷偷翻看了蒸煮车间生产下料记录,他把该记下来的都记在心里。在洗筛漂制浆车间里看到码放整齐的生产用化工原料,也看了人家的配料单和操作规程,其中重庆松山化工厂生产的轻质碳酸钙和重庆长寿化工厂生产的羧甲纤维素引起他的注意。因为,自己厂里生产的纸张添加剂里是滑石粉,也没有啥子羧甲纤维素。在造纸车间里看见人家有两台1575幅宽长网造纸机,造纸铜网应该是180目的,跟自己厂里的情况完全是两回事情。

初六这一天,红星造纸厂全厂正式上班,下午上班的时候,方继业正坐在机修车间里的矮凳上一边低头研磨阀门,一边继续跟两个年轻人说着研磨阀门的技巧。突然,看见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和绿色的军装裤腿站到自己的跟前,他心里在想着这大概是厂里的现役军人领导,没等他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这人说:“是方继业吧。”他一抬头就心里一阵欣喜,原来这人正是自己在朝鲜上甘岭坑道里的直接领导何副教导员,方继业转业的时候何副教导员已经是团政治处的主任。

方继业赶紧起身起立,拉一下衣襟,挺胸向何主任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大声报告道:“报告何主任,我是一营二连六排准尉副排长方继业!”两个小年轻在一旁都看傻了。

何主任正色地说:“我现在不是何主任,我现在是红星造纸厂厂长,你跟我到办公室里去!”

方继业心里一半是惊喜一半是忐忑不安,他怕自己干的事情原形毕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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