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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扣一生7/1/73
本章来自《盘扣一生》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1-02-20 点击数:423次 字数:

第七章

 

 

7/1/73

 

 

曾局长给方继业留下那个任务和刘科长走了,走的时候刘科长还不放心,拉住方继业叮嘱说:“我说小方厂长,你最好在3月中旬之前把这个事情弄清楚,免得顾工他们在厂里着急走弯路。”曾局长说刘科长啰嗦,还说:“人家小方厂长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咋办,你不要瞎给人家压力嘛。”

眼看就快过春节了,方继业委托嘎罗主任弄了一些年货放在黄瓜园镇供销分社,这一天他跟阿朵说想雇她家的毛驴车去一趟黄瓜园镇,要阿朵和火布明天再帮他看着收购站一天。阿朵红着脸对方继业说:“方同志,要不明天就歇一天,叫火布在收购站守一天,我跟你一起去黄瓜园。”

方继业看着阿朵,说:“你去干啥子?你家那头老驴老实的很,我又不是没有赶过,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阿朵脸颊上一片绯红,小声说:“人家就不兴也去置办一点年货啊?”方继业这才恍然,不好再说啥子,算是默许,只是跟她说:“那你今天告诉来卖蓑草的乡亲们,我们明天歇业一天,不要叫人家明天白跑冤枉趟子。”阿朵高兴地回答道:“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来顺福把他家的那头老毛驴和车子驮过江,套好车赶上山坡来。方继业也跟火布交待好了,要他领着打包的几个好好干,要是有不晓得今天歇业的来了,就叫人家把送来的蓑草放那里,明天再说,还说他下午回来有好东西要奖励他们几个呢。阿朵换上了那天晚上唱歌时穿的彝族服饰,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在火布他们撩骚的口哨声中,大方地回怼火布说:“回家对你亲阿妹吹去!”

 

上了路,阿朵对方继业说:“方同志您坐车上去吧。”方继业那肯呢,说:“我才不坐呢,我坐车你走路,好像我是地主老财,你是赶车的一样。”阿朵笑着说:“您本来就是地主老财,是个有钱的大老板。”方继业说:“我咋就成了地主老财和有钱的大老板了呢?”阿朵说:“您咋不是呢,您带钱来我们红江收购那么多的蓑草,还雇工给你干活路,雇我们家的驴车,您不是地主老财大老板是啥子?”方继业喊冤枉,说:“我这不都是在给国家厂子里办事情嘛,给公家上班,我还指望到厂里每个月给我发那七八十块钱的工资养家糊口呢。”

阿朵先是诧异地看着他,过一阵才说:“您骗人,托木村长跟我说过,说您是个单身汉子,您养啥子家呢?您每个月有七八十块钱的工资,在我们这里算是个大财主了,我又不会跟您要和借,您编啥子瞎话骗我呢?我现在给您帮工,每个月也能挣上十几块钱,我知足了……”

“我说的是真的。”方继业辩解说。阿朵浅浅地一笑,说:“不过我也喜欢您这样骗我,您说啥子我都愿意听您的。”

方继业在心里喜欢阿朵的这种天真浪漫和豁达开朗,但他又不忍心叫阿朵这样一个善良单纯的彝族女人误解自己。于是,就对阿朵说:“阿朵,我听托木村长讲过你和来顺福的故事……”阿朵的脸上马上飞起一片红晕,羞涩地小声说:“托木老爷尽瞎说,好叫您方同志笑话人家。”

方继业赶紧一口否认,说:“阿朵,我可是没有一点笑话你的意思啊,再说人家托木村长给我讲那些,才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人家托木村长就是很关心你,把你当亲妹子一样看,我说的都是真的。哎,阿朵,咋个你现在还叫叫托木村长老爷呢?”

阿朵腾都不打一个地说:“我晓得托木老爷对我好,他就是给您讲了那些也是不会要您笑话我们的。托木村长本来就是老爷,我们彝族村寨里好多人私下都还是叫他老爷,这个有啥子不好的?老爷也有好老爷,托木老爷就是一个好老爷,托木家的老寨主阿达也是一个好老爷。他们家剥削过穷人也是事实,解放前和民主改革前,我们彝族村寨里的山林和坡地都是托木老爷家的,穷人家里没有山林和坡地,托木老爷家给了我们穷人家坡地种和允许村寨里的人到山林里去打活物,我们就该供奉人家托木老爷家,不然我们穷人家连一条活路都没有的。”

方继业认真地说:“你的这个觉悟有待提高啊,我看连人家托木村长都没有像你这样想,他自己都承认过去他们家剥削过穷人。”阿朵也较真地说:“种了托木老爷家的坡地,在人家的山林里打了活物,穷人家自己有了活路,就该给人家老爷供奉。就跟您雇了我们帮工,我们就该给您干好活路一样,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做人要有良心,这叫有力的出力,有坡地、有山林的和有钱的出坡地、山林和出钱。说剥削也好,说供奉也好,就是那么一回事情。以前有年生不好的时候,人家托木老爷家还会免了那些供奉,说是村寨里的人要是都饿死了,以后哪还有人干粗活呢?你们人都是我家的,我当然要顾着你们啰。所以,托木老爷家只要不欺负穷人就是好老爷、是好人!再说托木老爷心好,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做欺负我的事情,还教我认字写字学算账。后来我长大了,我都在心里想,托木老爷那个时候咋就不要了我呢,是看不上我,还是嫌我不懂人事?”

方继业看阿朵眼圈都红了,也不好说啥子,看这样子以前托木村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这叫方继业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师傅和师娘,还有大师姐。他觉得阿朵说的这些话已经是超出了人的基本觉悟范畴,属于人心善良的本能,做人还是要有一点良心的好,要晓得基本的情感和感恩。只要是人家给了你的活路,不是故意要欺负和压榨人,就算是好人。当然,方继业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被打倒的国营厂子里的干部,有些话自己心晓得,但是不能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在心里面跟阿朵是很近的,有许多说不出口的心里话不仅相似,而且很贴近,就对阿朵说:“阿朵,你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的故事?”

 

阿朵高兴地跳起来,还张开手臂身子转了一圈,像一只迎春飞燕一样的快乐。方继业说:“不过我对你有一个要求,你要照我说的做了我才给你讲。”阿朵迫不及待地说:“才一个要求,您就是有一百个要求我都照做。”方继业笑着说:“那你得坐到车上去我才给你讲。”阿朵撅了一下嘴,说:“是这样啊?那我不成……”方继业大笑起来,接着帮她把话说完了:“那你就成地主婆子是不是?”阿朵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方同志你坏!您想了法的报复人家……”方继业也跟她开玩笑说:“要是托木老爷那个时候真的要了你,你还不真就成了地主婆子是不是?”不想阿朵还真是生气了,说:“您方同志就是坏!”

方继业这才认真地说:“阿朵,你是冤枉我了啊,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呢。哦,你刚才说我是个地主老财和有钱的大老板,我现在就想着法子把你说转来,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呢。我说的真的。你要坐到车上去我才讲得出来,就跟我小时候那样,我跟我大师兄和大师姐一起出城去给人家做旗袍,我大师姐一出城就坐上鸡公车,我和大师兄走路,我们一边路一边说那些感兴趣的话,一会儿就走到了,也不累……”

“真的吗?”阿朵这么说。

方继业拉住驴车,要阿朵坐上车,阿朵红着脸很不好意思,自己羞臊地说:“那我坐了您心里不许想我是个地主婆子啊,更不要想托木老爷没有要我那一回事情……”方继业说:“我咋个会呢,看来我们阿朵还是有点阶级觉悟的,晓得地主和地主婆子是剥削阶级,跟我们穷苦人出身是不一样的。”

阿朵坐上了车,一拍老驴屁股,驴车又走了起来。阿朵望着方继业说:“方同志,您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啊?”方继业掏出纸烟点上一支,说:“也算是吧,但我小的时候运气好,遇上了好人家,比如说火纸铺的肖老板就是个大好人。后来肖老板给我找了一家旗袍店学徒,我就遇上了好心的师傅和师娘,还有我的大师姐和我那些好得很的师哥们,他们都帮衬我、护到我。所以,我就不觉得当学徒有好苦和累了,我大师姐还教我学文化,学英语和物理化学……”

“啥子是英语和物理化学呢?”阿朵天真烂漫地抢断方继业的话,方继业看了看坐在车上的阿朵,想了想,说:“英语就是说外国话,物理就是你们家这辆驴车为啥子能这么轻松地走起来,化学怎么说呢?就像为啥子人和牲口除了吃粮食和草料外,还要吃盐,盐是咋个做出来的……”就这么的,方继业把自己学会了说几句英语,就跟美国大兵做上了生意,还赚了人家钱的故事讲给阿朵听,乐得阿朵脸上笑开了花,整个人越笑越好看。

阿朵问方继业说:“方同志,您说的女人穿的那种旗袍是啥子样子?”方继业看了一眼阿朵穿的那身彝族服饰,就跟她比划着说:“是这样的……就跟你现在穿这身彝族女人的衣裳一样,基本上也是这么开的衣襟,也跟你这里一样配上盘扣,不过旗袍的盘扣种类很多,也要花哨复杂好多。领口要这么直立上去,夹窝这里要贴身,还分无肩袖和有袖子的两种。还有就是到了腰身这里是贴身下去的,一直到过了膝盖,也分长短两种款式,这里一定要开叉下去,开叉的高度也是分两种,有的从这里开始开叉,有的要从下面一点开始开叉,不像你们彝族女人服饰这样,过了腰间下面就放料撒开成了筒裙的样式。总之,汉族女人穿的旗袍要比你们彝族女人的服饰贴身,恰到好处地展示女人身材的修长和身段的美妙之处,但要上身不显紧绷和败露缺陷,穿着要舒展大方和体感舒适,尤其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要贴身,但又不可以过分的夸张……”方继业越讲越来劲,把他自己跟大师兄和大师姐一路,到新繁城里给强家老夫人和太太们做旗袍的故事讲了一遍,叫阿朵听得出了神。

方继业看着阿朵的样子想笑,阿朵回过神来赶紧捂住自己的身子,一脸羞红地说:“我不许您看我。”方继业说:“我看你咋个了嘛?”阿朵红着脸说:“您一个当裁缝的好坏,您现在这么看人家不是啥子都看见了嘛!”方继业笑了起来,说:“我就看了你身子,也就是晓得了你的身材尺寸,我又没有看你啥子?”阿朵气呼呼地说:“您还想看啥子?我就不许您看我……”

方继业又点上一支烟,说:“好好好,我不看你,那我再给你讲我们志愿军在朝鲜打美国鬼子的故事,你愿意听不?”阿朵赶紧把车上的水壶递给他,说:“您喝口水再说,我愿意听。”于是,方继业又讲了他自己是咋个当上志愿军的,还有在朝鲜战场上打仗立功的故事,听得阿朵一脸的羡慕和崇拜。最后,方继业又讲了他转业后进了工厂,当上了工人,以后又当上了干部,讲了陈英雄和大师姐,讲了三师兄王贵元和邵姐,讲了三师兄王贵元和大师姐杨继美的遭遇,讲了他自己每个月七八十块钱的工资是咋个“养家糊口”的。方继业说:“成都刚解放的时候,解放军的工作组也要我们提高阶级觉悟,要我们晓得剥削和压迫是咋个一回事情。后来还有人说我师傅是资本家,说我大师姐是资本家的大小姐,以前剥削和压迫过我们这些当学徒的。但我就是不觉得,我就觉得我师娘好善良,我师傅好仁义,还有大师姐天天都跟我们混在一起,跟亲姐弟一样那么亲近。要是那个时候我师娘和师傅不收留我,我就会成了流浪街头没有要的孤儿和小叫花子,哪还有师傅教我裁缝手艺和做人呢,更不要说大师姐教我学文化了。人要晓得感恩,要是没有我师傅和师娘的善良和仁义之心,还有大师姐和三师兄他们的那么帮衬,卫护我,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们就像是亲人一样,是一个大家庭,家里现在有难处了,你说我咋个就没有养家反哺的责任呢。做人要讲良心,人家给了我一分的好,我就要记人家十分的好,要饮水思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像你记托木村长的好一样,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阿朵眼痴痴地看着丰神俊朗的方继业,眼圈都红了。方继业看她的样子很诧异,赶紧说:“咋那,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阿朵笑了笑,说:“没有,我好感动哦!方同志真是个好了不起的男子汉,我们彝族女人就最喜欢像您这样心肠好、善良、又有担当和能干的好男人……”

方继业不以为然的说:“心肠好和善良我承认,人之初性本善嘛。有担当和能干我算不上,就我师傅教我那点本事,我都20来年没有正经上手了。哎……阿朵,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回头我试着给你做一身衣裳,我看你人这么漂亮,身材又好,也不晓得我这个已经荒废了好多年的手艺配得上你不……”方继业这话一出口心里就有些后悔,他也不晓得自己今天是高兴了,还是咋个样的,咋个说话就这么不过脑子和唐突呢。

坐在车上的阿朵,却掩饰不住一脸的羞涩和欢喜,小声地说:“阿朵哪个敢嫌弃,阿朵心里愿意还来不及呢,就是我自己好不敢当,咋好意思再让方同志您受累呢?”

方继业想,既然话都已经说出了口,覆水难收,更不要说听阿朵那话的意思,话都说到了人家的心坎上了,还咋个收得回来呢,就干脆地说:“我们阿朵有啥子不敢当的,我天天吃你做的饭,你还帮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算我感谢你的。”

阿朵跳下车来,不好意思地往前面走去,说:“人家给您做饭和做事情,您都是给了工钱的。”

方继业在后面说:“那是两回事情。”

阿朵一下子转过身子来,冲着他说:“咋个回两回事情呢?”

“这个……”方继业不晓得该咋个回阿朵的话才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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