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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本章来自《舞勺之年》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2021-02-18 点击数:213次 字数:

我看的第一本真正的大人书是《楚汉演义》,那是女同桌丁梅在寒假前借给我的。那本厚厚的书,让我看了整整一个寒假,里面的故事精彩极了,从此知道了很多历史人物。

小学和我关系最好的女同学就是丁梅,她是一个表面有点厉害,其实心地非常温柔善良的女孩。之前的一个女同桌好坏,她是别的班一个女老师的女儿,肌肤似雪娇宠无比,因为脸上有雀斑,被马蛋他们起了外号张大麻子。别看她平时装文雅不声不响,其实非常歹毒,喜欢用指甲掐人,我的手被她掐破过好多次。后来我也掐她手指,她就向班主任告状,每次挨批评的都是我。有一次傍晚她妈妈还找到我家来了,我真是怕了她了。后来不和她同桌了,放寒假时她还和她妈妈到我家来坐坐,搞得好像和我关系很不错样。那段时期我非常倒霉,有一次一个低年级小孩不知被谁撞掉了一颗牙齿,被校长领着一个班一个班找,结果到了我们班就指着我了。我被班主任叫到门口问话,气愤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这事不了了之。还有一次中午放学,在一大群同学中只有我头上被人扔了半块奶糖,到家怎么都洗不掉,最后姥姥用剪子给我剪掉了一块头发。

和丁梅同桌后就好了,我的手再没被掐破过。虽然表面上我们不说话,严守着课桌上用铅笔刀划出的三八线,但其实我们关系很好。

那一年放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上午课间在操场边一个角落,邓阳和马蛋他们兴奋地说起昨晚的剧情,马蛋说山口百惠脱衣服露出背了。当时我家已经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那个镜头好像也看到了,山口百惠衣服被雨淋湿了,和三浦友和在山洞里烤火脱下了外衣。当时完全没什么感觉,只是想到丁梅和山口百惠很像呢。

丁梅家住在七中,她妈妈是七中的老师,家里有好多大人看的书,《楚汉演义》就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我找她借回家中午看看,上面描写刘邦和项羽逐鹿中原的故事,从第一回秦始皇出巡在博望堆被张良找来的大力士行刺开始,就让我激动得放不下来了,连吃饭都在翻看这本厚厚的书。

丁梅还有些像后来的香港演员吴倩莲,表面看似冷淡,其实人很好。放寒假前我找她借《楚汉演义》,她答应了。最后一天中午放学,我等着她借给我,她在和一个女同学打羽毛球,高兴得又蹦又跳。我在一边等不及了,就从她放在窗台上的书包里拿,她很生气地过来夺过书包,说谁让你动我书包的。我还以为她不会借我了,没想到她从书包里拿出书给我了。我高兴极了,赶紧跑回家边吃午饭边看起来了。

后来妹妹上学了,经常能看到丁梅牵着妹妹手一块来学校,就像姐姐一样。还好从来没人说过什么。丁梅早就认识我妹妹,有一年冬天,上午下雨好冷,妹妹跑到我们学校来了,她小手冻得通红,说想哥哥了。老师让她到我边上坐,妹妹坐到了中间,丁梅就紧紧地捂着她的手。妹妹比我们小五岁,她六岁上的学,我们都是七岁才上的学,不过当时妹妹还小,这些她后来都不记得了。

妹妹上一年级时,过完年下学期春季开学,学校外面有好多小贩摆摊卖山芋干、小板栗和瓜子之类的,都是装在布袋里面,用一个小瓷酒盅舀,一杯几分钱。我以前还怂恿过姥姥在家炒点花生、瓜子到我们学校外面卖,姥姥说丢人根本不干。我还带妹妹到操场上买过这些吃的,有一次我从妈妈放在里屋抽屉里专门放票证的盒子里拿粮票,因为太紧张错拿成油票了,那天小贩没卖给我们,他们只收粮票不要油票。我只好带着妹妹失望而回。

这一次妹妹已经自己来买了,她和好多小同学都围在那儿买,拿着家里过年给的压岁钱,她递给人家一块钱,那个男的没找她钱,妹妹也不知道要,她接过东西就要走了,我赶紧上去找那个人要回一块钱,给了他两分钱。回家还和妹妹说钱不能乱给人家。妹妹小时候憨憨的又漂亮又可爱,穿着红色和粉红色衣服拍的照片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妹妹出生在八中对面的妇幼保健院,妈妈住院的时候,爸爸过来照顾她了,姥姥带我到那儿送过一次饭。那儿有一个女的好可怜,她生了一个女孩,婆婆家就想要个男孩,三天没人来给她送饭,医生和护士都急死了,谁家来送饭都说分点给她吃。姥姥每次都给她剥两个鸡蛋。那天爸爸抱错了妹妹,护士推来的小车里都是小孩挨小孩,很容易搞错,妈妈一看就不是康俐。我当时对妹妹还没什么印象。对妹妹最早的记忆是后来她坐在小童车里,姥姥在后面推着她,边上是小胜子奶奶推着小胜子。

妹妹和小胜子一样大,都坐在那种颜色漂亮的儿童车里,那种车前面有个像小桌子一样的铁皮挡板,上面放着包子、油角和麻圆之类的早点。两个老奶奶在后面推着,边走边笑说着话。很多年后,妈妈还经常向别人笑着说起这一幕,说谁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就是整天高兴地说个没完。

 

 

我家平房右边就是王胜家,原来的邻居搬走后,王胜姥姥一家搬来了,他爸爸是倒插门的女婿,为人和善寡言,在一家单位开货车,喜欢喝酒吃辣椒。他妈妈在三八百货商店当营业员,是家里的老大。胜子还有一个舅舅和两个姨。胜子大姨在附近农村插队,经常星期六回来,住一晚星期天下午回去。小姨芳芳姐还在上高中,我天天都到她那儿玩,在她和二姐住的房间看过小画书《张铁生交白卷上大学》,好佩服那个张铁生哥哥了。在我们上学的那个年代,这本书的影响依旧很大。后来知道就连日本学生当年都受到过文化大革命的影响,他们闹过罢课和批斗教授,很多大学生没参加毕业考试就工作了,恰恰就是这些人后来成为日本经济和科技腾飞的中坚。我从来就没想过考大学,尽管老家来人都会问我长大上不上大学,上大学只对农村人很重要,而我从小就被邻居们灌输长大后可以顶替我妈上班,我那时真是这样认为的。

小胜子出生后,他奶奶从河南老家来了,姥姥高兴坏了,每天和胜子奶奶一块推着小车在大院里转悠,早上一起买菜回来坐在门口边择菜边笑啊说啊。其实她们一个说安徽太和农村话,一个说河南老家农村话,谁都听不懂对方说的一个字,但就是那样整天高兴地说着笑着,还欢喜地直抹眼泪。

芳芳姐对我最好了,她是大院里最美丽的姐姐,那么苗条秀静,温柔端庄,连附近打架最厉害的梁刚哥看到她都会好老实了。胜子大姨回来时,姐妹俩就一块带着我上街玩。有一次夏天傍晚,她们带我逛到中菜市,在那儿买了用酱油腌的大头菜。回来我就到她们家吃的饭,我从来没想到过那种黑不溜秋的大头菜切好后浇上麻油会那么好吃。吃过饭还在她们屋里看了《小灵通漫游未来世界》,那好像应该是一本大人看的书,但我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好羡慕未来的科学家培育出了那么多好吃的食物,里面还有机器人会做家务呢。后来有一年夏天,在省委大礼堂看完美国电影《未来世界》,散场出来时,外面正午浩荡的阳光中那种静寂永远难忘,感官还带着在影片中感到的震惊和恐惧,害怕身边的人都是机器人变的。

在那物质贫乏却又多姿多彩的童年时代,很多日子就像彩色画笔画出来的一样。让我倍感幸福的一次就是胜子老家来亲戚了。

那一年秋天,胜子老家来了一个老农民带着两个后生,就住在胜子家里,他们到新华书店买了几大麻袋小画书,准备回去摆个书摊。赶上了连天大雨,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那些天我就泡在胜子家里,连吃饭都在那儿看,虽然那个农村老汉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就在那时我知道了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还问过芳芳姐小胜子的胜是不是齐天大圣的圣。后来我爸来这边探亲,和我说起在阜阳有一个表哥叫大雷时,我立马想到的就是《大闹天宫》里的雷公了。

有一次芳芳姐带我到大礼堂看电影,姥姥找不到我都急坏了,她跑到了妈妈办公室嚎啕大哭,说:“坏了,小伶子叫人拐跑了。”

我妈单位同事都出动了,分了好几路开着几辆车找我,那个司机杜叔叔都带人找到火车站了。后来芳芳姐带我看完电影回来,好些邻居们还在外面找我没回来呢。

有一年二舅妈来这边,她没见过水龙头,看到姥姥用水感到很好奇,趁着姥姥出去买菜了,她打开水龙头了,但是不会关吓坏了,也是跑到我妈单位去找了。我妈回来看到水淹了一地。

大舅有一年来合肥摸不到路了,就坐在省政府大门外面等,正巧我妈单位一个同事从那过,问他怎么坐在这啊,赶紧回去告诉我妈了,这才把他接回家的。

大舅的饭量大,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妈妈到大食堂买回来五个大馍,一斤馍票正好五个,大舅能吃三个,就是再多两个都能包圆了。但是不能给他吃那么多,姥姥说他在这吃多了回去难过。姥姥中午买来肉,炒的菜合大舅的口味,他满满垒起来三大碗干饭,把我都看呆了。还好大舅来的少,他还要在家种地。二舅来的次数多,他在老家粮站工作,饭量没大舅那么大,但他烟抽得厉害,大舅都是抽自己种的旱烟,二舅抽的是买的香烟,从早到晚一天几包。另外还有一些杂七麻八的老家来人。在我上学的时候,每次只要放学回来,在外面远远听到屋里姥姥欢喜的笑声,就知道老家又来人了。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因为每次人走后,我们就要过苦日子了。

我是被姥姥从小带大的。在那正当全国人民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奋勇前进,以豪迈的战斗步伐跨进伟大的七十年代时,姥姥从太和老家来到了合肥。当时妈妈已经怀了我,为了生我放弃了组织上推荐上大学的机会。

妈妈在阜阳生的我,没过完月子单位就发电报叫她回去学习了。当时正赶上林彪叛逃事件,天天中午都要学习,整整学习了几年哟。到了文革结束还是很忙,每天五点半下班回来吃饭,七点又要到单位加班或学习,从来没在十点前回来过。这些都是后来听妈妈和人聊天时说的,她说回来后检查作业,发现错误又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改。

有一年我生病吊水,妈妈在省立医院陪我,姥姥去给我们送水时迷路了。省立医院在大院东南边,姥姥绕到东北边邮电局那儿了,她往地上一坐,拿出带的麻饼一点一点掰着吃,她连吃了三块。吃过她还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我晚上就在你这睡了。”

一个好心的女同志问:“老人家住在哪啊?”还陪她去找,后来找着找着从舒城路走进大院东门了。

当时妈妈已经抱着我回来了,到家没看到姥姥,听邻居们说去送水了,好多人都帮着去找了。邻居一个司机刘叔叔,他开着车带了三个人沿着徽州路和庐江路绕着圈找。后来妈妈听到了姥姥在外面说话,姥姥说:“你走吧,我到家啦。”她也不让人家到家里坐坐。妈妈赶快出去看,只听到姥姥说:“别找啦,我回来啦。”

妈妈问:“你吃了没有?”

姥姥说:“吃饱啦。”

后来孙阿姨和许叔叔听了这事都说:“大娘心态好,她遇事不慌。”姥姥和他们说这怕啥,我带着水还有吃的,还能不找我吗,我就坐在这等了。好多年后,已经是公司董事长的孙阿姨每次说起这事都赞不绝口,说老奶奶心理素质真好。

 

 

姥姥心理素质是好,有一次我在家里玩火,差点把房子给烧了,是她一盆水浇灭的。我家最大的一件家具是大衣柜,这是爸爸在阜阳找人打好运来的。衣柜边有一个笸箩蒌子,里面有一卷带毛的山羊皮,还有好多麻丝。可能也是爸爸带来的。我剪过一块山羊皮,像电影上那样当胡子化妆用。我们二年级班上的王小五,有一次上课时用圆珠笔在嘴唇上画胡子,被老师赶到讲台边罚站,还用一只手捂住嘴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我用这个效果比他画的好多了。后来那个山羊皮胡子被胜子的舅舅张有江要去了,他用橡皮筋套在嘴上和外面来玩的朋友们逗乐。

在那个星期天的中午,妈妈出去买东西了,我从厨房偷拿一盒火柴,在大衣柜边划着玩,手一庠点了麻丝,火一下就窜起来了。我吓得扔掉火柴就跑,和坐在外面洗衣服的姥姥说失火了,就躲到芳芳姐房间里了。我坐在床边看一本小画书《不怕鬼的故事》,一边竖起耳朵听家里的动静,外面已经一片兵荒马忙了。芳芳姐慌忙朝外面跑说:“不好了,小伶子你家失火了。”我坐在那低着头看书,一动不敢动。后来听到外面王奶奶笑着说话声,就放下心来了。夏天的时候,我从妈妈口袋里拿了钱,等她午睡起来去上班了,就到大院外面买了好几支冰棒,回来站在门檐下吃着,王奶奶她们都在笑看着。一会只见妈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我手里还有一支没吃完,就站在那不慌不忙地吃着,等她走近就扔上屋顶了。妈妈过来揪住我就打,那边王奶奶赶紧过来拉开了。

这一次妈妈回来没有打我,姥姥也没有说我,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我家那只大衣柜侧面永远留下了一块脸盆底那么大的黑疤。这个大衣柜是当时我家最值钱的家当,上面还镶着大块的穿衣镜,柜子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好多面料和各种东西,家里的糖果什么的都藏在里面。我和妹妹从小到大最喜欢翻这个柜子了。我记得很清楚,妈妈找熟人从邮政公司买过猴年的小本票,就像那些鸡年和狗年的小本票一样大小,就放在大衣柜里。后来唯独那个猴年的小本票没了,其他的都还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确实记得真真切切地看过很多次。后来还问过集邮方面的专家,人家疑惑地说猴年没出过小本票。到今天已经搞不清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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