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三章
本章来自《舞勺之年》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2021-02-16 点击数:70次 字数:

我因为成绩太差经常挨打,我妈不是用做衣服的长尺子打我,就是用折成几道的麻绳抽我。姥姥还帮忙揪住我双手呢。其实我还算好的,我们还有同学被吊在门框上用皮带抽的。有一次我语文又没考好,作文被打了个大叉,一大早被班主任赶到教室后面角落罚站,和钟明、李桂他们好多人挤在一起。钟明平时成绩还好,这次也没考好,他难过地说他妈妈从来没打过他,就昨天晚上打了他一耳光。

后来做早操时,在操场上我们看到钟明妈妈来了,正在那边路上低头徘徊,等着和班主任谈话。那是冬天的早上,天气阴霾寒冷,每一个过路的人都会向他妈妈看。钟明妈妈就是书上说的那种美女,那种含蓄优雅型的美女,连我妈提到钟明妈妈都有点酸溜溜的。我说钟明长得也好漂亮,我妈就说钟明漂亮什么,他哪有你漂亮。钟明妈妈嘛……她是漂亮。

我在小学时就喜欢过两个男同学,一个是杜军,他家当时住在学校操场对面,我经常过去找他玩,白天一起在那看附近工地打地基,只见好多男女壮工用系着粗麻绳的杠子抬起打桩机,在下面大坑里高兴地喊着号子哼啊唱啊热闹极了。晚上他喜欢站在屋檐下一边聊天一边双手拉着门框,笑嘻嘻地说这样能长个子,后来他就长得又瘦又长了。杜军人才好呢,从没坏心眼又很够处。还有一个就是钟明,因为他长得就像小画书上的岳云、罗成和裴元庆那种银袍小将,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帅哥。我看了这么多年的电影电视,上面那些男明星们没有一个比得上钟明的。钟明和我也很好,他家住在红星路那边的益民旅社,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

钟明爸爸是领导干部,经常在全国各地调动。他家临时住在全是平房的益民旅社,屋里家俱很简单,好像都是单位配的。我从来没见过他爸爸。他妈妈很年轻,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比他爸爸小很多。有一次到他家玩,他还有些羞涩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哥哥在部队当兵,比他大十岁。他好像很喜欢这个还没有见过面的哥哥,眼中流露出那种无比向往和激动样。我也很羡慕他有个哥哥,有个岁数大点的哥哥没人敢欺负。小四哥哥和杜军哥哥都比他们大七、八岁。住在省政府里面的李鸣亮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他哥哥也比他大十岁,大姐比他大十五岁,二姐比他大五岁。鸣亮对他哥哥又恨又怕,因为他爸妈从不管他,都是他大哥管他。不过鸣亮也很崇拜他哥哥,有一次中午他坐在大礼堂外面查票通过的铁栏杆上面,给好多人看他哥哥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荣获的一枚军功章。大家都感到崇敬极了。那是鸣亮从家里偷出来的,为这事又被他大哥收拾了一顿。

钟明身材修长挺拔,外表文质彬彬,就是感觉有点软弱。他在班上个头算很高的,但是从来不和人打架。有一次班上的小霸王邓阳硬要找他打,他就低着头红着脸不肯打。我们都好气,认为他完全能打过,但他就是不愿意。邓阳虽然很壮,但比钟明矮半头不止,其实邓阳也没底气,他是被别的同学怂恿着来挑战的。那天下午放学,就在我家后来住的那栋新楼东边路上,钟明始终脸红着低头直摇,就是不肯和邓阳打。后来大家转进对面刘强家后面有个圆拱门的小院里,在一个黄沙堆边上,钟明书包都放下来了,最后还是脸红着又挎上了。邓阳这才胜利地带着几个小喽罗走了。我和李桂、鸣亮都指责钟明太怂了,他还是脸红着低下头干笑。

刘强就比他有种,他和二班的常征都敢打。有一次中午放学,在操场边他被常征掼倒在地上,被压住打嗷嗷叫就是不认输。常征是我们全年级也是全校打架最厉害的,后来上初中也是在外面混得最好的。邓阳说他站在体校那边芜湖路上招招手,一会就能叫来一、两百人帮他打架。邓阳上到高中也只能从外面叫到几十个人,他说刘向东能叫到七、八十个,刘强能找来二十几个,别的人再叫点差不多了,我们大院和外面打架不会吃亏的。

当时我们班还有一个转学过来的叫陆远征的大家伙,他个子比教体育的毛老师还高,体格魁武就像大人一样。要是真打架,常征都不一定是他对手。但是他从来不打架,也没人敢和他打架。有一天傍晚邓阳带我们到他家玩,他家住在丁家巷妇幼保健院边上的平房里,里面灯光昏暗,桌椅简陋。陆远征说他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在坐牢,二哥在杂技团。邓阳说他两个哥哥都会武。我们不禁肃然起敬。

有一次上完体育课,全班男生在操场边沙堆上和他打,他就站在最高处,大家蜂拥而上都被他又推又搡弄得人仰马翻。就在那一次我看到自己的潜力了,开始我也被他随手一挡就滚落下去了。但最后我硬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腰了,他怎么甩都甩不掉我,邓阳他们在下面都脸涨得通红兴奋地看着,却没有一个敢冲上来帮忙。我就在沙堆上和陆远征纠缠半天,他拿我无可奈何。还有一次我学《青年长拳》上面的正踢,在课间跑到操场上打闹时一脚踢中了邓阳屁股,他捂着屁股疼得直蹦都懵掉了。我的光辉战绩就那两次,本质上我和钟明一样,小时候都很胆小,幸运地从来没被人家狠揍过。只有一次被人家打过一个耳光,那是在幼儿园那边住防震棚的时候,夏天晚上和钟明、鸣亮拎着小板凳到设计院看露天电影,南门那边一个流氓团伙也过来看,里面还有几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好坏,他们过来打了我们一个耳光。我们捂着脸没敢动。还有一次我的裤子被人家扒掉了。那是陆远征指挥的,中午放学后他领着邓阳他们一伙人到处扒男同学裤子掏小鸡,我和好多人裤子都被扒掉了。最后陆远征大手一挥,大家一哄而上把邓阳裤子也扒掉了。那天钟明不在,后来听我说起这事笑得前仰后翻。

钟明就喜欢听我添油加醋地散扯了,我给他编过居委会一个女的被精神病挥刀砍破裤头的故事,只见他两眼放光笑得东倒西歪。我家上面四楼确实住着一个精神病,当时也就三十左右,他原来是东门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在车间当车工的时候,发现对面车床一个年轻女的老对他笑,就以为人家对他有意思了。他打听到了这个女的家地址,一个星期天上午拎着礼品上门找人家,那个女的开门吓了一跳,说你来干什么,把他给骂走了。他回来后就神经了,天天蹲在阳台上吸闷烟。后来他眼珠都是通红的,一年四季都是光头,就像劳改犯一样。他眼神很凶,人家都不敢和他对视。但他从来没有打过人闹过事。我编过他从楼上跳下来,把我家鸡窝给踩塌的故事。结果钟明和好些同学都到我家来观摩。我家鸡窝还是好的,我只好又编个精神病追打居委会女的故事,来安慰他们一下。我说他拎把菜刀,把来调查情况的居委会女的裤子砍破了,后面屁股都露出来了。钟明顿时激动得不成样了,笑得前仰后合止不住。

我还说过学校操场对面马蛋家后面住着一个女神经病,经常在巷子里逮小孩,被她逮到就掐住手不放。钟明就激动极了,好几次拉着我非要到那边看,我到了那边就远远指着前面说就在拐弯地方,让他自己过去。他就又激动又害怕,脸红着不敢一个人过去,说什么下次和毛老师一块过去。

我们学校教体育课的毛老师天天就在这一片逮小痞子,他是全校唯一的男老师,好像只有三十多岁,但看上去像四十多了。他个子好高很瘦,眼光锐利很厉害,不过含笑时和蔼可亲。他长了一只鹰勾鼻子有些像外国人,经常在这一片密如蛛网般的平房巷子里逮那些来打架闹事的痞子。我们追在后面看过很多次。那些小痞子都怕他。但他非常亲切善良,从来没骂过我们,连女生们都很喜欢他。好多年后他来大院里,都会有各个年龄段的人和他热情地打招呼。那一年学校在解放电影院包场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回来后就开始传说毛老师会拳击,鹰勾鼻子就是被人家打弯的。后来放电影《少林寺》了,里面有一个外号秃鹰的坏蛋会鹰爪功,马蛋编出来一个故事,说毛老师以前在体校和流氓打架,喉节被人家捏碎过。毛老师说话是有些沙哑,但是我们仔细观察过他的喉节,不像被人家捏碎过。

那个地方也没有女神经病,只有一个虐待婆婆的坏媳妇。我小时候最恨那个坏女人了,她家住在靠近一个水井边的平房里,外面搭了一个破油毡棚让那个可怜的老奶奶住。有一次我从那边过,听到老奶奶在破棚子里面哭,好多邻居都站在外面愤怒地说那个媳妇又把老奶奶别的子女给的钱拿走了。老奶奶门上没有锁,我向钟明说了这事,他找妈妈要钱买了一把锁送去了。后来我和大谷子过年晚上还用二踢脚袭击过那个坏媳妇家,把她家玻璃给炸碎了一块。我小时候就不能看到可怜的人受苦,一想到那个老奶奶就心里好难受。后来在大礼堂看了一部国产电影《喜盈门》,那里面也有一个农村媳妇对婆婆不好,后来这个媳妇变好了大团圆结局。看到这样的电影就好高兴。但是生活中不是这样,那个坏媳妇还是那么坏,她又胖又凶根本不在乎。

钟明不光个子比我们高,人也比我们早熟。上初中时,开始放香港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片中最吸引我们的就是精彩的剧情,而他感兴趣的却是那个好恶心的欧阳克是西毒欧阳峰的私生子。当时在放学路上,只见他表情暖昧,笑嘻嘻地说欧阳克其实是欧阳峰的儿子。大家都感到莫明其妙,李桂还嗨嗨地笑着说欧阳克是欧阳峰的侄子哎。最后还得他给我们解释,说什么欧阳克是欧阳峰和嫂子通奸生的。这种事是我们闻所未闻的,当时都感到又兴奋又恶心。其实钟明一点不坏,但就是对这种事感兴趣。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来了一个大个子留级生,这家伙外表老实,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一肚子闷坏。有一次冬天上午大家在教室外面晒太阳,他突然笑着说当皇帝最享福了,天天晚上好多女的陪着睡觉,早上就在被窝里亲大奶头。大家都开怀大笑,也不知道要亲大奶头干什么。以前看过小画书里的皇帝,还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我们班一个同学吕辉学习很好,人品也很好,后来住大院防震棚和新楼时都和我家邻居。他个子不高但很憨壮。有一年过年晚上,我们到大院外面经过煤球站,边上一户人家窗口拉着窗帘透出灯光。我好奇地向里面看下,不知怎么就突发奇想地说有个女的在洗屁股。那个五讲四美好少年吕辉立马激动得不行了,他慌忙抢着上前说:“在哪?我来看看。”等他凑到窗口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身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低头了。其实钟明就和他一个样。

我伤害过钟明一次。那一年我们住的那片老平房拆迁了,我家搬到了幼儿园边上住在一个防震棚里,离益民旅社那边好近,钟明经常过来找我玩。天热的时候,一天傍晚我正在外面澡盆里洗澡,就像小孩一样。结果被他过来看到了,他当时就像公鸡打鸣一样咯咯地笑弯了腰。本来我还没有那种羞耻意识,被他激得恼羞成怒,蹲在澡盆里用毛巾捂住裆指着他破口大骂,他就脸红着走了。后来再没来这边找过我。我后来想起这事就感到有点对不起他。

我和钟明性情很相投,我们从小喜欢集邮,喜欢小画书,喜欢《隋唐演义》和《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后来放映和香港合拍的武打电影《少林寺》,我们又一起喜欢上了武术。我们经常一起到报刊门市部翻《武林》杂志,结伴到百货大楼对着体育用品专柜里面摆放的单刀、宝剑、红樱枪和十几节钢鞭看个没完。记得有一天清晨,住在八中那边棚户区有名的痞子阿兵悠着一条钢鞭从我们学校操场上过,我们坐在教室里上课都敬畏得不行。中午放学钟明就拉着我到百货大楼数钢鞭有多少节了。我们还幻想能捡到一个大钱包,把展示柜上面最高处的那把价格最贵的工字牌重磅汽枪买回家。

后来我家搬回大院一个防震棚又住了一段时间,不久就搬进拆迁后新盖好的楼房了。钟明这才又到我家来玩了。

那时全国兴起集邮热,我给他看过一本绿色封面上印着好多外国邮票的集邮册,这是我爸来探亲时给我买的。他对里面一张生肖猴的盖销票非常喜欢,那是我妈从单位带回来的。我妈单位就是邮票多,有个办公室里面每天都要收发各种信件,有些信封上会有好邮票。那时候哪懂什么集邮,邮票剪下来就泡在盛水的碗里,然后小心地揭下来晾干。盖销邮不如新邮票,只有没钱买新邮票的才玩。谁会想到后来这些盖过章的邮票保存在信封上叫实寄封呢,比新邮票值钱不知多少倍。今天整版的猴票拍卖会上有的是,但是一件真品实寄封基本上见不到了。

不知怎么搞的,钟明就知道猴票好。猴票刚发行时才八分钱一张,我妈单位收发室的老罗叔叔去买了一版,还是我妈让他去买的。后来猴票在集邮门市部外面小贩那里卖到五毛一张了,老罗叔叔把剩下的猴票都藏起来了,谁找他要都不给,连我妈找他要都不给。我妈后来猜他大概藏了二十多张,不过那些猴票他也没留下来,老罗叔叔烟瘾很大,后来涨到十几块钱的时候就陆续卖掉买烟抽了。今天一张都已经一万多了。钟明和我说他存了好长时间的零花钱想买一张,等他存到两块钱的时候,已经涨到五块了。他想要我的那张,我就送给他了。一点没有后悔过。 

 

我家住过两次防震棚,在幼儿园那边住了一段时期,那地方太乱了,又搬回大院住在邓阳家对面的防震棚。防震棚都是篱笆搭的,屋里墙上贴满了旧报纸,都是妈妈从单位带回来的《人民日报》。隔壁就是吕辉家,他学习成绩很好,经常在家里背课文,我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就故意捣乱大声读课文。后来我就好佩服他了,有一次在门口,他赌气地拿一个纸团砸到他爸爸脸上,他爸爸又高又壮没有打他。敢做这种事的全校可能就他一个了。

其实他憨厚老实,身体壮得像狗熊也没人敢欺负。那时候学校经常开大会,我就最喜欢开大会,一开大会就不用上课了。从家里带个小板凳,姥姥还在后面喊着别弄丢了。到了学校坐在操场上,看着那些住得远拎着小板凳穿大街过马路赶来的同学们,充满了优越感。大家闹哄哄地听着喇叭里传来的静电噪音和学生干部的试音声。当校长坐在台上讲话时,我就用捡的冰棒棍在地上划土,喜欢和我坐在一起的吕辉也跟着划,我们埋头玩得不亦乐乎,时而又嘀嘀咕咕,就这样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还有一个姐姐,比我们大好几岁,后来大学毕业到南方工作,回来后开了一家公司很有钱。

  
上一章:第二章
下一章:第四章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徐健
对《第三章》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