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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本章来自《舞勺之年》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2021-02-14 点击数:74次 字数:

儿时的合肥就像在时光中静止的小城,一个在封闭环境中自娱自乐的地方。那时大院里四方杂处,住户中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我们这排平房东边有一个胖老头喜欢抱着我抽烟,还乐呵呵地把烟屁股往我嘴里塞。西边有一个喜欢站在外面发呆的戴眼镜瘦老头,他很阴险的样子,有一次把我关到屋里了,我妈和姥姥在外面到处找我,他在屋里拉着窗帘就是不出声。还是别的邻居带我妈找上门的。我妈后来说这事没敢跟我爸说,我爸知道了回来非找他不可。我爸在阜阳工作,那地方习武的人很多,我有个叔叔年轻时还是打遍阜阳城的一霸。

我家左右两边邻居都是文化大革命时搬来的,那时候都乱套了,一些机关干部家被造反派赶走了,搬来了好多革命群众。我家左边是小华姐家,她家原来住在街道棚户区,听大人们说她手脚不干净,有人看到过她钻进别人家翻衣服口袋。她就喜欢欺负我,有一次还把我脑袋往痰盂里按。我好生气,中午看到她妈妈烧饭回屋了,把她家外面锅掀开,在快蒸熟的米饭上插了好多折断的冰棒棍和碎石子。结果大家都知道是我干的,我妈和姥姥又是道歉又是给她家重烧一锅饭。

后来小华姐家搬走了。有一年夏天她陪父母回来看望邻居们,见到我亲热得不行,还拉着我到包河公园玩,给我买了一根最贵的五分钱的奶油冰棒。回来时在河岸边,我们看到一个光屁股男的在那兴奋地嗷嗷叫,还揪着下面朝小华姐咧嘴笑。他追过来了,小华姐吓得哇哇大叫,她拉着我就跑,跑了好远好远都没松手。

那时候外面神经病好多,我只要出门就能看到神经病。听说有个武疯子大白天闯进省政府了,把前面那栋办公大楼大厅门上的玻璃都砸破了,还打伤了几个解放军。在我们这排平房西边,挨着一段土坡下面那排平房住着小四家,小四大姐有一年夏天早上起床,一开门就吓得尖叫起来了,原来门口躺着一个光屁股流浪汉正在打呼噜。 

 

小华姐家搬走后,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家三口,男的好像是工厂里的工人,女的很少在家,听说是火车站的乘务员。这家有一个男孩叫小兵很野,他跟我差不多大,但我打不过他。因为我妈在机关工作,我总能搞到一些高级香烟纸,有一次小兵看到我在玩就过来抢,我眼看保不住了,就把那张中华牌香烟纸撕掉了。后来一个冬天晚上,院内好多小孩聚在一起玩,我从家里拿本小画书,让两个小孩一边一个靠墙站,分别按住书贴在灰砖墙上,我打开手电筒像放电影一样瞄准,大家都凑过去聚精会神地看。虽然画面不清楚,但周围的景物都感觉鲜活起来了。这时小兵过来抢我的手电筒,我跑进边上王奶奶家了,进屋就关上了房门,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我死死顶着门就是不开,后来大人们闻声赶来了,原来小兵的手指被门夹住了,他疼得又哭又嚎,满脸泪珠滚滚,被人们送到省立医院去了。

在儿时的江湖,我第一个怕过的就是小兵,和他滚打过很多次,每次都被他占了上风。听说他喜欢吃牛尾巴,我家从来不买那东西。不过自从夹过他手指后,他就再没惹过我,从他眼中还能看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时我们和西边的小四玩在一起,小兵还是大王,小四比我们小一岁,但是又高又壮,硬当上了二王,我只能当三王。等小兵家搬走后,我和小四才不分彼此,成了那种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朋友。小四帮过我很多忙,他有时候真是很仗义,好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但我就是不喜欢他。小四父母都在街道工厂工作,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他父母和两个姐姐都好矮,就他大哥和他是高个子,他大哥有一米八几,比我们大好多,有一次在他家打弹弓,小四的子弹打到他哥脸上了,被抽了好几个耳光。小四从小有点歪头,可能就是被他哥打的。

小四就是太小气了。有一年国庆节我们高高兴兴地到解放电影院,说好了他来买票,到了地方他手伸到口袋又找借口不干了,为这事我记恨了很多年,始终瞧不起他。

另外他还喜欢占大谷子的便宜,大谷子又心甘情愿地让他占便宜,这让我很是恼火。大谷子家里很富裕,是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对象。他比小四还小一岁,两家是邻居。他姐姐郑娟和我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同班同学。

大谷子是我儿时最喜欢的伙伴,用他后来从一部国产电影中学来的话说我们是哥们儿。大谷子和郑娟每天早上都买早点,有时是肉包子,有时是油角和狮子头。后来我们小学同学王小五家在大院外面卖生煎包子了,他和郑娟又去排队买那种油汪汪香喷喷的生煎包子。让我羡慕得都不行了。

其实我家的生活算很好了,我爸在阜阳商业局工作,经常托人带东西过来。从上小学开始,每到星期天我妈就会改善生活,早上买只鸡、鸭或一条桂鱼回来,和姥姥在外面忙活半天。平时中午吃饭,我都会神气活现地坐在门口,面前的方凳上放着一碗肉丝汤,我在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别的同学家根本见不到肉呢。

但是我家从来不买早点,只有还没上幼儿园时的妹妹偶尔能吃到。我家早上都是吃大食堂买的大馍,这让我闷闷不乐。有一回上午上学,我看到小四从家里出来嘴里叨着一个大馍在锁门,那馍里夹着榨菜,都让我感到眼馋极了。就问他吃的什么,让他给我掰点尝尝,小四大方地掰给我一块。我家连榨菜都没有。我妈还说什么比单位里那些上海阿姨家好多了,她们家天天早上吃泡饭,就是头天中午剩的干饭加一点开水。

每到星期天,看到大谷子和郑娟又高高兴兴地去买早点了,我就会在家里嚷,说大谷子家万元户,他家天天买早点。就想让妈妈去买菜时能给我们带早点回来。我妈就会说我还不知道他家吗,他妈妈在棉纺厂上班,每天还带棉线回来打手套。她就从来不说大谷子爸爸是商场经理,给大谷子和郑娟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和小画书。

大谷子小不丁点大,但从小就举止豪爽,非常够处。小四和他家是邻居,他借给小四的东西比我多得多,这让我很不痛快。

我们班王小五的爸爸原来是省政府机关小食堂的厨师,专门给省领导做菜,退休后在家做起了卤菜,每天下午就在大院东门外面摆摊。每到星期六傍晚,大谷子就会高高兴兴地拿个碗去买卤菜,他从我家外面过,回来时会告诉我买了什么。他够处极了,给我吃过卤鸭、肚片、肥肠、鸭舌,有一次还拿起一个猪舌递过来非让我咬一口。

我家从来没买过卤菜。有一次星期天下午,我带妹妹去解放电影院看电影,正好看到刘福生小心翼翼地端只碗回来,他到王小五家摊上买卤千张了,那上面浇的卤汁都是浓稠的金黄色,香味远远地扑过来,我和妹妹都搞了一大块,好吃极了。就连很穷的刘福生家都买卤菜了,我家从来没买过。

每年春天,我和妹妹最盼望的就是妈妈单位到大蜀山搞植树造林,回来时会给我们带好多单位发的大肉包子,那种肉包好吃极了,我和妹妹都快活得要命。

小时候最怕陪我妈上街买东西,看到那些好吃的不能买真难受。四牌楼那儿挨着工农兵商店边有一个售货亭,里面有一种肉烧饼,咬一口里面全是肉,我就吃过一次念念不忘,每次看到都好馋。还有那些国营餐馆外面码成一摞摞的金黄色的鸡蛋饼和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这些都是妈妈从来不舍得买的。只能一看而过。偶尔星期天妈妈到中菜市买菜回来,给我和妹妹带两个烧饼,就会让我们高兴得欢呼雀跃。姥姥就会生气地说我们刁。在三孝口光明电影院对面有一个烧饼店,那儿的葱油烧饼最好吃。每次学校包场电影,我都会到那儿用攒了好久的钱买。妹妹后来一说起那家的葱油烧饼就会两眼放光激动得不行。

后来我就不能再说大谷子家天天买早点了,因为我妈就会说郑娟学习成绩多好,你要能有她一半,我天天给你买早点。我就没办法了,一说到学习成绩我不挨打就庆幸了。

郑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是班长,年年三好学生,胳膊上戴三条红杠,她是全校官衔最大的大队长。

在幼儿园时我对她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午,她哭着来找我,让我和冬梅姐说说,让大家带她玩。那时候她还很柔弱怜人呢。后来看到邓丽君刚出道时的照片,就感到好像郑娟。前者甜甜的笑容像个明星,而郑娟更加纯洁可爱。

冬梅姐是大舅家的大女儿,她又黑又胖,在老家就好厉害。她来这边帮姥姥带我和妹妹,顺便治耳朵。她耳朵里面有脓,我妈找到一位专门给省领导看病的老中医,每天晚上都来给她针灸,很快就治好了。我妈后来说像那样医术高明的老中医现在见不到了。冬梅姐来了不久就走了,她和姥姥都吵架。有一次我妈说她了,她推着妹妹出去,使劲把车往前一搡,车翻了妹妹掉下来摔哭了,好多邻居都指责她,她还满不在乎。她就不喜欢郑娟,还不许别的小孩和郑娟玩,郑娟后来就不来这边了。

其实郑娟人特别好,是我见过的最优秀善良的女孩之一。我们班上有一个很傲气的女生,她是高干子女,成绩也很好,只有郑娟能和她友好相处,她们经常一起手拉手放学回家。

郑娟相貌瑞庄美丽,不但学习优秀还很谦虚,一点没有骄傲。对我这样成绩不好的落后生一直很友好。她给我的感觉就像小画书里的那种游击队的女政委和群众热爱的女书记。

有一年暑假上午,在郑娟家对面高土坡上,她带着住在院内的邓阳、刘向东他们几个好打架的男生坐在石桌边复习功课,这是班主任放假前安排的。邓阳和刘向东都又羞又高兴地低着发红的脸,老老实实地跟着她朗读课文。我当时都感到好羡慕了。

后来学校分五年制和六年制,郑娟分在了五年制班上,她初中上了四十六中,在那儿还是班长。五年级才戴上红领巾的我,在六年制班上更感到在她面前低人一等了。

以后每年寒暑假找大谷子借小画书看,他都会说:“到我家来,没事,就我姐在家。”但我站在高土坡上不敢进去,感觉自惭形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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