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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扣一生6/1/61
本章来自《盘扣一生》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1-01-28 点击数:364次 字数:

 

 

第六章

 

 

6/1/61

 

 

国营东方红造纸厂过了困难年景的时候开始生产油封纸,最早的时候是用回收破麻袋、麻绳和旧棉花之类的长纤维原料生产,后来油封纸的使用面扩大了,从印制发票和做集邮册的保护纸,发展到印制《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主席像前面的保护纸。油封纸的使用量扩大了好多倍,哪来那么多长纤维回收原料可供应生产。于是,就有了后来使用蓑草做原料蒸煮,漂白制浆工艺生产油封纸。

蓑草的正规名称叫龙须草,纤维素含量高,且纤维细长、柔韧,易蒸煮漂白成浆,可替代原先靠回收破麻袋、麻绳和旧棉花之类的长纤维原料生产高档纸张。自从国营东方红造纸厂使用蓑草生产油封纸后,就克服了原先回收长纤维造纸原料难的问题,也降低了原料收购成本,确保了印制《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专用纸张的供应。只是蓑草的出产地都不在成都附近,因为四川盆地内多云多雨日照少,气候湿润,不宜蓑草的生长,即便有的地方生长蓑草,也是纤维素含量低、纤维短,蒸煮收获率底。所以,上好的蓑草大都出产在高山河谷和日照充足的地区,川西南河谷地区西昌、渡口一线,一直延伸到云南,川南泸州、宜宾到贵州,川北那边过了秦岭到陕西汉中的洋县、城固和西乡一带。方继业在厂子里负责过供销科的工作,也当过好几年管生产的副厂长,当然对这些了如指掌。

现在厂里的蓑草收购都在川北广元和陕西汉中一线,供销科的刘副科长,早有向川西南方向开辟新原料收购网点的想法,前一阵子还到草料场的猪圈来找方继业闲摆龙门阵,说是听说成昆铁路马上就要修通了,想先派一个人去西昌、渡口方向摸摸情况,争取早点在那边布点收购蓑草,将来弄好了还可以在那边建立收购基地。方继业现在不想再在成都呆下去了,就想离开这座纷乱混杂的城市,离开叫他好失望的这个地方,自然就想到了刘副科长跟他说的这个事情。

第二天上午,方继业把刘副科长叫出办公室,跟刘副科长说了自己想去替厂里打个前站,先去西昌、渡口那边摸一下收购蓑草的情况。刘副科长听了满心欢喜,小声说他前一段时间在草料场说这事情就是这个意思,想请他小方厂长出山去西昌、渡口一线侦查一番。刘副科长还大肆吹捧方继业一通,说他小方厂长原来管过供销科,对原料收购也熟悉,在蒸煮车间也干过,对蓑草的品质等级心里有数。最主要的还是他年富力强,没有拖累,是最佳的外派原料采购人员。刘副科长还说:“你小方厂长要是能亲自出马,我当然巴幸不得,因为你是我心里想了好久的最合适的人选,再说你要能出去散散心,总比成天窝在厂里受那些造反派的气好嘛。你放心,厂革委会那边我去说,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看他们哪个造反派敢写这个生意!”

 

1969年年底,方继业背上自己简单的行囊,只身踏上了南去的路程。他在新南门长途汽车站买好了车票,他先要公私兼顾一盘,去的第一站就是大师姐杨继美被下放的那个地方,甘洛县黑马乡万丈沟彝族村寨。方继业查过地图,从成都去甘洛县黑马乡的最佳路线,不是从汉源那个方向去甘洛县城,再去黑马乡。而是先到乐山的沙湾,再从那里转车到金河镇。从地图上的比例尺看,乐山地区的金河镇距离甘洛县黑马乡不远,大概距离也就是40公里左右,中间隔着一条大渡河。长途汽车只能到到达金河镇,方继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大路小路总会有嘛,最多那40公里山路自己走着去,总比从汉源绕到甘洛县城再去黑马乡少走100多公里好,少耽误一天的时间强好多。

只是到了下午,方继业在金河镇下车,他才傻了眼。原来金河镇前面就是著名的大渡河峡谷,整个峡谷划为军事管理区,这个在他所看的地图上没有标注。解放军在峡谷入口的大路边立上了警示牌,还放了岗哨,严禁无通行证的地方人员继续前行,他还听说前面路段正在修建成昆铁路。

一名解放军干部见他在路边徘徊张望,走过来警示他说:“喂,同志,请你马上离开这里!”方继业跟那位解放军解释说:“解放军同志,我想从这里过去……”解放军说:“你有通行证吗?”方继业赶紧说:“有有有,我给你看。”

方继业拿出刘副科长给他开的原料收购介绍信,解放军看了说:“你这个不行啊,你这个只是你们单位的介绍信,我们这里只认通行证,省革委会的和乐山地区革委会的都行。”方继业还想跟人家解释,解放军笑着跟他示意不行。

本来想抄个近道,结果弄巧成拙,白费功夫不说,还多耽误时间和精力。方继业垂头丧气地往回车站的路走,想赶紧买票坐车回乐山,不然怕是要在这里过夜了。可是,当他走到金河镇场口看见派出所牌子的时候,心里一动一闪念,就想进去试试看。他在值班室看见一个岁数大一点的民警正在拨弄火盆,就进去先递上一支纸烟,才对人家说:“老同志,我跟你打听一个事情。”老民警点燃纸烟,很干脆地说:“说,你有啥子事情要我们帮你?”他递上自己的介绍信,说:“我是成都国营东方红造纸厂的,想去河那边甘洛县黑马乡万丈沟彝族村寨了解一下收购蓑草的情况,顺便也想看个亲戚。”

老民警看他一眼,笑着说:“你是公私兼顾,既帮助河对面的彝族村寨做好事,收购他们的蓑草,又顺带走个亲戚。只是你的这个介绍信不行哦,你咋个想起走这边呢,你原来没有来过这里嗦?到甘洛县那边要走汉源那边绕道才可以,这边是禁区。再说了,对面甘洛县不出蓑草……”

方继业心里很明白,人家这样说话也是在有意无意间盘问他,就说:“我是看过地图上,觉得走这边要近好多,我是下了长途汽车才晓得这里是很有名的大峡谷,我也想前面应该有过河的桥哦。这不是成昆铁路马上就要修通了,我们厂派我沿着这线路先了解一下原料收购的情况,要说蓑草的主要产区还是在西昌、渡口那边。”

老民警说:“1949年12月19号宋希濂就是在前面20公里的地方被围的,他也跟你一样想走这条线路往西昌那边逃跑,第二天天刚一亮就被我们排抓获了。前面有个索桥,过了桥就是甘洛县,顺着那条独路走5公里山路就到万丈沟彝族村寨。”

方继业心里一阵喜悦,因为他原来的这个算计是对的,他赶紧再给人家递上一支纸烟,说:“你这么说我挑这条路走是对的哦?”“对啥子对,你就没有看见这里是禁区嘛……”老民警用火钳翻弄着火盆里的木炭,夹起一块火点燃纸烟,然后又说:“你那介绍信在这里只管一半的事情,就能证明你是个公家人。”

方继业心里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想努力在跟人家套近乎,就讨好人家说:“这么说你是个老革命了,还抓过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老民警看了他一眼说:“咋个,想讨好我帮你过河那边去啊?你门儿都没有!我不算啥子老革命,我是泸州纳溪人,1949年10月3号参加的解放军,跟老革命擦肩而过。后来我转业到了汉源县公安局,这不文化大革命了,我就被打倒到这里来看大门啰。”

方继业继续跟人家套近乎说:“跟你打听个人,不晓得你们隔一条河有没有联系?”老民警不以为然地问他说:“哪个,干啥子的?”方继业说:“跟你一样也算是个老革命了,现在也被打倒在对面万丈沟彝族村寨里当驻村公安……”

老民警抬头看他,惊奇地说:“你咋个跟徐局长认识的呢?”方继业觉得有门儿,赶紧说:“徐宝根是我师兄,解放前我们在一起学徒,我过河那边就是去看他。”老民警马上热情起来,叫他坐下烤火,然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对他说:“你先喝口水,一会儿我带你过去。”方继业这才谢天谢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民警说他姓张,从部队转业后就一直在汉源县公安局里当科长,后来被提拔做了副局长,跟大渡河那边甘洛县公安局徐宝根局长早就认识,文化大革命前两边公安部门经常都有合作。现在老张跟徐宝根一样,也是被打成“黑公安”,发配到这里来看大门。

 

老张领着方继业从派出所出来,走到公路边那块军事禁区警示牌跟前,对那个执勤的解放军干部说:“小何,你帮我拦一辆你们的军车,卡车都行。”解放军干部小声对老张说:“这个人可是没有通行证啊。”老张笑着说:“我就是他的通行证,我领他过河去见甘洛县公安局徐局长,有问题吗?”解放军干部笑着说:“你亲自领他去那肯定就没有问题……”

这时候一辆军用卡车过来了,解放军干部拦住车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叫副驾驶位置上的战士上后面车厢里去,老张和方继业两人上了这辆军用卡车。

军用卡车一进前面大渡河峡谷,方继业就被眼前雄伟壮观的大峡谷景色震撼住了,汽车沿着大峡谷底部狭窄的公路穿行,公路左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渡河,右边是直立陡峭的山壁,整个大峡谷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大峡谷宽的地方约有两三百米,最窄处估计也就是100多米,峡谷两边全是陡峭耸立的山壁,很多地方一眼望上去看不见山顶和天日,身临其境,谁都会敬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老张对方继业说:“现在这条公路都是加宽了的,1949年年底,我们追击宋希濂的时候这条路要窄一半多呢,勉强可以过一辆汽车,连会个车都不得行,只能算是一条小路。”开车的解放军司机说:“老爷子你跟我们吹牛皮嗦?”老张正色地说:“哪个跟你吹牛皮哦,那要这条路不窄,我们咋个会两头给他一堵,就炸坏他一台汽车,就把宋希濂最后那一两万人全都围了呢,还一个都没有跑不脱。”司机说:“往索桥那边跑啊!”老张笑着说:“那个时候哪有啥子索桥哦,简直就是瓮中捉鳖,前面那座索桥都是在你们铁道兵来之前,地方开建成昆铁路的时候1963年修的,这座索桥修好一年多你们铁道兵才来了的。”解放军司机惊叹地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嗦!”

到了索桥,老张和方继业下了车,索桥边有一个解放军岗哨,老张给哨兵看了证件,哨兵才放行让两人踏上索桥。索桥的主体是由六根钢缆搭建,钢缆分两根为一组,分三组三层锚固在大渡河两岸的峭壁岩石上,脚下一组钢缆上铺设木板,上面两组两层钢缆起到稳固和吊坠作用。索桥有100来米长,悬空吊在大峡谷的河谷中央,冬日的寒风在耳边刮得“飕飕……”作响,整个索桥被大风吹得晃晃悠悠,摇摆不定。老张跟方继业说:“你没有走过索桥吧,我跟你说啊,过这种索桥是有窍门的,你身子的重心要随着这个索桥的摇摆去,不要跟它反着来,你要是跟这个索桥的摇摆反着来,你就会寸步难行,说不定还会掉下去呢……”

老张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方继业再往索桥下面看,脚底下二三十米湍急的大渡河水打着漩涡飞速流过,叫他眼花缭乱,头晕脑胀,感觉自己是在一条飞速的小船上,一阵恶心想吐,心跳不已,不敢再迈半步向前行走。老张叫他说:“你不要看下面,你看远处,看山谷那边!”

方继业战战兢兢地过了索桥,歇了一会,对老张说:“张局长,你就不要再送我了,我就自己跟着你说的这条小路走,你回去吧,我谢谢你了!”老张走在前面没有停下来,方继业以为风大老张没有听见,又大声对老张说:“张局长你回去吧,后面的路我晓得咋个走了,我谢谢你了!”老张这才停下脚来,说:“咋个,你要过河拆桥啊?不要我去跟老徐喝杯酒啊!我跟你说你撵我不回去,我酒都带上了,我今晚上要和老徐一醉方休!”老张还从他背的挎包里拿出两瓶酒来给方继业看,叫方继业看出老张对宝根师兄的真情流露。

 

方继业以前只是听人说过彝族地区很落后荒蛮,崇山峻岭和万丈深渊不是景色,而是穷山恶水。这里山高路远,沟谷险恶,彝族的生产基本上还处于原始耕作,身背肩扛,刀耕火种。老张对他说:“这边一过大渡河就是甘洛县的彝族地区,这里和峨边那边都是距离成都最近的彝族地区,但是自然条件要比峨边那边还差很多。”方继业一路上也看见,这边的峡谷山顶上地势干燥,乱石成片,好多地方寸草不生,只有寒风凛冽吹得人瑟瑟发抖,荒凉得令人生畏。山谷里悬崖峭壁,沟壑交错,渺无人烟,阴森恐怖。

天快擦黑的时候老张和方继业终于到了万丈沟彝族村寨。

万丈沟彝族村寨地处万丈沟谷的中部,四面环山,交通闭塞,村寨里的房子全是用石头垒砌的,房顶也是用石片盖住的。方继业跟着老张进入万丈沟彝族村寨的时候,看见村寨口路边和大树下蹲着七八个身披肮脏破烂查尔瓦的彝族男人,他们个个身边放一个酒瓶子,瞪着血红迷茫的眼睛看着他们,老张小声地对方继业说:“这些彝族男人烂酒,一根干海椒就可以下一瓶酒,死懒!以前还抽鸦片,现在鸦片禁绝了就按到酒整……”

看见天色已晚,方继业心里有些担心大师姐,他想大师姐杨继美从小在成都长大,生活也算优越,方正是衣食无忧,现在生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地方真是令人担忧。

突然,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彝族男人用怪异的汉语声叫住老张:“嘿……公安,徐……”那个彝族男人还指了指前面小路分叉那里右边那条上坡的小道,老张和方继业都听明白了,同时向那彝族男人招了招手,老张还回应道:“罗裸,谢了!”

按照那个彝族男人指点的小路往山坡上走了几分钟,终于,在黑雾朦胧中看见一排修得稍微正规一点的房子。走近一看有块牌子,上面写着:黑马乡万丈沟小学。

老张开始大声叫喊道:“老徐,徐局长,我是老张啊,我是张庆山……徐局长……”一排房子中间和最头里的两扇房门同时打开,透出的昏暗油灯光照射着两个开门人的逆光剪影,方继业首先看清中间那扇门出来的是大师姐杨继美,他激动不已地冲上前去抱住大师姐杨继美,扯着沙哑的声音叫道:“大师姐……”

大师姐被突如其来的方继业惊住了,一下子趴在方继业的肩上抽泣呜咽起来,那边徐宝根师兄走了过来和老张亲热握手,方继业听见老张在和许宝根师兄说话,老张问徐宝根师兄说:“两口子啊?”

徐宝根师兄说:“你瞎说啥子,人家是姐弟两个……受苦受难还不许人家两个亲热发泄一下啊!”

老张紧紧地握住徐宝根的手,激动地说:“该……应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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