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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天
本章来自《伺候月子》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1-01-06 点击数:41次 字数:

第  十  三  天

宝宝刚生下来时是不好看的,主要原因是皮肤在羊水中被泡得时间过长的缘故。你小弟刚出生的时候你应该见到过吧?是不是很难看?

不过,你刚出生时并不那么难看。当你躺在育婴筐内的时候,我曾细细观察过你的手指。依据你的身长比例来说,你的手指很长。当时我想:待你长大以后,要培养你当钢琴师吗?

婴儿睡觉很不老实,你当然也不例外。常常有婴儿自己抓破自己脸的事情发生。好在现在的人很聪明,他们为婴儿设计的衣服袖子上带个夹层,这个夹层正好将你的小手保护起来,从而也就避免了你自己的指甲将自己的小脸儿抓破了。

像所有的宝宝一样,你在睡觉时偶尔会做出几个怪怪的动作:有时哭,有时笑,有时伸懒腰,同时脸上还做着奇怪的表情。

现在你已经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不但皮肤颜色逐渐变得接近正常颜色,而且双眼皮已经显得很清晰了。

夜里,有时你会醒来。哄过孩子的妇女常说婴儿是“猫一天狗一天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婴儿的作息不那么有规律。果然,当你夜里醒来的时候,有时喂完奶你就继续大睡了,有时却睁着大眼睛,看着身边的大人。这时,如果我们闭灯,或者从你身边走开,你就会大哭。如果我们留在你身边逗你玩,你就会平静地看着我们。你这个小东西,我们都累一天了,现在深更半夜的,谁有精力陪你玩呢?

按照以前的社会秩序,男人是很少哄孩子的。中国古代讲究“男主外,女主内”,也就是说,男人的工作是在外面挣钱养家,女人的工作才是屋里屋外的活计,当然也就包括照顾孩子和老人。可是,伴随着社会分工的改变,到你出生的时候,我抱着你哄你睡觉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上帝抓紧机会让我哄你那么几天,大概就是为我离开你之后失去的天伦之乐做一点补偿吧。

二人转《寒江关》中有一段唱词,起首一句是“娇儿你细听娘言吧。”这是女英雄樊梨花哄孩子时的唱词。当我哄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喜欢唱“娇儿你细听爹言吧,”弄得你妈直责备我改得不好听。

当你困倦的时候,你躺在爸爸的怀中,入睡还是很快的。那时,我喜欢唱《军港的夜》和《摇篮曲》哄你入睡。我唱歌的时候,你先是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爸爸,然后开始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你总是隔一会儿睁开一次眼睛,而且相隔的时间逐渐延长,直到最后入睡。我将你轻轻地放在小枕头上,降低唱歌的音量,同时用手轻轻地拍打你的前胸。通常情况下,你就此熟睡了。当然,有时你也会咧嘴哭起来。这时就需要重新将你抱起来,直到再次哄你入睡。

我有时在想,音乐对哄你入睡究竟起着多大的作用呢?

师胜杰说过一段相声,大意是说哄孩子入睡不能随便唱歌,一定要唱温柔的低音。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还举了一个相反的例子——用京剧中大花脸的唱腔来哄孩子入睡。结果把孩子给吓死了。

艺术无处不在,即使是在哄孩子这种小事上,艺术也有体现。

人类离不开艺术,即使刚出生的婴儿。

我在从事体力劳动的时候发现,累的时候喊两嗓子,胸中的闷气顿时就宣泄出去了。我想,艺术最开始大概就是诞生于人类劳作之际。

我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电影,电影的名字叫《黑暗中的舞者》。故事讲述的是在上个世纪的60年代,一位名叫塞尔玛的捷克母亲为了给儿子吉恩治病,带着儿子来到了美国的一个小镇。塞尔玛没钱买房子,母子二人就住在警察比尔和琳达夫妇的货车车库里。塞尔玛在生产不锈钢水槽的工厂工作,业余时间则做些小饰品赚钱。

塞尔玛酷爱音乐。在她的心中,世界上的万物全都跳动着音符,她就连走路有时都带着节奏。她时常和好友凯西[塞尔玛称她为卡娃达(塞尔玛的偶像)]去看音乐剧电影,并且偶尔还参加社区组织的音乐剧排演。音乐是塞尔玛的幸福所在,她时常沉浸在从生活中单调乏味的响声而幻想出来的音乐节奏中,这时,她的脸上总是浮现出甜美而单纯的笑容。

在车间,机器的碰撞声是音符,她会在机器前手舞足蹈;在户外,风吹旗杆晃动的声音是音符,她会躺在烧柴上对天而歌;在铁路上,当火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依然是音乐:她想象自己登上了列车,身上的长裙随风而舞,河上的渔夫举起渔竿为她伴舞;地上的羊群低头觅食,而她则在对着蓝天呐喊。在法庭上,书记员写字的声音对她来讲都是音律,她想象着舞蹈家为她表演,法官、陪审员和观众为她伴舞。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然而,在黑暗的世界里,她却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塞尔玛视力不好,她的眼病遗传给了吉恩。其实,早在当初怀孕之前,塞尔玛就知道自己的眼病会遗传的。但是,理智在母爱面前让路了。

塞尔玛从小就没有父亲。为了说服儿子移民到美国,塞尔玛谎称吉恩的父亲奥尔德里奇·诺维生活在美国。可事实上,奥尔德里奇·诺维只是塞尔玛喜欢的一位捷克歌手。

在美国,为了凑够给吉恩眼睛做手术的费用,塞尔玛不分昼夜地工作。当她在工厂加夜班时,她的眼睛已经马上就要完全失明了。

琳达是个购物狂,她的生活习惯使得比尔的生活日渐窘迫。比尔如果还不上房贷,银行就会收回他们的房子,琳达还有可能离开他。为了满足妻子的欲望,比尔竟忍心将塞尔玛辛苦攒下的手术费给偷了去。

当塞尔玛由于几乎失明的眼睛造成工厂事故被解雇回家时,她发现比尔将自己的钱全都偷走了。善良的塞尔玛只身找到比尔,却遭到了比尔的诬蔑与栽赃。他们在争夺钱包时,比尔的枪走火,射中了他自己。受伤的比尔对生活也有些绝望,他想借塞尔玛的手自杀,所以拼死握住钱包不放,并且逼迫塞尔玛将自己杀死。

塞尔玛因杀人而被法庭判了死刑。朋友为他请来律师,律师承诺能够为她洗清冤屈。可是,那样一来,她为儿子治病的钱就要用于支付律师费。为了不耽误儿子的治疗,塞尔玛拒绝律师为自己辩护。

塞尔玛走上刑场时,依然唱着歌。

这部电影我自己都不记得看过多少次了。

主人公的悲惨遭遇固然令我同情,可是,她面对生活乐观的态度才是最打动我的地方。残酷的现实和生活的磨难没有击倒这个柔弱的女子,她不仅用瘦小的肩膀支撑着这个家,而且以巨大的勇气在迎接生活给予她的挑战。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时刻感受着大自然中的天籁之音和人类生产生活中发出的各种轻微响声,然后在心中进行加工,将这些杂乱的音符谱写成华美的乐章,用以涤荡着心灵,鼓舞着自己。

迟子建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叫《格里格海的细雨黄昏》,文章讲的是“我”和一些同行去参观挪威音乐家格里格的故居。这所故居面临大海。在去往海边的途中,“我”想起了去年深秋在莫那小镇的生活经历。

为了完成一部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在莫那小镇租了一所民宅。没想到,第一夜我就遇到了“鬼”:

烛光由暗而明的时候,我忽然听到门发出“吱扭”的声响,仿佛什么人从外面进来了。我记得晚饭后已将门栓插上了,不可能有人将门打开的。正在诧异间,又听到灶房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仿佛有人在灶间蹑手蹑脚地偷吃什么。我举着烛台向门口走去,照见门栓确实很牢固,用手推了推门,它稳如泰山,就是风钻进来都会很吃力的。再将蜡烛照向厨房,一个人影也未见,先前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我想这有可能是自己幻听。在嘈杂的城市夜晚,你反而感觉不到声音的存在,而在一个寂静的环境中,声音却像旭日一样,每一次升起都给人一种新鲜感。我回到睡房,吹熄了蜡烛,撩开窗帘一角,想看看外面的秋夜。正在此时,灶房又有声音传来,非常清脆,就像筷子在敲击碗似的,听起来疾徐有致,富有旋律感。在暗夜中聆听此音,有一种曼妙的伤感。

我划燃火柴,点亮蜡烛,再次擎着烛台小心翼翼走向灶房,见锅碗瓢盆都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别说是人,连只虫子都望不见,而先前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这一时刻,我意识到可能遭遇到了鬼,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想着传说中的鬼是惧怕光明的,就把烛台留在灶房,战战兢兢地回到炕上睡下。第二天早晨醒来,只见那支绿色的蜡烛还端端地站在烛台上,同我将它放在灶房时的长度一致。是谁昨夜吹熄了蜡烛?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每天晚上回了电,我点起了蜡烛,烛光温柔地四散之时,那种开门声就不期而至,轻微的脚步声也会随之而起,灶房的碗又在唱歌了。这使我惊恐,又使我好奇。我一遍遍地举着烛台走向灶房,烛光撕裂了那寻不到出处的声音。我依然将燃烧的蜡烛放在灶房,回到睡房安然睡下。天明时去看那蜡烛,它不是杳无踪影了,而是苗条地直立着,一如我把它放在烛台时的身姿。那烛火是谁吹熄的呢?我几乎每天换一种颜色的蜡烛,以为某种颜色被谁钟情了, 它会一路燃烧下去。然而所有颜色的蜡烛都闪亮登场后,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被吹熄了。

这所房屋原来的主人已经过世了。现在的主人是老主人的儿子,名叫王表。他这样向“我”讲述自己的父亲:

他喜欢听声音,那声音不是人语声,而是自然界发出的声音,比如风声、鸟声、流水声、秋虫的哀鸣声等等。春季冰消雪融之时,屋顶的雪会化成水滴坠下屋檐,他就会用空罐子去接它们。那罐子有大有小,形色不一,有泥的,也有瓷的、塑料的和玻璃的,因而水滴被接纳后所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有的声如洪钟般地铿锵,有的柔细如情人的耳语。那清脆之音听起来悦耳,而低回之音听起来凄迷。声音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地弹跳着,恰如一首乐曲。

灶房的响声日甚一日:

然而冬季来临之际,当清风与明月以寒冷的面目出现时,昼短夜长了,也许是鬼魂也惧怕寒冷,不愿意在白露覆盖的原野上漫游,因而灶房的响声日甚一日。将烛台放在灶间,虽然它仍会奇迹般地熄灭,可是熄灭之后并不是寂静无声了,锅碗瓢盆都在叮当作响,扰得我彻夜不眠,精神不振,面对稿纸时思维混乱,原本比较富有灵性的语言也褪尽了光彩,显得那么干瘪和生硬。我不禁有些愤怒了,这老人的魂灵为何跟我过不去?驱鬼的想法就此产生了。

巫师被“我”请来了。原来,巫师早就听过这屋发出的怪响:

她进了屋不请自坐,说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这座房子了,不过虽然这房子上着锁,可她夜里却常能听到这里发出的声音。我便问她,是什么样的声音?她忽闪着那双黑得令人晕眩的眼睛说,全是琴音似的声音,非常好听。有的时候这声音持续得长久,有的时候是一闪即逝的。有一次她在夜晚听到了那声音,一直听到月亮西坠,怎么也听不够。我便说,既然她如此钟情于这声音,还会为我驱鬼么?她依旧忽闪着那双黑得令人有些胆寒的眼睛说,这声音若是不折磨人是好声音,若是令人夜不能寐、战战兢兢了,它就不是好声音了。她要了一碗米,燃起三炷香,唤我坐在屋中央,让我闭起双眼,把手放在腿上,她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绕着我走来走去,直到我睡意沉沉地低下头。恍惚之间,我记得她把我扶上炕,其后她提着我为她预备下的两瓶酒走了。自此之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听不到灶房的响声了,这时漠那小镇已被白雪覆盖得一片苍茫,河彻底被封住了。流水声和鸟语声消失之后,大自然显得无与伦比的寂静。我偎在火炉前读书,在烛光下写作,觉得时光好得就像年画。

春节临近,深夜的开门声又重现了。“我”在散步时遇到了王表,于是同他聊了几句:

王表听了就很受鼓舞地跟我唠几句家常,他说他爹在世时讨厌过年,因为这时放鞭炮的人家多了,这使他不能听清别的声音。我问别的声音指的是什么?王表笑着摸着脑袋说,我也寻思不太明白,可能他喜欢听风声雪声吧,除了它们,冬天还能有什么声音呢?王表说从那时起他家就养成了习惯,过年不买鞭炮,否则他爹是不会上儿子家过年的。父亲去世后,想着他的魂儿仍然要在大年三十回家,因而鞭炮也是不敢放的。我便趁机问他,我所住的木屋的西屋,里面放置了许多废铜烂铁和大大小小的木墩,不知这都是做什么的?王表告诉我,他父亲闲着无事,喜欢一边喝茶一边用铁棍或木棒去敲打这些物件,让它们发出形色各异的声音。

我不明白木墩何以发音?当夜就用一根立在墙角的已被磨得分外光滑的木棒去敲击那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墩,果然听到了高低不同、轻重缓急各异的回声。木的声音初听起来有些沉闷,可你仔细品味之后,会发现这声音朴素而浑厚,温暖而又感人。就在这一夜,灶房的响声又闪烁出现了,且一直响到黎明时分才消失。

就这样,“我”若找人驱鬼,住宅就能清静几日。可是用不了几天,那奇怪的声音就又重新响起。

到了除夕之夜,这声音弄得“我”简直要崩溃了:

漠那小镇的除夕夜是很美的,家家户户都在屋檐前挂起了大红灯笼,这红灯笼在沉沉暗夜里就像出现在饥荒年代的汁液饱满的香甜果实,给人带来无边的喜悦。镇长的小孩子乳名照光,他每每在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都要向我介绍一番这家姓什么,有几口人,有时还连带着介绍人家的狗。谁家的狗厉害,谁家的狗脾性温和,他都了如指掌。

照光提着盏金黄色的鲤鱼灯,这灯在雪地上投下轻隽投影,真的仿佛一条鱼在游走。雪地被它映得泛出一带橙色的光芒。照光将我送到地方时,他指着这座大木屋对我说:"王爷爷活着时,他到儿子家吃过团圆饺子,这个时辰也会回来的。他冬天时不戴帽耳,敞着耳朵,要听鞋子踩雪的声音。"照光说完,跟我道了声再见,提着鲤鱼灯回家了。

我走进屋子,闩上门,见炉火将熄,就填了几块桦木柈子。当桦树皮贴着残火吱吱啦啦地叫了半晌,终于历练出一条红赤的火舌、“腾”地一声将满炉的柴火都引燃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吱扭"的声响,似乎是谁开门进来了。我抬头望那门,却见它如深闺中的少女一样,安静如常。轻柔的脚步声流水一般袭来,带给我阵阵凉意。也许是因为我身处灶房的缘故,这脚步声越过灶房,去了西屋。

很快,西屋里传来木墩被击打的声音,那响声比我上次敲打的还要错落有致、音韵和谐。我坐在炉火旁静静地聆听了一刻,然后回到东屋点起一支红蜡烛,打算趁着这新年的暖意,写封信给远方的朋友。才写了个开头,只觉身下的椅子被谁给摇得乱晃,接着烛火爆裂般地膨胀成一个大火球,突然间就熄灭了。正当我深陷黑暗之中极度恐慌的时候,桌上的物品一阵脆响,我能分辨出哪是钢笔水瓶发出的声音,哪是化妆品瓶发出的声音,哪又是茶碗发出的声音。

这些声音不禁使我愤怒了,我使劲用拳头砸了一下书桌,呵斥道: "你有完没完了?!"骂完,我摸到火柴,又点起了蜡烛,让烛光澎湃着四溢。这一声呵斥果然奏效,响声鸣金收兵了,而我已没了写信的情怀。这之后的日子,深夜灶房的响声虽然不似过去那么凌厉了,但仍然没有间断过。我只好收拾行李,带着未完成的书稿,在正月十五灯节过后离开漠那小镇。

作者并不是在讲鬼故事,而是在讲一个热爱音乐的灵魂。

直到小说结尾,作者才揭示了这个秘密。当时,“我”在格里格故居的露台上面对大海。大自然发出的天籁之音令“我”的心灵瞬间打开了一扇窗户:

我站在格里格故居的露台上眺望着大海时落泪了。那一片细雨黄昏中的格里格海啊,它到处是翻卷的音符,如同我在漠那小镇看到雪花飞舞的情景一样。那每一片雪花也都是一个音符,它们洒向屋檐、树木、大地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我为自己在木屋里驱鬼的行为感到无比羞愧。我想那是一种真正的天籁之音,是一个人灵魂的歌唱,是一个往生者抒发的对人间的绵绵情怀。我为什么要拒绝它?在喧哗浮躁的人间,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只应感到幸运才是啊。在格里格的故 居,我听着四周发出的奇妙声音,更加怀恋曾笼罩过我的深夜的叮当响声。我相信,一个热爱音乐的人,他的灵魂是会发音的。

    我已经记不清那天去格里格海的人数了。也许是八九人,也许是五六人,就像我记不清我故乡的冬天会下多少场雪一样。如今我置身于漠那小镇的夏天,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当灶房的响声次第呈现之时,我会敞开窗户,让遥远的星星和飘拂的风也同我来一起欣赏这声音。每逢此时,我会忆起北欧的那片格里格海,忆起飘向大海的音乐,忆起那白色的露台和那架漆黑的钢琴。当格里格在黄昏时推开屋门喝茶的时候,我木屋中的老人会在弹奏了夜曲之后裹着满身晨露离去。我很想给同游格里格海的人发上几封信,约他们来我漠那小镇的木屋坐坐,可我却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但我怀念他们,因为他们就像我故乡窗外的那些树一样,虽然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着,却总是带给我亲切的怀想。

一个热爱音乐的人,他的灵魂是会发音的。

王表的父亲同塞尔玛一样,他们的灵魂都是会发音的。

艺术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绘画是艺术,音乐是艺术,舞蹈是艺术,书法是艺术,语言是艺术,雕塑是艺术……艺术在自身发展过程中,有的同商业结合在了一起。比方说,相声本身是一种艺术形式,有人靠表演相声赚钱糊口,这样一来,既传承发展了艺术,也养活了一群人,看似是一件一举双赢的事情。可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有人看到艺术家赚钱了,他们看着眼馋,于是也想挤进这个行业凑个热闹。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了一则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们知道,造纸术是东汉的宦官蔡伦发明的。蔡伦掌握造纸的方法以后,赚了不少钱。他的嫂子看到小叔子赚钱很是羡慕,她也学着造纸。由于技术掌握得不好,蔡伦嫂子造的纸质地十分粗糙,人们都不愿意买。

家里压着这么多粗糙的纸怎么办呢?

这女人倒也聪明。她编了个故事,说是死人在阴间也要花钱,全靠阳间的人烧纸寄过去他们才有钱花。就这样,人们都到她那里去买质地粗糙的纸上坟,她的纸才有了销路。

烧纸上坟的来历这么说未必可靠。不过,这也印证了某些人糟蹋艺术的初衷——为了赚钱。

还是回到有关相声的话题吧。

看到说相声赚钱的这些人未必都有艺术家的天赋。为了赚钱,他们考虑的就不是怎样打磨作品才能使其更富有艺术性,而是考虑怎样创作才能满足更多观众的需求。而观众的欣赏品味是参差不齐的,因为艺术家不可能遍地都是。于是,庸俗的作品随之产生。

郭德纲现在知名度很高。可是,他在刚出道时确实经历了许多磨难。有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郭德纲刚出道时奋斗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红。这个问题我也想了许久,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前些年国人还没有俗到一定的地步。

就艺术作品而言,我是不反对俗的。我上面之所以说“俗”,只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语言来形容,才勉强用了个“俗”字。如果准确点说,郭德纲的某些作品应该说是“恶俗”。

由于他的恶俗作品太多,所以这里我仅举两例。

第一例是他在一个段子中说搭档的老婆在家剁饺子馅,当时穿着背心和短裤。由于短裤的松紧带松,加上她剁馅太专注,竟使短裤掉了下来,恰巧又被公公看见了……这种内容没有丝毫的艺术性可言,既不搞笑,也没有反映什么社会问题,连“哗众取宠”都称不上。如果定性,只能说是“恶俗”。

第二例是他在《丑女寻夫》中讲一个丑女的故事。我在这里不想唱高调,说什么“心灵美才是真的美”这些老声常谈。不过,郭德纲调侃丑女调侃得也太过分。他说这个丑女在一天夜里被四个流氓给侮辱了。从此以后,这个丑女“上瘾”了,四处找流氓。有人告诉她,说是看守所里面流氓多。于是,这个丑女来到了看守所。看守所里面的人被丑女吓跑了。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郭德纲说,丑女说曾经受辱的地方是自己曾经获得幸福的地方。

如果我说应该把郭德纲抓起来,相信有许多他的粉丝会站起来骂人。不过,将这种所谓的“作品”拿出来表演,对观众能有什么启示呢?丑女无罪且不说,丑女受辱本身也是一件应该值得公众同情的事,怎么就会“上瘾”呢?表演这种作品,定性“恶俗”已经是客气的了。因为我毕竟不能在这里张口骂人。

按照我上面的分析,先有艺术品的诞生,然后才有人谋求经济效益。反过来,单纯地追求经济效益,又使某些艺术形式走向低俗,甚至恶俗。

赵本山早期是一名二人转演员,后来靠表演小品扬名。成名后,他并没有将二人转发扬光大,而是致力于拍摄电视剧和刘老根大舞台的运作。人各有志,我并不强求赵本山一定要将二人转发扬光大。不过,如果有人将赵家班表演的杂耍类二人转称为“绿色二人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的。

随着时代的变迁和艺术门类的增多,能听懂传统二人转正戏的观众越来越少。为了吸引观众,某些二人转演员侧重于在表演过程中穿插黄段子,试图以此来赢得掌声。久而久之,各界人士对此种表演形式颇有微辞。于是,以赵本山为首的赵家班开始改革二人转。

我承认,在剔除二人转中的一些黄色垃圾这项工作中,赵本山是做了一些贡献。可是,他们并没有将二人转这门艺术发扬光大,而是添加了一些杂耍,包括唱歌、跳舞、说搞笑的段子、翻跟头、打把式……当然,有人演,有人甘心掏钱买票看这无可厚非。可是,明明演的不是二人转,却把其称为“绿色二人转”,让对二人转不甚了解的观众对二人转产生误会,这恐怕就是赵家班等一群演员的罪过了。

优秀的艺术品是能够滋养心灵的。

《黑暗中的舞者》让身处逆境的人能够笑对人生;《格里格海的细雨黄昏》让芸芸众生能够被艺术的强大力量所震撼。即使是通俗的二人转,某些优秀作品也能给人以教育意义。《马前泼水》告诉我们一家人要同甘苦、共患难;《回杯记》告诉我们对于爱情要忠贞;《水漫蓝桥》告诉我们做人要讲信用……

今天,我再给你讲一出拉场戏,这出戏的名字叫《冯奎卖妻》。

明朝崇祯年间,冯家湾连年招灾。冯奎一家无法度日,只得靠卖掉一人来换取粮食。冯奎和李金莲夫妻二人育有两个孩子,可是当妈的哪个也舍不得卖。经过商议,李金莲决定把自己卖掉。

当李金莲迈步走出家门的时候,她有一段唱词,十分感人:

(女)我咬牙走出了房门以外,

遇见那黄犬夹着尾巴把路拦。

这哑巴畜生怎么它也通人性,

它怎知我一去不回还?

走一步一回头我把儿女看,

骨肉离散心似滚油煎。

走两步两回头我把丈夫看,

恩爱的夫妻地北天南。

走三步三回头我把茅屋看,

这茅屋我住了整整十五年。

有钱人吃的酒肉面,

咱穷人无着路饿得眼蓝。

亲生儿女活活离散,

相逢除非在梦间。

夫妻二人往前行走,

刷刷小雨湿了衣衫。

(男)我问贤妻你冷不冷,

(女)我问丈夫你寒也不寒。

(男)我要是不冷怎么能够问你冷,

(女)我要是不寒怎么能够问你寒。

你冷了披上我这小夹袄,

(男)你寒了披上我这旧衣衫。

(女)留着这破衣烂衫遮瘦体,

(男)留着这补丁烂衫挡风寒。

(男)眼泪模糊朝前走,

(女)有一道小河沟又把路拦。

(男)一根孤木搭两岸,

(女)浪打桥板直呼扇。

不是金莲我身怕死,

从小的夫妻纫住了咱。

叫一声丈夫你搀我一把,

再想要搀为妻你可难上难。

在买主夏老三准备将李金莲领走的时候,她的两个孩子追上了母亲。一家人骨肉难离的场面打动了夏老三。最终,他帮助了这一家人——给了钱,没领人走。

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冯奎,没有李金莲,也没有夏老三。可是,为什么我们爱听这出戏,而且听的时候又会落泪?那是因为现实生活中有像冯奎一家落难的穷人,有像他们夫妇一般恩爱的夫妇,有像夏老三一样济人之困的好心人。我们渴望幸福美好的生活,我们渴望坚贞不变的爱情,我们渴望落难时有人能拉上一把。

芊芊:

爸爸小的时候家中没有电视,没有更多的娱乐方式。村里为每家每户安了一个有线广播。有时,村里就放二人转的唱片。这样,在寒冷的冬夜,一家人躺在被窝里,听着乡土乡音的二人转,就是一种高级的艺术享受。那时虽然生活水平相对落后,娱乐方式相对单一,可是,从事艺术创作的人相对也是对群众负责的。

牛群和冯巩基本上没说过什么好相声。不过,有一段并不出名的相声却值得我们回忆一下。

这段相声叫《威胁》,讲的是主人公有个儿子,每天都在吸收新知识。小孩子有问题当然要问爸爸,可是这个爸爸文化水平一般,所以他面对儿子的请教就有些发毛。儿子上四年级,问爸爸字时,爸爸就已经有不认识的了。可是,这个爸爸很要面子,他不肯承认自己不认识这个字。儿子问“谆谆教导”的“谆zhūn”,爸爸不认识,说是念“哼”,弄得人啼笑皆非。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爸爸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一天夜里,他发现了孩子的日记。日记大致是这样写的:

我以后再也不问爸爸问题了。爸爸回答不上来我的问题该有多么难为情啊!我以后一定要努力学习,掌握科学文化知识,这样我就不用难为爸爸了。

看完日记后,爸爸有了危机感。于是,他买了一套书,夫妻二人开始疯狂学习,为的是不让孩子落下。后来,爸爸又开始上夜校,系统地补习文化知识。

这段相声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知识更新的速度还不像现在这样快。但是,相声中的爸爸已经有了危机感。如今,知识更新得速度与那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然而,现在坚持学习的家长却并不多。

一个作品,能够站在时代甚至未来的高度,提出社会问题,甚至给出解决的方案,这才是好作品,才能称得上艺术。如果说这段作品没有牛群的某些作品名气大,那么我们观众就要反思一下群体的审美水平了。

再往前,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相声大师刘宝瑞说过一段相声叫《画扇面》,讲的是一位不入流的画匠,答应替人家在扇面上画个美人。结果由于手艺太差,人物画出来怎么看都不美。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决定将美人改成张飞,因为张飞长得丑嘛,他认为比较容易画。后来,张飞他也没画成,他又想改画大树;大树没画成,最后让人家将扇面涂成黑色找人写金字了。

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

不忘初心。

这个画匠就是没有坚持初心。面对困难,他想的不是怎样提高技艺,而是迂回一下,想着怎样快点取得成果。

当下社会,物欲横流。面对着各种诱惑,无论个人、企业,还是一个国家、政党,如何守住初心,都是一个严肃、复杂的问题。

爸爸回到绥芬河以后,为了坚持固有的教育理念,依然按照原来的思路在完善那套语文课程。因为我相信,中国的语文教育迟早要重回正轨。

十二年前,面对着整日里几乎只知道睡觉的你,爸爸在想,几时你才能听懂爸爸讲的这些道理呢?

一转眼,你已经是五年级的小学生了。

你已经学英语了。

很惭愧,爸爸不会讲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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