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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天
本章来自《伺候月子》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1-01-04 点击数:62次 字数:

第  十  天

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

阳台的竹竿上挂满了你的尿布。

你妈从宁安回来时,你大舅帮着拿来了一百多个笨鸡蛋。你奶奶从双城来时,又拿来了一百多。我每天给你妈煮五个,鸡蛋经过转化,都流进了你的小嘴儿里。

上帝将人造得真是巧妙。在你三四个月大时,有时晚上你妈没奶了,而你又饿了。你这个小东西,只要几口裹不到奶,就会大发脾气。这时,我就会给你妈冲一袋豆奶粉。你妈喝下后,用不上十分钟,就能来一股奶水,你吃到嘴之后就不哭了。

人是无法抵抗饥饿的。为了不被活活饿死,香兰带着小宝离开了家,离开了他们的亲人。

香兰母子走到宋门外大堤的时候,王从周正在人群中寻找德秀家的人。香兰隐隐约约听见王从周在打听张秀才家的人,但是,她没有听清。何况她第一次单独出门,遇事小心谨慎,十分胆怯,不敢多言多语,更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寻她,怎敢随便打听?

香兰带着孩子来到了闯军搭的粥棚。你看看动乱年代的孩子有多可怜:

附近砌起二十几座土坯灶,上坐大锅,有的锅内已经煮好了粥,有的正在煮。灶下,火光熊熊。灶上,烟雾腾腾。小宝正在对新地方感到惊奇,忽然看见了粥,闻见香气,不顾害怕,向母亲哭着说:“我饿呀!我饿呀!”声音是那样凄惨,不仅香兰听了心如刀割,连义军将士听了也觉得非常难过。一个兄弟见小孩饿得可怜,不等香兰自己去领粥,他便盛了两碗,端来递给香兰和小宝。小宝伸出两只小手,可怜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棒一样。这个义军兄弟迟疑了一下,怕孩子端不动这一碗粥。香兰也看出孩子端不动,赶紧一只手接了一碗。她把自己的一碗先放在地上,将小宝揽在怀里,端着碗让他喝粥。小宝多少日子没有见过这样又稠又香的粥了,自己抓着筷子,赶快往嘴里扒。香兰一看这样不行:孩子饿得太久,喉咙饿细了,肠子饿细了,吃得急了,会噎住,会呛住;吃得饱了会撑坏肠子,甚至撑死。她只得夺过小宝的筷子,自己喂他吃,一面喂一面小声说道:“小宝,莫太急,莫太急,小口吃,小口吃。”

她自己也饿得头昏,肠子里头咕噜噜连声响,可是她不能自己先吃。她一面喂小宝一面想起招弟,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婆母,还有妹妹德秀,他们都仍在城内挨饿。这么想着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有几颗眼泪落在碗中,她不愿小宝吃下眼泪,就接过小宝的碗来喝了两口。施粥的碗都是大碗。香兰看小宝吃得差不多了,怕他撑得太厉害,就把剩下的半碗夺过来,哄着他不要再吃了,留下半碗,待会儿再吃。小宝很听话,加上实在疲倦得很,安静地躺在妈妈的腿上,转眼间便呼呼入睡。

香兰这才自己端起碗来喝粥,一面看着小宝的睡相,心里感到可怜。可怜的是孩子太苦。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守开封?把孩子饿成这样!可是,孩子毕竟逃出了开封,如今倒是睡得踏踏实实的。她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小宝在梦中叫道:“奶奶,奶奶,快来吃粥!爹,快来吃粥!”

香兰听了这话,心如刀割,不觉哽咽起来。对自己说:“在这儿举目无亲,母子俩如何能逃到兰阳?”想着,想着,觉得前头路一团漆黑。

闯军给出城的妇孺发了点粮食。香兰因为担心家人,想来想去,带着这些粮食又返回了家中。

香兰本来打算同家人死在一起。可是,经过王铁口的一番说劝,又决定次日同德秀和两个孩子一起离城。

这一次,王从周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德秀。他们将德秀四人送到了兰阳县的亲戚家。

招弟在亲戚家生病了。乡下缺医少药,尽管也请了一个儿科郎中给看病,又求了神,许了愿,但招弟发过几天高烧后,转成惊风,不幸死去。

招弟死后没过几天,太监刘元斌率领的京营人马奉皇上圣旨去救开封。军兵路过兰阳县时,杀了许多人,又放火烧了几座房子,从十三四岁的女孩到五十岁以内的妇女,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几乎都被奸污。有的不从,被他们杀死;有的年轻妇女,长得不丑,奸污后被带走。德秀也被捉到,正要拉她去奸污,恰恰路边是一口深井,她猛地挣脱官兵的手,扑进井中。

再看看香兰的遭遇:

香兰这时正抱着小宝藏在附近的一个麦秸垛中,看见德秀投井,吓得浑身战栗不止。不料这时恰有一个军官从旁经过,看见麦秸抖动,发出索索声音。他顺手用枪杆子将麦秸一挑,露出了香兰和小宝。那军官见香兰虽然消瘦,却长得很俊,喜出望外,猛地一把拖出来,当着小宝的面就要强奸她。她抵死不从,又是挣扎,又是哭骂,又是口咬。披头散发,衣服撕破。小宝大哭大叫,扑在妈妈的身上救护妈妈。那军官大怒,提起小宝扔出去几尺远,幸而地上有麦秸,没有摔死。香兰看见小宝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也哭不出声,她像疯狂一般,猛地坐起,照军官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向小宝扑去。那军官一怒之下,一耳光将她打倒在地,晕了过去。军官望望她,火气消了,趁着她无力抗拒,将她强奸。

香兰清醒以后,哭着爬到小宝身边,将孩子搂在怀里。军官命一个士兵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拖着她往北走。她紧紧地拉着小宝不放。小宝也拼命抓住她,大声哭叫:“妈呀!妈呀!”那军官对她说:“你好生跟我走,我救你母子两个性命。你的小孩子长得怪好看,我很喜欢他。为着救你的孩子,你好生跟我们走吧。要不然,不光你活不成,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香兰想救小宝,但又想到今生无颜再见丈夫,打算一死完事,不肯跟他们走。她挨了许多打。士兵们还打小宝,打得孩子尖声哭叫,并且威吓说要杀小宝。她不忍心孩子吃苦,更怕他们杀害小宝,才慢慢挪动脚步。一路上她几次想到自尽,一看见水井就想往里跳,但看看身边小宝,想着他是张家的命根子,就暂时放弃了自尽念头。

后来不知走了多远,她和小宝被扶上一匹老马,小宝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在生与死的思想缠绕中,骑着马走啊,走啊,最后到了黄河岸边。那里停着许多大船,载满官兵。她和小宝被送上一条船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已被这个军官霸占了。那军官把她带进舱中,又逼她一起睡觉,她不肯,军官便拔出刀来说:“你要跟着我,这孩子可以抚养成人。你要不愿跟我,我先杀这孩子,再来收拾你。”

说罢目露凶光,拉着小宝就要到舱外去杀。小宝哭得惨痛万分,抱着她的腿不肯出舱。到这时,香兰不得已只好屈服了。以后她就跟着这个军官生活,可是只要军官不在面前,她就痛哭不止,饭量一天天减少,人越来越憔悴。

后来朝廷派人下来清军(检查军队纪律)。为了掩盖自己的龌龊行为,官兵先是将小宝扔进了河里,然后将香兰也推下了船。

小宝当然是被淹死了。香兰抓住一根从上游飘下来的木料,随着大水飘到了河漫滩水边浅处,被一位村民给救了。

香兰无法承受痛失一双儿女的打击,她疯了:

救她的这些百姓都非常穷苦,但心都非常好,尽管自己生活十分艰难,还是弄了点东西给香兰吃,要她好好休息。过了一天,香兰的体力慢慢恢复了,但精神已经失常,疯疯癫癫。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就跑出来,跑到黄河堤上,呼唤小宝的名字,唤一阵,哭一阵,直到那些渔民发现后,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别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出来。这样她几乎天天都要跑到黄河岸边哭喊。哭喊了几天,喉咙嘶哑了,神经更失常了,有时连饭都不愿吃了。

交九月以来的连阴雨,在开封和上游下得较大,这一带断断续续,下得较小,有时阴天,有时半晴。但是从上游来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涨。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也涨满了两边宽广的河漫滩,冲刷着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滩中较高地方的许多村落,如今几乎全不见了,有的地方只剩下点点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树梢,有的也许还露出来尚未冲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许多地方,但见大水茫茫,无边无岸。

可怜的香兰,稍稍恢复了力气以后,每天不断跑到大堤上边,望着黄河用嘶哑的声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红了。

她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撕破,一条一条地挂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风中飘动。

她的头发几天来没有梳过,带着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叶,散乱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缕缕长发在强劲的野风中飘动,中间夹杂着新出现的几根灰白头发。

她在大堤上有时对着黄河呆呆凝视,有时脚步踉跄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失去的东西,乱走一阵便痴呆地停住,望着远方哭唤小宝。有一次她实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来,只望着滔滔洪水,不断哭喊:“小宝你回来吧!小宝你回来吧!快快回来吧!小宝,我的娇儿,你是咱张家的命根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妈妈在寻找你呀!……”

旷野寂静,没有回答,只有汹涌的风浪冲刷大堤,澎湃作声,而无边的洪水滔滔东流。

三四个村中妇女慌慌张张赶来,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们害怕她扑进水中,从左右紧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劝她回去。她挣扎着不肯回村,望着河心边哭边说:“小宝,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们。好孩子,你可要听姑姑的话呀!……啊啊,我看清啦。没有招弟,也没有德秀,只有你可怜的一个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别人扔进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怜的儿呀!……”

香兰的这声呼唤,让我想起了你出生十几天后因肚子疼而大哭的样子。当时,我学着二人转中的唱腔念道:“哎呀,我的娇儿呀——”你奶奶在一旁笑我,还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呀!”

记得我小时经常生火疖子。由于缺医少药,你奶奶就用口嚼黄豆往我的疖子上敷。那时也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有科学依据,后来看三毛的书才知道,她也用这种方法治过病,而且还是在非洲。

我当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你奶奶说多半是因为肚子疼。我赶忙去买了药,你吃下后不久,渐渐地安静了。

继续看小宝的妈妈经历了什么吧:

这最后一句哭唤,简直要撕裂人心,跟着是嘶哑声嚎啕大哭。妇女们也都感动得哭泣起来。香兰忽然转过头去,向着西方,望着开封方向,嚎啕声变成了幽幽哀泣,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下边的话: “小宝爹,我对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宝死啦,统统死啦。我不是不愿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宝一命,给张家留下独根。小宝爹,我不是无志气、无廉耻、甘愿失身的人。为着小宝,我苟活至今。唉,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阴间也无脸见你!”

她转回头来,对着黄河,想跳进水中。妇女们用力将她拖住,劝她不要轻生。她们说乱世年头,清白妇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着为这轻生。她们还劝她苟活下去,等待着开封解围,夫妻团圆。香兰一听这话,重新嚎啕大哭。妇女们跟着哭泣,都不敢再提这话,勉强将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

九月十五日夜间,天气完全放晴。二更以后,香兰趁主人一家人都睡熟了,悄悄出来,逃上大堤,沿堤向东,一边走一边哭喊:“小宝,我的娇儿,你在哪里?妈为你快要疯啦。妈在呼唤你,呼唤了几天。儿呀,你怎么不答应妈呀?小宝,你快点答应一声!……”

她从西向东走很长一段路,又回头向西走,不停地哭唤,声音嘶哑,几乎呼唤不出声来。旷野寂静,悲风呜咽,月色惨淡。小宝始终没有回答,只有洪水无情地冲刷大堤,澎湃作响,滔滔东流。

好心的人们顺着哭声,将她找回,按在床上,强迫她睡下。可是四更时候,她又逃了出来,走上黄河大堤,对着黄河哭唤小宝。主人们睡得正酣,不知道她又逃出。村中只有一个老人,在睡意矇眬中似乎听见从远处传来叫声:“小宝你回来吧!”但是这声音是那样的哑,那样的低,听不清楚,所以不曾重视,只以为是出于他自己的疑心。

天明以后,主人不见了她,也听不见大堤上有可怜的哭唤声音。好心的男女们赶快来到堤上,却没看见她。人们分别向东向西,沿堤寻找,找了很远,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也没有听见她的哭声,但见洪水滔滔,向东流去。

小说没有交待香兰是活是死。但是,在那种情形下,她又怎么可能活下去呢?

当年,你妈之所以屡次为你断奶均告失败,就是因为忍受不了你的哭声。有一次,你妈带你从姥姥家回来。大概是你姥姥她们劝你妈给你断奶,她终于决定着手断奶。你这个小东西,竟然蹬着腿哭。你的哭闹终于将你妈弄得发飙了,她跳着脚朝你姥姥家的方向喊道:“今天,我孩子若是出点什么事,你们老张家要负责,负全责!”

你想,哪个孩子断奶能不哭呢?可是,你妈她就承受不了你的哭闹。结果,这次断奶又告失败。

如果把你妈放在小说中香兰那个位置上,她早就疯了。

在我小的时候,台湾拍了一部电影,名字叫《妈妈,再爱我一次!》影片讲的是一对情侣在恋爱期间,姑娘怀孕了,可是男方的父母却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二人分开后,姑娘将孩子生了下来,自己一个人照料。这男人同另外一个女的结了婚,那女人却不能生育。这时,男方的父母又想起了先前那个孩子。

为了能让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这位母亲忍痛将孩子送到了婆婆家。小孩在奶奶家自然会想念妈妈,他有两次偷偷地跑回妈妈那里。妈妈当然担心他在路上的安全,于是,妈妈批评了他。

有一次,孩子抑制不住对母亲的思念,又从奶奶家跑了出来。可是,他又担心见到妈妈后妈妈批评他。正在这时,天上下起了大雨。孩子躲在庙中避雨,不知到底该不该去见妈妈。

等到一家人找到孩子的时候,孩子已经冻得奄奄一息了。父亲抱起孩子去医院,母亲想同父亲争孩子,可是却被孩子的爷爷和奶奶拉住了。她挣脱了两位老人的束缚,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滚木上,顺着台阶跌了下来。等到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我如果把你抢过来的话,你妈也一定会疯的。

所以,只能让你在妈妈身边长大了。

你妈不愿意让你同我接触,所以,我只能写本书,通过书来同你交流。

下面,我继续给你讲香兰一家的遭遇。

开封城内留下来的人更不好过。那个善良的王铁口竟被人给吃了:

他冒着大雨,又从邻家院子穿过,向着宋门方向走去。走过一条较长的胡同,他远远地看见有两个人蹲在那里敲一个死人的腿骨。腿上已经没有肉,他们是在敲破骨头,寻找骨髓。这样的事,王铁口在城里已经见过两次,所以并不感到害怕。当他快走到那两个人蹲的地方时,脚下一不小心,滑倒泥中。雨继续下着。他忽然看见那两个人从死人骨头旁站起来,像两个饿鬼似的,每人拿着一根棍子,目露凶光,艰难地向他走来。他心里想道:“啊哟,这是来吃我的?”他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由于饿得太厉害,刚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发黑,头脑晕眩,爬不起来。正在这时,突然觉得头顶上挨了一棍,猛然倒了,不省人事。

看了这一段,你有没有想起前面读过的那位美国淘金者同饿狼拼命的故事?看来,人类所有的文明都是建立在吃饱饭的基础上的。

为了迫使李自成退军,官府终于将黄河大堤掘开了。

张成仁的父母都是被活活饿死的。现在,他打响了同老鼠的战役:

张成仁的母亲已经死了三天,尸体埋在后院,家中只剩下他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今天早晨他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近来他听从邻人的劝告,每天很少起床走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这样可以减少体力消耗,多活几天。实际上他也没有力气多在院中走动了。他如今每天只吃一餐,一直都处在饥饿状态中,常常饿得心慌,头上冒出虚汗,肚子也好像空得两片合成一片,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噜的响声。

    现在锅里还剩有一点食物。那是一件旧羊皮袄,羊毛刮光了,皮子放在水里泡了两天,又放在锅里煮了很长时间,终于煮得厚起来,松软了,可以咬得动了。但是这块皮子几天来已经吃得差不多,现在只剩下很小的一块了。另外锅里还有一些蛆虫,这是他学邻人的样子,从茅缸里将蛆捞出来,在水里洗净。好在过去十二三天天天下雨,院子里几口空缸都灌满了雨水,并不需要费力去井里打水。

    他把那煮好的一小块皮子和一点蛆虫热了一热,发现这食物不但不能吃饱,连吃个半饱都不够,怎么办呢?地下还埋有一点粮食,那是香兰从城外带回来的,吃到如今,尚未吃完。母亲活着的时候不肯吃,要给儿子留下活命。他为着救母亲不死,还是陆续地煮了一些。每次煮包谷,他都要按着数来煮,先是煮一百颗,后来减到八十颗、七十颗。今天要不要把粮食挖出来,再煮一点包谷呢?盘算一阵,还是决定不挖,留待最后救命。

    于是他决定再去捞蛆虫。当他走到后院时,忽然看到有许多蛆虫从母亲埋葬的地方爬出来。原来他那时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请来帮忙的一位邻居老人比他饿得更厉害,所以两个人只挖了个很浅的坑,就马马虎虎地将母亲的尸首埋了进去。如今尸体已经腐烂,臭气扑面而来,蛆虫也从尸体中爬出土外。他看了心中难过,哭了一声“娘啊!”落下眼泪,无心再捞蛆虫。

    退回屋中以后,他忽然想到前天放在一个角落里的老鼠笼。那也是他听了邻居的建议,把家里的一个旧老鼠笼找了出来,想碰碰运气抓只老鼠吃。本来开封的老鼠已几乎被人们吃光,可是近来城中人死得太多,老鼠出来吃人的尸体,又重新繁殖起来。而且由于人们在屋里和院中到处捉鼠,吃过几次亏后,老鼠也有了自己的办法,不住在人家屋里,倒住在宅子外边,只是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才来到屋中寻找东西吃。邻居们捉到一只老鼠后,往往当成一个喜讯互相传播。张成仁受到邻居的鼓励,也安放了一个鼠笼。

现在他决定去看看他的鼠笼。他并没有抱太大奢望,只是姑且看一看罢了。不料当他走近鼠笼看时,果然有一只很大的老鼠被关在笼里,正急得不住地走动。他喜出望外,几乎要大声叫出来。可是他没有叫,因为忽然意识到如今家里已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老鼠笼子拿过来,放进一只水缸里泡了一阵,一直等他确信老鼠已被淹死之后,才打开笼门,取出死鼠。取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放心,惟恐老鼠装死,万一突然跑掉,他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你小时如果偶尔在院中看到老鼠,就会既害怕又兴奋,你还说:“也不知道那是耗子爸爸、耗子妈妈,还是耗子宝宝。”你猜,张成仁抓到的是耗子爸爸、耗子妈妈,还是耗子宝宝?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鼠拿到一个邻居看不见的地方,深怕被别人抢走似的,偷偷地将鼠肚子割开,取出肠子,将屎从肠子里挤干净,然后把洗净的肠子同整个老鼠一起放进小锅中。煮的时候,他还不住地向外张望。院里有一点轻微声音,他都疑心有人来了,会抢他的老鼠,或者向他乞讨一点鼠肉。幸好并没有人来,院里只是风声罢了。

    鼠肉煮好后,他把羊皮和蛆虫也热了热,盛在一只碗里。虽然没有一点盐,完全是淡的,但是也觉得这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仿佛生平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了母亲,想着她不能与自己一起享用,又心酸起来。后来他又想,要不要把煮的东西都吃光呢?他不想吃光,但实在是饿久了,这食物的诱惑力使他狠狠心全部吃了下去。吃完之后,他感到多少日子来都没有这么饱过,决心重新碰碰运气。于是他在鼠笼里放进几颗包谷,充做诱饵。起初摆了十颗,后来想想太可惜,取出三颗,只剩七颗在里面。他想起老鼠常常是在夜间无人处活动,就把鼠笼提到后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希望今夜再捕到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

    将鼠笼安置停当后,他回到自己住的西屋,坐了下去。这时,母亲临死那一天的情景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母亲当时已经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用极小的声音对成仁说:“儿呀,你不要心疼我。如今这世道,活着还不如早死好,早死的人是有福的。你爹走得好。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一起走,如今我要到阴间去找你爹啦。”

    喘了几口气,她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想这开封城是不会久守了,不是闯王打进来,便是城内有人开城门迎闯王进来。不管怎么,人们的苦日子快到头了。儿呀,你要等着呀,妈是等不着那一天了。儿呀,你是孝子,我舍不得你,也想再看小宝他们一眼,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母亲说的这些话,张成仁一阵心疼,忍不住滚下泪来。他又记起,母亲曾三番两次地对他说:“我们两代人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所以神灵护佑,让媳妇带着小宝逃出城了。”

    当时成仁答道:“娘,德秀也逃出去了,招弟也逃出去了。”

    “我不管那两个姑娘。我说的是小宝,他是咱张家的一条根,只要他逃出去,他妈把他拉扯成人,我们张家就不会绝后了。”母亲有气无力地哭了一阵,接着说:“儿呀,省城一旦解围,你要立刻去寻小宝和你媳妇回来,还有你妹妹和招弟……你千万记住啊!”

    成仁哽咽着说:“娘,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接回来,让小宝好好读书,日后长大成人,魁名高中。妹妹出嫁的事,我会妥当安排,请娘放心”。

    母亲的声音更加低弱,只见她嘴皮抖动着,又说了句“你记住啊,记住啊……”随后就不再说话了。张成仁俯身一看,母亲已经断气。

大水进城后,张成仁上了东邻张家的筏子。筏子随水飘流的时候,张成仁遇见了大伯张民表。由于落水的难民争相攀附张民表的大筏子,结果导致筏仰人翻,张民表死于水中。

当兵的张德耀四处寻找自己的哥哥张德厚。就在张成仁已经看见德耀并大声向他呼喊的时候,官兵为了抢夺他身上的钱财,一脚将他踢进了水里。张成仁被淹死了。

张德耀的船遇到了官军的船,双方开始交火。结果,德耀左胸中箭,死了。

至此,张成仁一家七口,全部死光。

张家只是开封城中平民百姓的代表。据记载,开封当时有百万士民,幸存下来的只有一、二万人。现在生活在开封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那场战争过后的外来移民的后代。

国内外有许多作家都用手中的笔控诉过战争的罪恶。同样是控诉战争的罪恶,茨威格的笔法同姚雪垠风格迥异。

茨威格是奥地利作家,用德语写作,生于1881年,与鲁迅先生同年。

茨威格写过一部书,名叫《心灵的焦灼》,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事。

小说的主人公名叫霍夫米勒,在奥匈帝国的轻骑兵某团当现役少尉。一九一三年的十一月份(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他们的骑兵中队从雅罗斯劳调到匈牙利边境的一个小城去驻防。距离他们驻防地不远处住着一位富翁,名叫开克斯法尔伐。开克斯法尔伐有一个双腿残疾的女儿,“我”(霍夫米勒)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开克斯法尔伐的外甥女——伊罗娜。后来经人介绍,“我”就去开克斯法尔伐家作客。就这样,“我”结识了开克斯法尔伐的女儿艾迪特,于是两人开始交往。

准确地说,应该说少尉开始同这一家人交往。因为他在部队空闲时间较多,也比较寂寞,没事就去开克斯法尔伐家。在长期交往中,艾迪特爱上了少尉,但少尉并不知情。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艾迪特的来信。这封信写得非常感人,突出了作者的心理描写功底:

“我已经给你写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张信纸都给我撕了。因为我不愿意泄露我的心事,我不愿意。只要我心里还挺得住,我一直隐忍着。我和我自己搏斗了几个星期又几个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强颜欢笑,故作镇静。每次你到我们家来,态度亲切,泰然自若,我总命令我的双手不要乱动,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为的是不要使你慌乱不安。我甚至常常故意对你态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为了不让你感觉到,我的心在为你熊熊燃烧——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努力,凡是在一个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过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终于爆发了,我向你发誓,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突然向我袭来的,是命运对我的阴谋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事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地揍一顿、重重地惩罚一下,因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凑,是多么荒唐、多么疯狂的事啊。一个双脚瘫痪的姑娘,一个残废人是无权恋爱的——我遭到命运打击,已被击成齑粉,我自己瞅着都感到恶心,感到厌恶,我又怎么能不成为你的一个累赘?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心里有数,是无权恋爱的,当然更无权为人所爱。这样一个人应该爬到一个角落里去,死在那里,不应该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扰乱别人的生活。——是的,这一切我心里都很明白,我知道这一切。因为知道这一切,所以趋向毁灭,所以我永远也不敢来打扰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谁让我确切地相信,我再也不会长久地成为一个可怜的畸形怪物,像我现在这样?我将会像别人一样地行动,活动四肢,像千百万实属多余的芸芸众生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赐,是美妙无比的事情。我曾经铁了心,把我的心事埋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变成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一样的女人,说不定——说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爱人。但使我急于恢复健康的焦灼心情变得如此疯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来的这一刹那,我已经以为,真心实意地以为,真诚而傻气地以为,我已经霍然痊愈,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对这件事实在盼望得太久,梦想得太久了,现在你又近在咫尺——于是我一霎时忘记了我那两条邪恶的腿,我眼前只看见你,我觉得我变成了我想为你而变成的那么一个女人。一个人如果年复一年从早到晚老是在做这惟一的一个梦,他也会在大白天有一刹那做起梦来的,这点你难道不能理解吗?相信我,亲爱的——我真以为我已经不再跛瘸了,正是这荒唐的痴心妄想,使我变得如此头晕目眩,正是渴望不再做遭人摈弃的人,不再当残废人的焦灼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己,跃出了我的胸膛。

“你应该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对你怀着无限相思啊。然而这么一来,本来在我真正复活之前不会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却知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为了谁,我才一心想要恢复健康。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只为了谁——只为了你啊!仅仅是为了你啊!请原谅我这爱情,我无限心爱的人儿啊,我尤其要恳求你的就是这一点——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为,我已经把我的感情强加给了你一次,还会继续搅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为,虽然我对我现在这样的弱不禁风,自己都觉得反感,却还想来妨碍你。不,我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我会逼你,我愿意你永远也感觉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怜我,让我重新恢复健康。所以我求你,恳求你——不要害怕我的爱情,我最亲爱的。你一向同情我,谁也不像你这样。你好好想想,我是多么孤立无援,被牢牢地钉在我的软椅里,一步也迈不开,既无力量追随你,也无力量向你迎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个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里等待,总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来赠送给我一小时的时间,直到你允许我看着你,听你的声音,在同一个房间里感觉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这就是多年来天主赐给我的惟一的幸福,第一个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我躺在那里,白天黑夜地躺着、等着,每一小时都变得无限的悠长,这种紧张的状态简直叫人难以忍受。这时你来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样跳起来,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拥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里,控制住、压制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瞥眼光,嗓音的每一个颤动,只是为了不让你认为我狂妄自信,自以为有权爱你。然而,请相信我,亲爱的,即使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对于我总还是一种幸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饰了我的感情,我总夸奖我自己,钟爱我自己,你泰然自若地走掉了,无拘无束,心安理得,对我的爱情一无所知,只是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你了。

“可是现在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现在,亲爱的,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向你否认我对你所怀的感情,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现在我只好求你,千万别对我残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怜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为我控制不住我的心而轻视我!我并不要你回报我的爱——不,我指着要治愈我、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这样狂妄大胆的念头的。即使做梦我也不敢希望,像我今天这副模样,你就会爱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牺牲,我不要你对我同情!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直到那时刻终于来临!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这一点也已经够多的了。但是,把这最可怜、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赏赐给一个人,难道真的太多了吗?一条狗有时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它的主人,主人也会心甘情愿地把这幸福赐给它的啊!难道非马上用暴力把他顶回去,用轻蔑来鞭挞他不可吗?因为只有这一点,我告诉你吧,只有这点我受不了。像我这样可怜的人,如果因为泄漏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对我产生反感,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无地自容、心情绝望之余你还要再对我加以惩罚,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是知道这条路的。我已经给你看过这条路了。

“可是别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胁你!我不是想吓唬你,得不到你的爱,便勒索你的同情,这可是你的心迄今为止给予我的惟一的东西啊。我要你觉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我的天主啊,我丝毫不想以我的负担来连累你,把一种过错强加于你,而在这过错里你明明是无辜的——我只求一点:只求你原谅,完全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忘记我跟你说的话,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请你给我这一个慰藉,只请你给我这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确切信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已经满足了。你只要说,你并不讨厌我,你还会到我们家里来,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你想象不出我是多么担心会失去你。自从房门在你身后关上之时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致命的恐惧折磨着我,生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在我放开你的那一刻,你的脸色是多么苍白,眼睛里含着多么大的惊恐,我虽然身在熊熊烈焰之中,心里却突然变得冰冷了。我知道——仆人已经告诉我了——你马上就逃出了我们家,一下子你就不见了,还有你的佩刀,你的军帽。他徒然去找你,在我屋里找,到处都找。于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像逃避麻风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亲爱的,我不是责备你,我是理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见我那像两条木棍似的腿,自己都会吓一大跳。惟有我,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烦恼焦灼的时候,变得多么凶恶,多么怪癖,多么折磨人,多么叫人难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见我会吓一跳—— 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见我都会吓得逃走,那么这样一个怪物如果去袭击别人,人家一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然而我还是要恳求你原谅我,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就既无白昼也无黑夜,只有一片绝望。请你送张纸条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随手写上几笔,或者给我一张白纸,一朵花,不管什么样的表示都行!只要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从中看出,你并不摈斥我,你并不讨厌我。请你想一想,过几天我就动身走了,一去就是几个月,再过八天,十天,你受的折磨就到头了。尽管接着我将开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几个星期、几个月的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并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思念你,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后你就解脱了——所以请你再来一次吧,来之前给我捎句话,给我一个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原谅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觉。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少尉懵了,他没想到这个残疾女孩会爱上他。正在他茫然失措的时候,他收到了艾迪特的第二封信:

“请您立刻把我上封信销毁!我当时疯了,完全疯了。我在信里写的一切,全部不是真的。请您明天不要到我们家来!请您一定不要来!我在您面前这样自轻自贱,屈辱可怜。为此,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所以明天您绝对不要来,我不愿您来,我禁止您来!不要回信!绝对不要回信!请您忠实可靠地毁掉我上一封信,每个字都忘得干干净净!请您不要再想它。”

可以看出,第二封信显然不是发自肺腑的,而是缘于一个女孩的自尊心。少尉当然明白这点,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面对这个残疾女孩,于是他想到了逃跑。正巧有个叫巴林凯的,以前在少尉服役的部队呆过,现在在外面作生意,他就托巴林凯帮他谋个差事。巴林凯开始劝他,但没有效果,于是就答应了,他们俩离开了驻军的城市。

在途中,少尉向部队领导写了辞呈,这时他想起了康多尔大夫(艾迪特的主治医师),他决定应该跟康多尔打个招呼。于是他来到了康多尔的家,当时康多尔不在家,少尉遇见了他的妻子:

我的嗓子眼堵住了,答不上来。我立刻明白了:在所有的人当中,这样说话,这样发问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盲人。只有瞎子走起路来迟迟疑疑,这样轻轻地拖着脚步,只有瞎子说起话来才有这种毫无把握的口气。在同一个瞬间,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忽然想起:开克斯法尔伐不是提到过吗,康多尔娶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为妻?这个女人站在门缝后面发问,可又看不见我,她想必就是他太太,只有她才可能是他太太。我竭尽目力往那里看,想从一片阴影之中抓住她的身影,最后终于分辨出来,她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衣,灰色的头发有些蓬乱。啊,天主,这么一个毫无魅力、相貌难看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被这么一双完全死去的瞳孔牢牢盯住,并且知道,我其实并没有被她看见,这种感觉真是可怕;同时,我从她现在把头探向前面侧耳倾听的样子感觉到,她正努力用她所有的感官来抓住那个陌生人,他此刻正呆在这间她把握不住的房间里。她这样一使劲,把她那张嘴唇肥厚的大嘴歪扭得更加难看了。

康多尔的妻子原来是他的一位患者,由于没有治好她的病,后来竟娶了她。由于康多尔的患者特别多,每天特别忙,很少在家,所以他妻子对来找康多尔出诊的人非常反感,今天对少尉也是如此。这时,康多尔回来了,你看这位大夫是怎样在妻子与患者(今天是少尉)之间周旋的:

毫无疑问,康多尔一眼就看清了整个事态。不过他一秒钟也没有失态。“啊,你在给少尉先生作伴呢,”他这话说得高兴欢快,而在这背后,我发现,他却把最强烈的紧张情绪掩盖了起来,“你可真好啊,克拉拉。”他一面说,一面向那个瞎女人走过去,温柔地抚摩她那蓬乱的灰发。他的手一碰她,她整个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把她那嘴唇很厚的大嘴扭成怪样的那股恐惧,经他这充满柔情蜜意的轻轻一摸,全部消失了。她脸上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羞答答的微笑,简直像个新娘。她刚感到他近在身边,便向他转过脸去。她那略嫌太宽的额头映着灯光,显得又纯净,又明亮。她刚才大发脾气,现在突然平静下来,感到安全,这种神情真是难以形容。感觉到康多尔在身边,她一高兴,显然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的手好像给磁铁吸住,摸索着,越过空间,向他伸了过去。她那柔软的正在找人的手指一碰到他的上衣,立刻哆哆嗦嗦地一次又一次地顺着他的手臂摸上摸下。康多尔明白,她的整个身体都想挨近他,便向她走过去。于是她立刻靠在他的身上,活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倒下去休息的样子。康多尔微笑着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再重复说:“你真好,克拉拉,”他的声音似乎也在跟着轻柔地抚摩她。“原谅我,”她开始道歉,“不过我总得跟这位先生说一声,得让你先吃口饭啊,你一定饿极了。从早到晚在外面东跑西颠,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打电话来找你了…原谅我,我刚才跟这位先生说,叫他最好明天来, 可是…”

“这一回啊,亲爱的,”康多尔哈哈大笑,同时又用手抚摩她的头发(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她听见他笑而感到难堪),“你推到明天可是大错特错了。这位先生,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亏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早就答应过我,如果到城里来,就要来看我。他只有晚上才抽得出空,白天总是公事缠身。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他吃晚饭啊?”

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惊骇的紧张神情,我从她猛然一惊的样子明白,她只希望和她盼望已久的丈夫单独呆在一起。“啊,不了,谢谢,”我连忙表示拒绝,“我马上就要走的。我不能耽误夜车。我的确只想向您转达乡居的朋友们的问候,只要几分钟就行了。”

    “乡下一切正常吗?”康多尔问道,说着眼光锐利地直盯我的眼睛。不知怎么搞的,他想必已经看出,有什么事不大对头,因为他很快就补充了几句:“好吧,您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的太太总知道我的情况如何,她往往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我的确饥肠辘辘,不吃点东西,不点上我的雪茄,我这人是什么事也干不了的。如果你同意,克拉拉,咱俩不妨现在先过去吃饭,让少尉先生在这儿稍等片刻。我给他一本书消遣消遣,或者让他休息一下——您大概也忙了一整天了,”他转身对我说道。“等我点上饭后的雪茄,我就到您这儿来,当然是穿着拖鞋和家常便衣——您并不要求我身穿大礼服吧,是不是,少尉先生?”

“我的确只呆十分钟,太太…我得尽快去赶火车。”这句话又使她脸上的重重愁云一扫而光。她几乎态度亲切地向我转过脸来。

    “多遗憾啊,少尉先生,您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用便饭。不过我希望,您改天再来。”

    她把手伸给我,一只非常秀气、清瘦的手,可是已经有点褪色,出现了皱纹。我充满敬意地吻了吻她的手,怀着真诚的崇敬心情,眼看着康多尔小心翼翼地扶着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走出门去,非常机灵地不让她左边或者右边碰在门上:就仿佛他手里捧着一件无比脆弱易碎、极其珍贵值钱的东西。房门敞开两三分钟之久,我听见拖着脚步往前走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康多尔又回来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和先前大不一样,神情警觉,目光犀利。在他内心紧张的瞬间,他脸上就是这副神气。毫无疑问,他已经懂得,我要是没有紧急的原因,绝不会事先不打招呼,贸然闯到他家里来。

    “我过二十分钟就来。然后我们很快地把所有的问题都彻底讨论一下。这会儿您最好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或者躺在这把安乐椅里舒舒服服地把手脚伸展一下。我觉得您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亲爱的,您看上去疲惫不堪。而我们两个可必须头脑清醒,精神专注啊。”

    说罢他很快改变嗓音,接着大声地说了几句,为了让隔开两个房间的人也能听到:

“好,克拉拉,我马上就来了。我只是很快地塞本书给少尉先生看,免得他这会儿呆着无聊。”

真是高手!这段写得太精彩了。康多尔明知道少尉来找他肯定有急事,他也恨不得马上着手处理这件急事,但是为了安抚盼了他归家许久的盲妻,他表现得十分淡定。

作者在另一段通过康多尔的自述介绍了他娶克拉拉的原因:

“不,您别不好意思!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违背众人循规蹈矩的设想,他就会害怕众人,了解这点的只有我一个人。您刚才不是看见过我太太了吗。谁也不懂,我为什么和她结婚。一切不符合人们狭隘的、所谓正常的思路的行为始终使人好奇,继而使人产生恶意。我的那些同事立刻先散布流言蜚语,说我治病的时候把她眼睛弄坏了,因为害怕,才娶她为妻——我的朋友们,那些所谓的朋友又散布流言,说她非常有钱,或者说她将要得到一笔遗产。我的母亲,我生身的母亲拒绝接待她有两年之久,因为她老人家已经为我看中了另外一门亲事,是位教授的女儿,这位教授当时是大学里最负盛名的内科专家,如果我娶了他的女儿,不出三周,我就能当上讲师,接着变成教授,我这一生就可以过得安乐舒适。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个女人弃而不顾,她会彻底毁掉。她只相信我,如果我把她的这点信念也夺去了,那她是没有能力再活下去的。现在我坦白地向您承认,我作出这一抉择,至今毫不后悔。因为,请您相信我,一个人作为医生,恰恰是作为医生,是很难使良心完全平安的。他知道,他真正能够给予病人的帮助甚微,作为个人,他对付不了每天遇到的难以估量的苦难,他从这深不可测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难仅仅是沧海一粟。你觉得今天已经把这些人治愈,明天他们又会染上新的疾病。你总会觉得自己过于懒散,过于漫不经心,再加上诊断失误,手术事故,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这样,意识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至少使一个信任你的人没有失望,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总是一件好事。归根结底,你总得知道,你只是浑浑噩噩地在苟延残喘,还是在为什么目标而生活。请您相信我,”——我一下子又感到他在我身边,心里暖乎乎的,甚至怀着一股温情——“自己承担一个重负,从而使别人减轻负担,这样做是值得的。”

经过和康多尔的这番对话,少尉终于承受不住心理压力,他真的担心艾迪特会自杀,于是他将辞呈撕了。由于艾迪特一周后要到外地去治病,所以康多尔提出要少尉在八天内不要让艾迪特感觉出他对于她的求爱惊慌失措。他们达成了协议。

可是情人之间的感觉毕竟是极其敏感的。无论少尉怎样努力,艾迪特还是在短短的两三天内就知道了少尉并不爱她。于是她失去了同疾病作斗争的勇气,打算放弃这次异地治疗。开克斯法尔伐没有办法,只好来找少尉。

开克斯法尔伐向少尉说明了艾迪特对他的爱慕,但少尉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接受,开克斯法尔伐失望甚至可以说绝望了,他要走,但是少尉又不忍让他这样走: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您千万不能这样走掉,末了对她说……此刻这对她将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感到,老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仿佛因为绝望化为一座盐柱,呆呆地站着,宛如阴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活死人。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您发誓。对我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伤害令媛,伤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里产生这种感觉,仿佛我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谁也不可能比我对她怀有更加亲切的感情,我向您发誓,谁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欢她…说我对她漠不关心?这的确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相反…相反…我原来只是这样认为,如果我现在…如果我今天把话说出来,那是毫无意思的。目前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爱护自己…她的确得把病治好!”

“那么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后呢???”

他蓦然间转过脸来朝向我。他的两个瞳孔,刚才还僵滞呆木,死气沉沉,这时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磷光。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要是我现在许下什么诺言,那我就承担了一种义务。不过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不都是一片虚妄吗?她反正是绝不会马上就痊愈的,很可能拖上几年,好几年;康多尔说过了,别想得太远,只要现在安慰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就行了!为什么不让她抱点希望,为什么不让她高兴高兴,至少让她高兴一个短时间?于是我说道: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会…就会亲自到府上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似乎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不知不觉地把他推到我面前来。

“我可以…我可以把这话告诉她吗?”我又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来抵御他的这道苦苦哀求的目光。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回答道:“好吧,您把这话告诉她好了。”说着把手伸给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直盯着我。拉撒路昏昏沉沉地从坟墓里爬出来,重见天空和神圣的天光,他的眼睛当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哆嗦不已,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他的头开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马上想起他过去如何低下头来吻我手的情景。我急忙把手抽回来,又说了一遍:

“好,您把这话告诉她吧,请您把这话告诉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一点是: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是的,”他喜极欲狂,重复了一遍,“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她现在马上就会动身了,啊,我有绝对把握。她马上就会动身出门,恢复健康,通过您而恢复健康,为了您而恢复健康…从一开头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到我这儿来的…不,不,我不能感谢您…应该由天主来给您酬报…我这就告辞了…不,您呆着吧,您别费神了,我这就走了。”

他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地向门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种步伐,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走路,黑衣服的下摆走路时迎风飘舞。房门在他身后清脆地、简直可以说欢快地砰地一声关上。

就这样,少尉又去艾迪特家了。在艾迪特将赴外地的前一天,她将戒指套在了少尉的手指上。但是这件事不胫而走,被一个药剂师知道了,他就告诉了少尉的战友们。战友们都不相信,等着少尉回来确认消息的真伪。少尉被战友们质问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的自尊心让他没有勇气承认同一个富翁的残疾女儿订了婚,于是他否认了这件事。

战友们以为少尉说的是真的,于是又找药剂师去质问。少尉又一次不知所措,好在他的上级军官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后帮了他,将他调到了外地:

药剂师感到自己的名誉深受伤害,一大清早就跑到军营去强迫我为他作证,听到我已经不见了这个消息,觉得里面有鬼,就驱车到城外找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到了那里,他就在老人的办公室里向他大吵大闹,吼得窗玻璃都震得叮当直响。他说,开克斯法尔伐家的人用那个“愚蠢的电话”耍弄了他,他作为世世代代居住本地的市民不能让这帮放肆的军官对他这样无礼。他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胆怯地溜之大吉,别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不会受骗上当的,这后面掩盖着我的极端卑劣的无赖行为——即使官司一直得打到部里去,他也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这帮小流氓在酒店里公开辱骂自己。

开克斯法尔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使这暴跳如雷的药剂师消了气,把他送走。惊慌之中,他只希望,艾迪特一点也没听见药剂师的那些粗鲁不堪的猜疑。然而不幸的是,办公室的窗户洞开,这些话越过天井清晰可闻地一直传入客厅的窗口,而艾迪特就坐在那里。大概她当时立刻就下定了计划已久的决心。可是她还是善于作假;她再一次叫人把新衣服拿来给她看,和伊罗娜一起扬声大笑,对父亲态度亲切,七问八问,问了好多琐碎的小事,什么这个、那个有没有准备好,装进箱子。可是暗地里,她悄悄地委托约瑟夫给军营里打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留下句话。军营里值勤的传令兵如实地告诉他,我是因公调离,时间未定,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消息。这番话起了决定作用。她为心灵的焦灼所折磨,一天也不愿等,一小时也不愿等。我使她极端失望,使她受到致命的打击,她再也不愿继续信任我,我的软弱竟不幸地使她坚强起来。

吃完饭她叫人把她送到露台上去,伊罗娜似乎有一种朦胧的预感,对她这种异乎寻常的欢快情绪惴惴不安。她一步也不离她的左右。可是到四点半——正好是我平时到她们家里来的时间,也正好是我的电报和康多尔几乎同时到达的一刻钟之前,艾迪特请求她那忠心耿耿的表姐去给她取一本书。不幸的是,伊罗娜接受了这个表面看来毫无杂念的请求。这个焦灼不安的姑娘,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利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实践了她的决心——就像她在这个露台上向我预言的那样,就像我在噩梦中看见的那样,她干了那件可怕的事情。

康多尔发现她还活着。不可理解的是,她那轻柔的身躯并没有显出什么重大的外伤,他们用一辆救护车把这失去知觉的姑娘送到维也纳去。直到深夜,大夫们还希望能把她救活过来,所以康多尔在晚上八点从疗养院给我挂了个加急电话。可是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夜,恰好是皇储遇害的那一夜,帝国各个官厅都骚动不宁,所有的电话线都被民政部门和军事部门占用,公事电话接连不断。康多尔白白等了四个钟头,线路一直不通。一直到午夜以后,大夫们一致诊断,不复存在希望,他才把电话退了。半小时以后,她去世了。

读到这里,你一定会以为这是一部爱情小说。可是,大师往往让我们意外。令人难以想到的是,这竟然是一部反战题材的小说。

怎么说是反战题材呢?因为艾迪特刚死,第一次世界大战暴发,少尉当然要上前线:

在那个八月天,动员起来参战的几十万人当中只有少数人像我这样漠不关心,甚至迫不及待地急于出发上前线去。这点我可以肯定。这倒不是因为我热衷于打仗,而是因为这于我是条出路,是个救星。我是逃到战争中去,犹如罪犯逃进黑暗。决定出征前的四个礼拜,我是在一种自我轻蔑、迷惘绝望的状况中度过的。今天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处境,比想起战场上经历的最可怕的时刻更使我毛骨悚然。因为我当时确信,由于我的软弱,由于我始而关怀体贴,继而仓猝遁逃的同情心谋杀了一个人,而且谋杀的是世界上惟一热爱我的那个人。我不敢走上街去,我请了病假,整天躲在屋里。我给开克斯法尔伐写了封信,为了向他表示我的一份同情(唉,的确是因为我的这份同情啊!)。他没有回信。我长篇累牍地向康多尔解释,以便为我自己辩解,他也没有回信。我的伙伴们没有给我一行字,我父亲也没给我一句话——事实上是因为在形势危急的那几个星期,他在自己的部里忙得不亦乐乎。而我却把这不约而同的一致沉默看成是共同商量好了的对我的判决。我越来越深地卷入这种妄想,仿佛他们大家都判我有罪,就像我自己判我有罪一样,他们大家都把我看成一个凶手,因为我自己也这样称呼我自己。整个帝国都因为激动而震颤,在惊慌失措的欧洲各地,所有的电线都因为传递吓人的消息而炽烈地颤抖不已,交易所摇摇欲坠,各国军队纷纷动员,小心谨慎之辈已经在收拾箱子,而我却只在想我那怯懦的背叛行为,只在想我的罪过。因此让我摆脱自我、把我调开,对我不啻是解放。战争夺走了几百万无辜的生命,却拯救了我这濒于绝境的罪人(不过我并不因此而颂扬战争)。

慷慨激昂的词句令我作呕。所以我不说:我当时是去寻找死神。我只是说:我并不害怕死神,至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退回后方比前线的种种恐怖更加可怕,我知道在后方有不少了解我罪过的知情人——再说,教我回到哪里去呢?谁需要我,谁还爱我?教我为谁,为什么事情活着呢?只要勇敢不表示别的更加崇高的事情,而只是表示不害怕,那么我可以心安理得、老老实实地宣称,我在战场上的确是勇敢的。因为甚至在我的伙伴当中最富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人都认为比死更糟的事情——甚至打成残废,缺胳臂少腿这样的可能性——也没有把我吓退。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无援无助,成了个残废,这正是对我的惩罚,对我的公正的报复。我自己的同情心在当时过于怯懦,过于软弱,所以让我现在自己成为一切陌生人同情的对象。如果说,我没有碰上死神,这可并不是由于我的疏忽。我曾经以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人的冷漠眼光去看待死神,几十次向它迎面走去。什么地方有特别艰苦的战斗,什么地方需要志愿兵,我就报名。什么地方发生硬碰硬的激烈战斗我就觉得舒服。第一次负伤以后,我要求调到机枪连,后来又要求调去当飞行员。显然我在那里驾驶我们那些简陋的飞机的确取得了种种成功。可是每次我在一份公告上面看见“勇敢”二字和我的名字印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要是有人目光过于尖锐地瞅着我的勋章,我就赶快拐到一边去。

等到后来,四个漫长无边的年头一过去,我发现,我又可以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生活了,这令我自己也深感意外。因为我们这些从阴间地府返回人世的人,衡量一切事物都用一种新的标准。良心上有条人命,对于参加过世界大战的官兵和对于和平世界的人,分量自然不同。我自己个人的罪过,在这广袤无垠的血污的沼泽里已经完全溶解在一般性的罪过之中,因为这同一个我,同一双眼睛,同一双手也架起机关枪,在利马诺瓦把第一批冲上来的俄国步兵扫倒在我们战壕前面。我后来亲自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些被我亲手杀死、被我亲手打伤的人的可怕的眼睛。这些伤兵还挂在铁丝网上呻吟达几个小时,然后才悲惨地死去。我在哥尔茨击落一架飞机,那架飞机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然后摔在石灰岩上,喷出一股烈焰,炸得粉碎。后来我们又亲手根据识别符号搜寻那些烧成黑炭、还可怕地冒着浓烟的尸体。成千上万个和我一起走在队伍行列里的人都在干同样的事情,用卡宾枪、刺刀、喷火器、机关枪,或者赤手空拳,都在干同样的事情,我们这一代几十万、几百万的人,在法国、俄国、德国都在干同样的事情——谋杀了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在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比以往任何战争惨烈千倍,范围广及天上地下的人类大破坏、生灵大屠杀之中,一桩私人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还有一件新的宽心事——在后方已经再也没有证人证明我的罪过。谁也不能指控这个因为特别英勇而受到褒奖的人过去曾经胆小怯懦,再也没有人能责备我这不幸的人性格软弱。开克斯法尔伐只比他女儿多活了几天,伊罗娜嫁给一个小小的公证人,住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村子里,布本切克上校在萨维河畔开枪自杀,我那些伙伴或者已经阵亡,或者早已把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在这《启示录》中描绘的四个凶年当中,“从前”的一切不是都和过去的钞票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毫无用处了吗?谁也不能控诉我,谁也不能审判我。我的心情犹如一个凶手,在小树丛里掩埋了他杀害的人的尸体,这时开始纷纷下雪,洁白的雪花又密又沉。他知道,再过几个月,这厚厚的雪毯就将覆盖他干的坏事,使它不会败露,然后任何痕迹都会永远消失。

是啊,同战争相比,霍夫米勒那点小小的罪过算得了什么呢?这就是大师的手法,从全新的角度来写反战小说。

生长在战争年代的人们是不幸的,生长在战争年代的儿童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1942年,河南大饥荒,死了150万人。

1959-1961年,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死了1500万人。

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安定,终于使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摆脱了饥饿的威胁。你爷爷和你奶奶那一辈,吃过几次树皮;爸爸这一辈,最差的时候粗粮也管饱;到了你这一辈,中国几乎可以说富得流油了。就连咱们这样穷的人家,也没有饿着你这个臭宝宝。

爸爸小的时候,每家平均都有3-5个小孩。中午如果饿了,玉米饼还是随便吃的。像你大姑父小的时候,由于家里孩子多,有时候中午饿了就没有吃的了。可是到了你们这一代,情形完全变了:孩子不再追逐食物,而是家长追着孩子喂食。

第一次到你姥姥家的时候,见你四姨追着吴磊喂饭,我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到了你长到能自己吃饭的时候,你妈竟也追着你喂。难道你们竟傻得连饭都不知道吃吗?还是连饿都不知道?

听说过这样一位家长:她的孩子不爱吃饭,于是,她找来一幅画着一个可爱宝宝的画,先喂画上的宝宝一口饭,然后再喂自己的孩子,用这种方法吸引孩子吃饭。中国的妈妈真的弱智到这种程度了吗?

或许,女人天生就是一种愚蠢的动物。

或许有的读者会说这句话打击面有些大。那就修改一下:许多女人天生就是一种愚蠢的动物。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女人到了一定年龄会对自己的情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妈同时落入水里,你先救谁?”

我说这个问题蠢是有原因的。

刚刚谈恋爱的女人问这个问题时,一定希望对方回答救她。对方的回答是否发自内心暂且不论,问题的关键是,从生物学考虑,这个女人结婚后,有50%的机率会生个儿子。那么,等到儿子长大以后,她是否还要问儿子先救谁?她是否希望儿子的答案同当年情人的答案一样呢?

我想,既然这个愚蠢的女人能够两次提出这个问题,她一定希望情人的答案同儿子的答案不同。她希望情人救老婆,儿子救妈。问题是:可能吗?

所以说,喜欢提这个问题的女人是种愚蠢的动物。

问题是:这种愚蠢的动物在中国绝不在少数。我相信,许多男性读者都遇到过这个问题。

据说,这个问题是从法国进口来的。

被问话的一方不是丈夫,也不是情人,而是外交家。他叫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是法国大革命期间的外交部长。问话的一方则是路易十六的财政总监雅克·内克尔的女儿斯塔尔夫人。斯塔尔夫人问外长:“如果我和雷卡米耶夫人同时落水,您会先救谁呢?”

雷卡米耶是当时的一位银行家,他的夫人朱丽叶·雷卡米耶比他小27岁。法国著名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曾为她作过一幅没有完成的画《雷卡米耶夫人像》。由于画作的主体部分是夫人半卧在贵妃榻上,所以,如今在许多家具商场,顾客都有机会见到这幅画作。

在当时法国的上流社会,斯塔尔夫人和雷卡米耶夫人无疑都是社交界的宠儿。斯塔尔夫人这样提问,我想无非有两个动机:第一,考验一下外交官的智慧;第二,看看在公众的心目中,自己和雷卡米耶夫人究竟谁更优秀。

法国外交官当时承受的压力和中国丈夫当下承受的压力不可同日而语。第一,作为外交家,他应对这样的问题自然是游刃有余;第二,在两位知名的社交名媛之间作选择,不论怎样回答,在历史上都会成为佳话。

中国丈夫就不一样了。当下中国,男多女少,乾为坤纲的固有秩序早已不复存在,儿媳还哪里把婆婆放在眼里?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丈夫先救自己,若干年后儿子也先救自己。结果,许多男士面对这个问题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惹得自己女友不高兴,甚至拂袖而去。

一个问题能够如此广范围地流传,其背后的文化背景就值得深入探讨一番。

斯塔尔夫人将自己同雷卡米耶夫人作对比,体现的是法国优秀女性自身的竞争意识。她是法国评论家和小说家,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前驱,著有《论卢梭的性格与作品》、《论文学与社会制度的关系》、《论德意志》和小说《黛尔菲娜》、《柯丽娜》。雷卡米耶夫人当然没有取得像斯塔尔夫人那么高的成就。不过,在当时法国的社交界,她却是许多优秀男士竞相追逐的对象。前者之所以如此发问,也可能是想问外交官更注重美貌还是更注重才华吧。

而中国女人问这个问题则另有原因。儿媳与婆婆没有竞争关系。如果说有,那就是要争夺这个男人的爱。男人既需要来自于亲情的母爱,也需要来自于妻子的情爱。这两种爱的性质是不同的。如果在旧社会,或者说在封建社会吧,有的男人三妻四妾。作为妻妾,如果问丈夫这个问题,还有点意思,因为丈夫对他们的爱毕竟都属情爱范畴,是可以比较的。那么,一对一的妻子却为什么乐于问这个问题呢?

第一,她们可能是想打破固有的家庭秩序。中国有句古话,叫“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可见,在旧社会,媳妇是没有地位的。她们只有通过时间的磨砺才能获得地位的提升。在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中, 曹七巧在年轻时没有享受过幸福的婚姻生活,所以,当她当家后,她也看不得儿子的幸福,她要自己的儿子、儿媳像自己从前那样生活在地狱中。这是在那种环境中形成的变态性格。现在有些人可能不理解,不过,在那个时代,这种心理却是无比真实的。

社会变了,社会秩序就得跟着变。儿媳们要“革命”了。所以,究竟男人先救谁,她们还会一直问下去的。

她们害怕社会竞争。许多年轻女性一直坚持认为男女平等,并且,在这一信念的支撑下,她们也的确付出了许多。可是,人类是有惰性的。当她们觉得累了的时候,她们就不再喊“男女平等”了,而是换了一副腔调,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既然决定嫁得好,那么自己就要依靠男人。可是,怎样能够保障这个男人始终对自己好呢?因为如果有一天,这个男人不再对自己好了,那么自己的既得利益就要受到损失。所以,结婚之前一定要问问他:“我和你妈谁更重要?”

像董明珠那样的女人是不会提这种问题的,因为快艇的钥匙永远掌握在她们自己的手中。

女儿,爸爸希望你自己掌握获得快艇钥匙的技能,这样,你就永远也不用担心会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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